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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天总在哼错歌 雨天喂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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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斜斜砸在明川一中的百年梧桐叶上,许沁栀站在教学楼转角的屋檐下,指节因攥紧牛皮纸信封而泛白。
信封右下角洇着水痕,露出里面稿纸的边角——封皮上“校刊投稿·许沁栀”几个字被红笔重重圈起,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像爬满藤蔓的老墙,全是宋易的字迹。
“又被退了?”身后传来熟悉的调侃,林知遥抱着一摞漫画从楼梯口转出来,发梢沾着雨珠,“我早说过宋会长那套‘校刊要严谨’的理论,你写的《旧书店的二十四节气》这种散文根本过不了——”
“不是散文的问题。”许沁栀打断她,指尖划过某行批注,“他连‘檐角铜铃’写成‘檐角铜玲’都标出来了。”红笔在“玲”字上画了个叉,旁边批注:“玲为玉器声,檐角铜铃应用‘铃’。”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个笔画都压着三分锋锐。
林知遥探头看了眼,吹了声口哨:“我帮你改了八次错别字他都没挑过,这次倒认真。”她伸手要抽信封,“给我,我去学生会堵他——”
“不用。”许沁栀后退半步避开,牛皮纸在掌心皱出纹路,“他本来就讨厌我。”上周五文艺社借礼堂,她忘带借用单,宋易冷着脸让她们搬着道具在雨里等了二十分钟;再上上周她给校刊拍的照片里混了张篮球架影子,他直接在例会上说“文艺社需要更专业的态度”。
林知遥刚要反驳,上课铃突然炸响。
许沁栀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转身往教室跑,雨珠顺着校服领口滚进后背,像颗烧红的小石子。
昨晚的雨声突然清晰起来。
旧书店的老式挂钟敲过九点,许沁栀蹲在角落的旧书堆里,鼻尖萦绕着潮霉的纸香。
母亲在柜台后擦拭老座钟,铜摆晃出“滴答”声:“小栀,找什么呢?”
“《蓝莲花》的歌词本。”她扒开一本《唐宋词选》,“隔壁班王奶奶说,她以前的音乐老师最爱的歌,调子像春天的溪水。”
母亲的手顿了顿:“那首歌啊……”她从柜台下摸出个褪色的铁盒,“前年来卖旧物的老太太留下的,说这是她女儿的遗物。”铁盒里躺着本蓝皮笔记本,封皮写着“蓝莲花·林晚晴”,内页边缘泛着茶渍,第一页是工整的钢笔字:“给小易,妈妈的小太阳。”
许沁栀指尖一颤。
她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抄着歌词,墨迹有些晕开,像被泪水泡过:“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要借去抄?”母亲把铁盒推过来,“但明天得还,老太太说过段时间来取。”
许沁栀点头,窗外雨声渐大,她哼着刚记熟的调子收拾书包,哼到“心中那自由的世界”时突然跑调,母亲笑着摇头:“这孩子,五音不全还爱唱。”
午休的雨比昨晚更凶。
许沁栀抱着装小鱼干的玻璃罐溜出教室,绕过操场看台,在角落的香樟树下蹲下。
那只三花猫缩在她撑起的伞沿下,湿漉漉的尾巴卷成毛球,见她掏出鱼干,立刻竖起耳朵。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笑着用指尖碰了碰猫爪,雨丝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溅起小水花。
不知怎么就哼起了《蓝莲花》,走调的嗓音混着雨声:“穿过幽暗的岁月……”
“喵——”三花突然竖起尾巴,箭一般窜进草丛。
许沁栀抬头,看见斜前方屋檐下站着个人。
白衬衫,黑西裤,伞柄垂落的水珠在地面敲出规律的点。
宋易抱着一摞文件,原本要走的脚步定在原地,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她身上。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扯住了记忆——十二岁的雨夜里,妈妈也是这样蹲着,给他哼这首歌,发梢沾着雨珠,说:“小易要像蓝莲花一样,永远向着光。”
许沁栀的歌声卡住了。
她手忙脚乱收伞,小鱼干撒了一地:“我、我就是喂猫……”话没说完就抓起书包跑,玻璃罐撞在腿上叮当作响。
宋易望着她跑远的背影,伞尖的雨珠滴在文件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墨色。
学生会办公室的冷白灯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宋易用镇纸压住被雨淋湿的文件,转身时从抽屉里掉出张便签纸。
是上周校刊投稿里夹的。
他弯腰捡起,便签上画着只圆头圆脑的猫,尾巴卷成问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今天它又瘦了,我得多带点小鱼干。”字迹像被风吹乱的柳枝,却让他想起上周在操场角落瞥见的身影——蹲在雨里,伞倾斜着全罩住猫,自己后背湿了一大片。
“宋会长在看什么宝贝?”周予安踢开半掩的门,抱着篮球走进来,发梢还滴着汗,“篮球赛名单你批完没?”
宋易迅速把便签塞进抽屉最里层,那里已经躺着半打类似的纸:画着歪脖子梧桐的、写着“礼堂穹顶的裂痕像星星”的、甚至有张画了他的背影——虽然只勾了个模糊的轮廓。
“批完了。”他推过桌上的文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抽屉把手,“下周对实验中学,注意防守。”
周予安凑近看名单,突然挑眉:“哎,这张底片怎么在你这儿?”他从文件堆里抽出张未冲洗的胶卷,上面有团模糊的影子,“文艺社的?”
宋易接过胶卷。
阴影里能看出是个人的侧影,白衬衫,第一颗纽扣扣得严严实实——和他今天穿的一模一样。
他喉结滚动,耳边响起午休时那走调的歌声:“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可能是废片。”他把胶卷放回原处,低头整理下周活动安排,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坑,“放回去吧。”
放学铃响时,许沁栀的校牌绳在胸口晃了晃。
“许沁栀,去学生会交摄影资料。”班主任探进教室门,“宋会长说急着要。”
她的手心立刻沁出冷汗。
文艺社活动室到学生会办公室不过五十米,她走了十分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推开门时,宋易正低头写东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资料。”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声音发颤,“里面是上周文艺汇演的照片,还有……”
“知道了。”宋易抬头,目光扫过她发顶沾的雨珠,“谢谢。”
“再、再见!”许沁栀脱口而出,脸瞬间烧得通红。
她转身要跑,却被自己的鞋跟绊了下,差点撞翻旁边的盆栽。
宋易伸手扶住花盆,指尖擦过她书包带——那里挂着个褪色的陶瓷铃铛,轻轻摇晃时发出细碎的响。
“慢着。”他说。
许沁栀僵在原地,听见他翻资料的声音,“有张照片虚了。”
“啊?”她转身,看见他抽出张照片,画面是礼堂舞台,聚光灯下的钢琴被拍得模糊,“我、我重拍——”
“不用。”宋易把照片放回袋底,“这种朦胧感……挺有味道。”他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下次注意。”
许沁栀逃也似的出了门。
走廊里的雨声忽然清晰起来,她摸了摸书包上的铃铛,刚才宋易碰过的地方还留着温度。
而办公室里,宋易捏着刚才她递来的资料角,那里有块淡淡的汗渍,像朵没开全的花。
窗外的雨还在下。两张未说出口的心事,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