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
-
他将一枚铜钱投进清水里。
“这年头骗子真够多的。”狸先生说,“他的方式比侯爷您的,可要熟练很多呢。”
说着一边朝叶景栖挤挤眼睛。
叶景栖不理,只专注地看着这人“施法”。
男子被紧紧盯着,也没有任何胆怯的意思,根本不在乎身边的叶景栖和狸先生。确实,熟练很多。
但叶景栖只是好奇他会将自己指引到哪里。
“好了,就在上面。”
男子用笔写下一个位置,叶景栖看着上面巷子的名字,狸先生也凑过来。
“就这样?”叶景栖问。
狸先生也意外:“对啊。就这样就没有了,你不带我们去吗?”
“大人是不识字,需我领路,不然找不到这些地方吗?”
他的语气十分温和,但话语可称不上有礼。
狸先生看见这骗子心里就莫名一阵不痛快,竟忍不住双手拍在他面前桌案上,额头几乎撞上他。
兜帽从男子头顶滑落,那人深深地蹙起眉头。
狸先生心道,又如何?也不是闺阁女儿家。
喔,他懂了,蒙头盖脸莫不是逃犯?狸先生刚要开口。
往来行人已瞧见那男子样貌。
从身后传来惊呼,“是徐天师!徐天师真的在城里。”
狸先生的身体僵住了,只见身边的百姓纷纷朝面前的男子下拜。
有人已经扑上来求他了,众人都疯狂地涌来,只剩他和叶景栖站在中间格格不入。
“你,你就是徐天师?”狸先生指着他的鼻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骗子!鞋子还是当初容容姑娘给他的呢。
徐天师避开了狸先生的脸,他看向叶景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
很轻微地笑起来,脸上的伤让他的脸不太自然。
“这个不拿走了吗?东西已经找到了,卦金是不会退回给你的。”
叶景栖的手按着那张纸,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是谁都不重要。要是不准,我是会回来找你的。”
徐天师:“放心,大人。在找东西方面,我不会出错。”
整个长街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徐天师被不知谁人送来的一顶轿子接走了,人们高兴地蹙拥在他身边。
虽说叶景栖没有表露身份,但他想即便知晓,也根本没有人会在乎叶景栖这个钦差大人。
“怎么办?我们应该抓他呀。”狸先生望着潮水一般涌去的人群,恨得牙痒。
“我们就两个人,怎么抓他呢?可是连当地知府都没有抓到他。”叶景栖倒不激动,“虽说这里的百姓不是他救的,但是附近百姓他救过的,来到这里的流民可不少。你贸然出手,恐怕会被百姓按着打吧?”
“可是如果见了他不把他抓起来的话,我恐怕回京会有人因此参您一本。”
“此地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身份。”这才是最重要的,“况且,我们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没功夫同时斗败三个人,一个一个来嘛。”
“所以今天不动他?也对……动手应该从威胁最大的来。”
“不是,是要从已经杀到眼前的来。”他们刚惹了一个,还在身后的酒楼里呢。
叶景栖亲自去了纸上的地址那地方。
真的有粮食。
狸先生跟着纸条和叶景栖来到这个位置的时候,静默无言。
他正站在巨大的匾额下面,看衣着华贵的下人正在斥骂门口的乞丐——他们跟着字条来到了真定府最大的富户家中。
叶景栖面无表情在门口看着,笑出声来:“原来,我的粮在这里。”
叶景栖当夜就从那里领走了自己要的粮食。
狸先生擦着汗想往后站,他一点不想知道被这些富人记恨上是什么样子。
叶景栖却说得面不改色:“赵知府说沈家是善良的人家,实在是不止如此,你们有此心帮助百姓,本侯回到京城一定告知圣上,好好褒奖你们。”
叶景栖就这样没用地客气着,反正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不能拒绝,就这么趁知府还没来,便将粮食征了过来。
知府不会来,叶景栖找人拖着他了。找徐大人那样的官拖着,不行,太柔和了。所以是侍卫去拖着的,至于怎么拖,他就不管了。
狸先生曾想过,或许拿走了他们的粮食会不够。
但在大家看见比府衙的粮仓存量还要大的沈家库房时,惊骇之外更多是悲凉。
叶景栖一个笑脸都没有,他从入夜开始一直都很不高兴。
他问叶景栖粮食的事暂时解决了,是否在担心遭遇徐天师的事情传扬出去,毕竟徐大人当初就只是与徐天师的名头擦肩而过,便受了罚。
