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歲》落酒九

3、初识

　　义兴一年春。

　　彼时正值初春，天气微寒，白日渐渐长了起来。

　　李允笙坐在花园中的一把石椅上，手机捧着一本诗集，津津有味地溪着这些在纸页上纷飞的小生命。

　　“喂，你在干什么？”伴随着声音的还有一阵阵讥笑，紧接着便是几粒小石子飞来。

　　李允笙没来得及反应进来，在他回过神后，只有身上的阵阵刺痛和石子落在地上的噼啪声。

　　为首的男孩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走向了李允笙，他推了一下李允笙，说：“我问你话呢，说啊！”李允笙抬起头，直视着他二哥的眼睛，一声不吭。他每瞟了一眼那坐跟随着李修斯的人，那不屑一顾的神情好像激怒了那桀骜不驯的二皇子。

　　李修斯恼怒地扯过李允笙的长发，李允笙几乎被扯得吊起来，他的诗集散落在地上，在风的脚步下轻轻翻动动着。

　　李允笙用力地挣扎着，他用力踹了一脚李修斯，把他踹倒在地上无法起身。

　　李允笙转过头去，望了一眼李修斯的小弟们。他们看到老大被打得如此狼狈，也纷纷作鸟兽散了。

　　“你……”

　　“我怎么了？”李允笙轻蔑地看着他。

　　李允笙用力地将脚踩在李修斯身上，不管他嘴里的求饶，轻声说：“下次别来烦我了，见一次打一次。”

　　他踢了一脚摊在地上的李修斯，拾起自己的诗集便离开了。

　　李允笙并没有太在意刚才的事，但当他回到书房时整理诗集时才发觉有几页诗稿丢失了。他懊恼地揉了揉头发，这书毕竟是他抄了几月的成果。他决定去花园找一下。

　　他从傍晚一直找到月亮初升，始终没有找到散落的几张诗稿。

　　月光柔和，好似流水一般将这院子淹没。月色为其蒙上了淡淡的乳白色。十二岁的少年倚靠在栀子花树下，他的头发位由风拨弄着，疲惫也渐渐显露出。

　　“这位公子，”一个声音让李允笙回过神来，“请问这是你的东西么？”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抢起头，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他的纸页正是那几页散落的诗稿。他站起身，接过书页。他看向那个少年。他的眼角弯弯的，白净的脸上透露出几分笑意。

　　“谢……谢谢。请问贵姓？

　　“免贵，姓闻，叫我闻予墨就好。你呢？”

　　“李允笙。”

　　闻予墨瞟了一眼李允笙手上的东西，脸上透露出兴奋和激动的神情。

　　“你也爱看诗读么？我倒是有不少，不如我们交个朋友，以后一起读书。”

　　李允笙轻轻点了点头，对着闻予墨轻轻装笑了一下。

　　李允笙借着月光细看手中诗稿，发现边角沾了泥印，是先前被李修斯踩过的痕迹。他下意识用袖口去擦，却听少年轻笑：“别擦了，我那儿有更好的。”

　　闻予墨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银线绣着《漱玉集》三字。李允笙眼睛一亮——这是江南书局限量刊印的孤本，他求了半年都没买到。

　　“借你三天哦。”闻予墨将书塞进他怀里，“三天后这个时间，我们还在此处相见。”

　　李允笙正要道谢，远处突然传来侍卫的呼喊声。闻予墨眨了眨眼，后退两步隐入花丛中：“记住，别告诉旁人见过我。”说罢竟如夜猫般轻巧翻过墙头，消失在月色中。

　　回宫路上，李允笙摩挲着诗集烫金的书脊。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衣料是上好的云纹缎，腰间却挂着市井常见的竹哨，实在是令人费解。更奇怪的是，当他靠近时，自己竟没闻到贵族子弟惯用的沉水香，反而有股清冽的松针气息。

　　三日后，李允笙如约而至。栀子花树下已摆好一张矮几，闻予墨正在煮茶。炭火映着他温润的侧颜，茶香氤氲间，他抬眸浅笑：“来了？”

　　矮几上整齐地摆放着笔墨纸砚。闻予墨执起茶壶，动作行云流水："这是明前龙井，配这春日的诗兴正好。"

　　李允笙注意到他的手腕纤细白皙，斟茶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上面系着一条红绳，挂着一枚小小的玉印。

　　李允笙从怀中取出一叠诗稿：“我...我试着写了几首。”

　　闻予墨接过诗稿，指尖轻抚纸面。他细细品读，时而点头，时而浅笑。读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盒：“这是松烟墨，研磨时会散发梅香。”

　　盒中墨锭上雕着细密的纹路，闻予墨解释道：“这是寒梅图，冬日里取雪水研磨，墨香会更清冽。”

　　春去夏来，栀子花开了又谢。这日骤雨初歇，李允笙来到老地方，却见闻予墨已在亭中等候。

　　一来二去，二人也熟络起来。因为闻予墨比李允笙年长，李允笙总叫他“闻哥哥”。

　　雨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洒在闻予墨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李允笙忽然觉得，眼前人就像他衣裙上的佩玉一般，温润如玉，清雅似兰。

　　寒冬腊月，李允笙收到闻予墨的急信。赶到老地方时，只见闻予墨一袭白衣立于雪中，肩上已落了一层薄雪。

　　“家父调任青州，明日就要启程。”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几分不舍。

　　李允笙喉头一哽：“闻哥哥，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闻予墨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万番不舍。他慢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包，轻声说：“这里有一枚玉印，是我亲手刻的。”他展开李允笙的手掌，将香包放入，“印文是‘墨香如故’。”

　　雪越下越大，白色的雪花落在闻予墨的睫毛上，化作细小的水珠。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李允笙：“保重。”

　　他望着李允笙的眼睛，脸上湿漉漉的。他贴近李允笙的耳朵，说道：“如果有一天你无处可去，就来找我。”

　　李允笙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幕中。他打开锦囊，玉印上还残留着闻予墨的体温，印文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江南无所有，惟赠一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