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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晏黎冷斩心魔 ...
晏黎有些发凉的指尖动了动。
云昭看到,乘机道: “晏黎,我知你如今靠我暂时保命,很多时候都在容忍我;也知你在利用我祛除心魔,不然你不会轻易被我说动回浮玉宗。你有你的私心,我也有我的目的,我们互惠互利。”
晏黎面无表情,似有所动。
青年音色低沉温柔,轻轻在耳旁刮擦着,微微发痒, “小阿晏,我第一次做人的剑,也是第一次到人间,有很多不太懂的事。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太会,以后也会慢慢学。”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能以伤害你为前提,包括你想伤害自己,我才会’不听话‘。”
“你若是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我知无不言,不必憋闷在心中忍着。”
这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几乎点穿了晏黎这些天所有的顾忌,也在某一瞬戳中了他目前最需要的点。
他其实并不是想要剑灵真的做到那些,有多么厉害,他需要的剑可以不用与他并肩作战,甚至不用是灵宝法器。
但剑必须听话。
最初相遇时,剑灵表现出的莫测实力,以及时而如同婴孩般的幼稚,时而如同救世主般的成熟可靠,让晏黎望而却步。
如今云昭这番话和软和的态度,几乎都在向晏黎传达一个意思——我愿意如一把凡铁般予取予求、任君差遣。
都不用像先前那样扯着嗓子成天在晏黎耳边叨叨,这番话轻易就打动了晏黎。
晏黎从冰封的情绪中挣脱出一丝人的味道,侧目看向短胖的剑。
又长又直的锈剑骤然变成这模样,像家宠一样蹭过来求摸,其实很滑稽。
一般人能绷住不笑很难。
偏偏晏黎不是一般人,他绷住了。
但他没有忍住抬起来的手。
于是云昭便感受到了晏黎微凉的指尖,还有掌心磨出来的剑茧。
如今剑柄是云昭的手,晏黎如此抚摸,像在他掌心挠痒。
云昭修长的五指将晏黎的手包裹住,禁不住想,凡人常说十指连心,他这样算不算攥住了晏黎的心脏?
就在他愣神之际,晏黎冽如碎冰似的嗓音淡淡响起,“云昭,祛除心魔后,我会彻底成为一个凡人,垂垂暮矣的老人,我会忘了你,更加不记得修炼飞升。更有可能活不过几天就老死了。”
“即便如此,你也愿意成为我的剑?”
云昭火速、且掷地有声道:“愿意!”
一丝犹豫都没有,他生怕晏黎反悔,还特意用留音石留了音。
云昭早知道除心魔阵的缺陷。
早在他在下凡前,甚至此阵是他全程看着浮玉宗的人研究出的,所以他才那么笃定地跟晏黎说这件事。
这阵虽有缺陷,却比不过好处——可以将所有心魔杀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他相信,凭借晏黎绝世天才的资质,无论如何都能在浑浑噩噩的神智中突开灵窍。
寿数就更不是问题了,他作为本命剑灵,无论如何都能帮晏黎吊住命的。
所以这对他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忧虑。
反倒是晏黎,心有戚戚地主动向他说这番话,无疑就是在点明一个信号——他非常、非常、十分甚至百分愿意他做他的剑!
以后有好日子过了!
不用再天天,时刻向晏黎暗示、明示他是他的剑!
等晏黎祛除心魔,重新修炼之时,他要跟着晏黎,把人间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吃一遍玩一遍!
想着,云昭不自觉挠了挠晏黎的掌心。
晏黎在他利索回答之后似乎愣住,感受到剑柄顶掌心才回神。
他垂眸看着短胖短胖的锈剑,屈指勾了下,近乎温声道:“吃饭吧。”
说罢,还盛了碗饭放在矮胖剑面前。
一人一剑就着烧糊了的菜,吃得津津有味。
天色在两人抢朝天椒吃的间隙,悄悄黑透了。
灵器灯火幽幽,映照出晏黎清晰利落的侧脸线条,显得那样冰冷,却又好看。
云昭特意多看了两眼,将碗里最后几口没有配上菜的白米饭咽下,才主动去洗碗。
晏黎泡澡去了。
等云昭洗完碗,遛了个弯,逛到了院后的灵泉时,晏黎又睡着了。
云昭熟练地将人捞起来弄干,这次他没有只是坐在剑灵空间指挥剑身干。
他附在了剑上,抱着晏黎放到床上。
怀里还残留着浅淡的香味和温度。
也就刚泡完灵泉的时候,晏黎能这么热气腾腾的。
云昭指尖点过晏黎有些乖的睡颜,脑中复盘起今天晏黎朝他发难的全过程。
晏黎是那种干什么都不拐弯抹角,有什么事都不会忍着的性格。
今日这般爆发,控诉剑灵又飞快变冷静,在云昭看来很不对劲。
即便晏黎对除心魔阵心有疑虑,忍了什么,情绪起伏也不该这般大。
似乎有股力量在帮晏黎扼制他属于人的那一部分,让他无论有多气愤,都能飞速冷静下来。
这实在不太符合云昭对凡人的认知。
问题出在哪?