“那不必担心。”叶景栖:“因为不可能不传扬出去。”
狸先生至今不知道叶景栖的应对之策,他只知道对叶景栖,赵知府、温指挥使、徐天师,但凡任意一人捉住了什么机会,想必都会藉此让他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狸先生一夜都没睡好觉。
果然,第二日城中传遍了,徐天师帮助钦差大臣寻到粮食的事情。
众人不知道粮食是哪来的,只看到它一车车运到叶景栖手中,只觉得徐天师了不起。
知府大人眼里,叶景栖的脑袋是掉定了。
只有叶景栖不甚在意,他出门的时候竟有女子主动招呼,递来了花。
他们恐怕早就想上前了,但是碍于之前知府在城中散布的关于叶景栖是恶人的谣言,对叶景栖只有害怕,现在倒是客气了,这可是他施粥的时候都没有发生的事。
这件事唯一的好处就是在百姓眼里,叶景栖莫名就从那个百姓们畏惧钦差大臣,变成了天师愿意帮助的人。
“徐天师到底到处说什么了?”狸先生很警惕。
“我想只是因为他向我们伸手的一个举动,就有这样的威力,应该用不上再说什么了。”
“那我们就不管他了吗?”那喝粥的事情他还耿耿于怀呢,更何况:“如果放着不管他的话,会不会像徐大人一样……”
“走的时候把他的命也带走就好了。”叶景栖打断他道。
正欲多说什么狸先生听得脊背发凉,“就,就剩下这个方法了吗?”
“阁下有何高见啊?”
田地还没有清仗完,皇帝还没有下旨令这件事情结束,既然叶景栖保住了那些鱼鳞册,就没有不进行下去的理由。所以徐大人又去干活了,治水还是留给叶景栖。狸先生跟着,看叶景栖完全没有离开真定府的意思,不知道他接下来到底要怎么办。
总感觉脑袋已经摇摇欲坠了。
但也只能跟着他一起。
在京中,叶景栖可没有这么辛勤的时候,以至于狸先生也没跟着劳累过,眼下他每天出门都盼着晚上早早回去吃素环姑娘做的饭。
今夜恐怕有雨。
叶景栖不能离开堤坝。
只有狸先生回来。
自从昨天开始他就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这种感觉。
除了温指挥使。
·+·+·
叶景栖回去时候,远远就看到燃烧着熊熊大火的院子。
他下马,迎上来的是刀锋剑刃和温指挥使的目光。
那是一种夹杂着阴毒的痛快的目光,借着冲天火光,看他院子里的仆役们或被扼着脖子,或刚被捆绑住,摔在他脚边。
在温指挥使身后,愤怒的军士们将整个驿馆砸得一塌糊涂。
温指挥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发自内心地在笑着。
“军士暴动难以管教,钦差大人,看来那些账册是保不住了。这连月来你如履薄冰,如今,也仍要淹死了。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他的眼睛里的兴奋和火光一样灼人,一群军士将叶景栖团团围住。
账册若是没有了,仍然是功劳白费,他与知府也都安全了。
叶景栖微微眯起眼睛,怪不得有恃无恐,原来还有招数等在这里。
士兵们叫嚷着,“就是他来要收走我们的军籍和土地!”“让我们一无所有的狗官!”“还我们的土地!”
“住手,清丈田地是为了——”
“核算你能拿到多少利益嘛!”叶景栖被温指挥使打断了。
叶景栖瞪视他,“你以为煽动这场叛乱就可以将我赶走?”
温指挥使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叶景栖继续道:
“你以为勾结地方豪强勋贵,散布谣言,就能利用军士们对清丈的不满发动兵变甚至诛杀钦差?那样,你还能全身而退么。”
“如此未必,但若是哗变规模继续扩大。牵连民变,到时候抢夺粮仓、杀官占城,朝廷为了维持稳定,什么改变都要叫停。也必然会放弃整顿屯田,甚至招安叛军……”温指挥使胜券在握。
“想必届时派首辅一干人等,你们才会同意,让他们领这功劳。”叶景栖盯着他的眼睛:“但喜德昭骗了你,你根本不了解皇帝,他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而且,就算真能侥幸如愿,在这之后,喜德昭为了自己的地位,你也不会活太久的。我保证。”
温指挥使是否动摇,夜色太黑,叶景栖看不清楚。
但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没那么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