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歲》落酒九

1、北隅

　　邑兴六年冬。

　　一行人走在漫漫无边际的雪原上，马车的车辙在一片白皑皑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印子。北风呼啸，千里玉鸾飞。

　　为首的赶马人向车内颔首道：“小皇子，风雪太大，我们需在前面的村庄内停歇一下。”

　　车内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便朝着村内驶去。车内的人微微探出了头，虽然头发和衣服都极为端庄，但那双桃花眼下的乌色却仿佛诉说着主人这几天的辛劳与奔波。

　　彼时皇帝重病，太子残废，各个皇子都勾结势力去争夺皇位，李允笙在五个皇子内是最不受宠的那一个，但其余的人依旧对他心存戒备，在政治上不断地施加压力，派人去刺杀他。李允笙在严酷的斗争中寝食难安，遂逃到离长安较远的北方去找出访的丞相。

　　“小皇子，我们到了。”车夫的声音传出来，随行的人群立即伸出一双双手，都争着抢着要扶这小皇子。“……”李允笙拨开这群人的手，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

　　北国的天气寒冷，少年的身上披着一件披风。些许雪花落在了他长长的黑发上。

　　李允笙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又消散。他抬头望向眼前的村庄，几间低矮的茅屋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烟囱里飘出几缕细弱的炊烟，仿佛随时会被寒风撕碎。

　　“这里的人……能信任吗？”他低声问道，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

　　车夫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恭敬地回答：“小皇子放心，这村子偏僻，与朝廷少有往来。我们只需歇一晚，明日天亮便启程。”

　　李允笙点点头，迈步朝村中走去。雪地里的脚步声咯吱作响，随行的侍卫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村子里的百姓见到这群衣着华贵的外来人，纷纷躲进屋内，只敢从窗缝中偷看。唯有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路边，浑浊的双眼打量着李允笙。

　　“这位公子，风雪夜行，可是有什么急事？”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和。

　　李允笙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老先生，我们途经此地，想借宿一晚。”

　　老者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若不嫌弃寒舍简陋，就请随我来吧。”

　　侍卫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道：“小皇子，小心有诈。”

　　李允笙摇摇头：“无妨。”

　　老者的家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屋内燃着一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李允笙脱下披风，抖落上面的雪花，在火盆旁坐下。老者为他倒了一碗热茶，茶汤浑浊，却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出身富贵人家。”老者坐在对面，目光深邃。

　　李允笙抿了一口茶，苦中带甘，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淡淡一笑：“不过是逃难之人，谈不上富贵。”

　　老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夜深人静时，李允笙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却无法入眠。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他想起长安城内的腥风血雨，想起哥哥们的刀光剑影，心中一阵刺痛。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李允笙瞬间绷紧身体，手悄悄摸向枕下的匕首。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李允笙看清了来人的脸——是白天的那位老者。

　　“公子还未睡？”老者低声问道。

　　李允笙坐起身，匕首藏在袖中：“老先生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老者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有人托我将此物交给您。”

　　李允笙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信中只有寥寥数字：“皇帝已死，速回长安。”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脑海中一片空白。“是谁让您送这封信的？”他强压住心中的慌乱，沉声问道。

　　老者摇头：“那人蒙着面，老朽看不清。只是他给了我一锭金子，说务必要亲手交给您。”

　　李允笙握紧信纸，指节泛白。他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盯上，甚至连这偏僻的村庄也不安全。 “多谢。”他深吸一口气，将信扔进火盆。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李允笙拒绝了老者的挽留，带着随从匆匆离开村庄。马车行驶在雪原上，他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

　　“小皇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允笙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去找闻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