云昭解除附身,回了剑灵空间,勾出剑契掐诀念咒,随即他的意识化作一缕流光飞进了晏黎识海深处——
晏黎的识海是一片冰封的雪原,冰山遍布,雪花随着凛冽的风飘荡,不小心碰到,会被割出血口。
就像晏黎这个人。
云昭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正在愈合的口子,飞身到了一个巨大的封印面前。
封印上,符文金光流转,一层又一层将中心漆黑的心魔牢牢封锁。
细细看去,符文还隐隐散发着属于天道的气息。
这是他拥有天道权柄时,亲手帮晏黎加固的封印,不可能出问题。
难道问题出在晏黎原本的心魔封印?
云昭闪身进去。
属于晏黎的冰灵力歪歪扭扭地勾勒着符文阵法,看得出手法十分生疏。
且整个阵法残缺不全,里头的心魔封印觉着自己有突破出来的希望,还在挣扎,直到撞到外头的金光才哆哆嗦嗦地缩回去。
云昭抱臂,稀奇地欣赏了一会,看到心魔不信邪,瑟瑟缩缩地再度往外撞,不禁笑出了声。
他好心提议:“可以撞用力些,直接撞死就不疼了。”
心魔:“……”
心魔缩了回去,嘭嘭冒着黑气,“晏黎?你又想来杀我?”
“两千年来我皮都没破,你气不气?”
“为一个傻子生气做什么。”
云昭学晏黎冷笑一声,走近,把脸凑过去,嗤道:“你瞎么?好好看看你爷爷是谁?”
心魔听声好似是有些不对,颤颤巍巍靠近,谨慎地没碰到封印边缘。
待看清云昭的脸时,它跟受了极大的惊吓似的,猛地往后一退。
这一退同时撞上了云昭和晏黎的封印上,滋啦滋啦作响。
下一刻,心魔嚎叫出声。
识海空间的雪花都被它的惨叫叫停了一瞬。
云昭捂着耳朵往后退了一步,心道他的脸好生厉害,才打一个照面,竟能将晏黎愁了那么久的心魔吓成这样。
下回晏黎要是碰上仇人,他可以凭脸杀敌。晏黎在一旁夸他就好。云昭想,必须让晏黎夸出花儿来。
不然仇人可能死得不够透。
心魔惨叫了约莫一刻钟都还未停。
云昭还有要事要忙,也不想等,屈指敲了敲封印边缘,欲让心魔停下。
此时,晏黎不知梦见了什么,识海空间竟出现了一个洞,直接将他吞进了他的梦里。
云昭视线明晰的时候,看到的是浮玉宗熟悉的景象。
正是晏黎带他去过的浮玉宗未入门弟子食堂。
云昭一抬眼,便看到黑发素衣的晏黎被小弟子们团团围住。
他以为晏黎会面无表情,靠着一身冷意凶退这些小萝卜头们。
可晏黎没有。
他站得虽直,面对这些热情的小弟子们,却无比拘谨,眉眼间不够冷,也不够从容。
看起来,晏黎更像不知道怎么处理眼前的一切,无措却直愣愣地站在这,垂着眼,一动不动。
云昭想帮他驱散这些小萝卜头,却发现所有人都听不到他,也看不到他。
他也无法触碰所有人。
唔,有点像天道法则给他定的规矩。
于是云昭只好站在晏黎身旁,隔着虚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哄道:“没事没事,过一会他们就走了。”
晏黎莫名侧身看了虚空一眼,就跟能看到他似的。
实际上晏黎的眼底并没有他的倒影。
云昭失望地收回手。
这时他注意到一件事,晏黎要比他矮上一些。往日他都是以剑的形态出现,飘在晏黎身侧,没有这般比肩过,并不明显。
此时他站在他身边,更像晏黎的兄长。
下次逗晏黎玩不叫爹了。云昭如此想道。
梦境中的小萝卜头们跟现实中的,不是同一批,却跟晏黎说了相似的话。
晏黎什么都没有说。
由于没有剑灵在一旁插科打诨,小萝卜头们叽叽喳喳了一会,也没多留,赶去上卦算课了。
晏黎怕来新的小萝卜头再度围过来,躲在角落里吃饭。
不一会儿,晏黎吃完饭也要去上课。
上的也是卦算课,不过与小孩们上的课有所不同的是,晏黎上的似乎是浮玉宗门内不合格弟子的基础补修课。
晏黎被掌门收为亲传弟子,本由掌门亲自授课。
奈何陆长生宗门事务繁忙,没空教授这些基础。
所以他为晏黎挑了基础卦算课,打算让他先入门,之后再学其他。
晏黎这时候初来浮玉宗,什么都很陌生,什么都不适应。
只有基础补休课的学生同晏黎岁数相仿,是最适合晏黎的。
无论是卦算入门,还是适应浮玉宗的环境。
陆长生的打算挺好。
奈何晏黎碰到找茬的了。
晏黎这堂课上得晕头转向,一下课本想快点回去,却被堵住。
三个补修的弟子笑吟吟地约晏黎去乱石林玩。
云昭直觉不太对,乱石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云昭掐诀欲给晏黎传音,让他别去。
可他忘了,这里是晏黎的梦境,看晏黎黑发蓝眸,青涩的模样,更有可能是他过往记忆的碎片。
他这么做改变不了什么。
晏黎也有所犹豫。
浅蓝眼眸的他规规矩矩将头发梳上去,浮玉宗弟子的常服被他理得无比服帖。他话少,一天课下来沉默寡言,外表看来是有些温吞显弱,很好说话的模样。
可他犹豫片刻,没拒绝也没答应。
三人见他如此,兀自帮他下了决定,“那便说好了,子时三刻乱石林见,我们在那处等你,不见不散。”
三人的笑给他一种微妙的感觉,不太真心,过于热情。
晏黎还是想拒绝,可想起陆长生曾说过的,可以多认识几个师兄弟一起玩。
他初来乍到,若有人愿意领他适应,那是极好的。
于是就这么不太情愿地应了下来。
他本想问问陆长生乱石林如何走,却想起陆长生这会正忙,可能没有闲工夫搭理他。
晏黎自己一路摸索了过去。
到时恰好子时三刻,那三人不在。
晏黎以为他们或许要晚一些才到,特意多等了一会儿。
乱石林,顾名思义,是一片瘦长的山石聚成的石林。里头幽暗,晏黎等在门口许久,才听到脚步声,正回头。
兜头过来的是一张麻袋,而后晏黎只觉后脑一痛,便没了意识。
再醒过来时,他正在乱石林中的一个大坑中。
坑有几人高,坑顶压了几大根带刺的木头,似乎就没打算让坑底的人上来。
坑里倒是什么都没有,新鲜的泥土让人足够知道这坑是新挖的。
晏黎打开了陆长生给他的储物戒,这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是陆长生特意准备的,没有灵力的凡人也可以用。
可就当他拿出来时,坑口出现了三张无比陌生的脸惊讶道:“掌……陆长生居然能把天阶法器给你用,真是暴殄天物。”
说着一个人化作流光跳了下来,给他贴了张定身符,将他的储物戒抢走。
“你一个凡人,凭什么用这么好的东西?”
“给你你也不会用吧?不如留在我手里,它们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抢走了晏黎东西后,他们似乎还不过瘾,三人轮番说:
“听说你是个丧门星,克死了父母亲族,就你活了下来。既如此,你怎么有脸活在这世上的?”
“哈哈哈,我若是他父母,生了这样的灾星,我大概会以死谢罪。”
“……”
无边的恶意倾泻而下,仿佛要填满整个坑洞。
而后,黑漆漆的洞里许久没有动静。
只有晏黎安静的呼吸声。
三人已经走了。
看完全程的云昭,气得想把那几人打死再鞭尸。
这里的晏黎与他记忆中的强大全然不同。
他弱小,且无力反抗。
其实这三人使的伎俩并不高明,手段可以说得上是下作又低劣。
晏黎能应约中招,大抵是因为他实在想要交几个新朋友,且答应的事不能反悔。
怪像话本里被写过很多次的如兰君子。
云昭恨自己无法对过去的晏黎做出干扰,只能无力地在背后给他一个拥抱。
这样似乎能让晏黎好一些。
定身符等级并不高,没过多久就自己掉了下来。
没有工具,晏黎爬不上去,索性也不挣扎,靠在泥壁边蹲坐着。
四下乌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丁点儿亮光。
晏黎突然开了口,他的嗓音依旧是冷冽的,不过他的语气低缓,听起来温柔极了。
云昭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温柔的晏黎。
坑洞里又黑又冷,晏黎大概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可这里又只有他一个人,只能自言自语。
“小桃花,我今日上卦算课,一个字都听不懂。大抵要比我认字背书时,学得还要久上许多。我那么笨,你出来教教我好不好?你不教我,我可能学到死都学不明白。”
桃花?
云昭在他旁边坐下。
晏黎看不清东西,云昭却依旧看得清他脸上的神情。
怀念、落寞,更多的是伤心。
云昭来不及去想桃花是谁,晏黎的下一句话便告诉了他答案,“段桃花,你没有来找我,言而无信的骗子。”
段桃花,晏黎枕头底下藏着的断袖风月话本的主人公,喜欢村长家小儿子的臭外地的。
原来真有这么个人。云昭有点愣神。
还没等晏黎说出更多,云昭便被晏黎烫了一下。
原来他不经意碰到了晏黎的脸。
云昭收回手,却被抓住。
他看到晏黎直勾勾地盯着他,手心的温度烫人,掌心的粗糙感也不似后来的剑茧,只有指腹、骨节旁的薄茧。
“小桃花。”晏黎喊道,“你回来了。”
云昭不是段桃花,却鬼使神差地应了,“我回来看你。”
晏黎轻轻弯眼,浅蓝的眼中漾出一层水光。他温柔如水地凑到耳边呢喃:“桃花,我好想你。”
这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晏黎。
云昭彻底愣住。
不知过了多久,等云昭回过神来时,他的手指上被绑了一条红线,另一头连着晏黎。
晏黎昏迷着被带出了坑洞。
那三个弟子有两个被逐出浮玉宗,还有一个因为不是主犯,且因为良心不安给师长通风报信,才让晏黎及时被救了出来,所以留了下来,在外门进修干活。
就此一次,云昭在晏黎梦中真正触碰到了他,此后他都如同异世游魂,只能远远的看着晏黎。
经此一事后,陆长生借机将许多宗门事物分配给各位长老,亲自教授晏黎卦算阵法的基础。
晏黎也和几个师兄弟熟络起来,大部分保持淡如水的君子之交,除了高矮胖搜那四个天天蹭饭的。
云昭心道,难怪晏黎闭关回来,他们四个第一时间就提着东西上门了。
这事之后,陆长生还专门在宗门里开了德育课,这种捉弄同门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陆长生推掉杂事后,专心帮晏黎打基础。
奈何不知晏黎常年浑浑噩噩,还是他真的没有这个脑子,学了整整一年的基础,依旧没有入门。
于是陆长生又从算术教起,奇怪的是,这方面晏黎却表现优异。
再教卦算阵法,晏黎依旧一个字都记不住。
之后,晏黎主动要求学剑。
他是这么跟陆长生说的,“弟子自知天资愚钝,于万事万物上都少了一点灵窍,唯有一点勤奋还算拿得出手。纵观修仙界各类术法,大抵只有剑之一道与我相契,或许在这上头,弟子能闯出一条路来。”
陆长生依了他,专门请出了门中唯一一个剑修长老出山,忍痛让晏黎拜他为师。
自此晏黎正式开始学剑。
云昭都以为晏黎那句天资愚钝是说笑,直到看到晏黎练剑练了一个月,才勉强学会一个剑招。
他相信晏黎的话不掺水分。
一点都没掺。
晏黎不是寻常弟子那般晨昏定省地练,他是丑时开始练,亥时才睡,每日只睡两个时辰,靠着陆长生给他的丹药提神醒脑。
就这么风雨无阻,练了几十年。
梦中时光更是弹指一挥间。
自晏黎练剑起,他的情绪波动与待人接物的态度,朝着云昭熟悉的那个晏黎靠近。
冰冷,无情,心无外物。
云昭作为一个旁观者,靠着晏黎师父给他专门写的剑谱里的时间,掐指算了算。
晏黎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了足足有四十八年,才靠着剑道,将修为成功提到了练气期。
乾元大陆将修为分成三六九等,练气是入门修为。
通常修士入门,厉害的一天就能练气,长的一两年也可以。
长成晏黎这样的,闻所未闻。
若不是云昭亲眼看着晏黎练,他怕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天才剑修晏黎,会是这么一个资质愚钝的人。
像现在的晏黎,却缺了天才的悟性。
云昭都在想,这样的晏黎到底是怎么修到渡劫期的?
记忆碎片没有给他答案。
而是停在了晏黎将修为稳定在练气期这天。
这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
他罕见地没有练剑,而是拿了一把锄头在他的小院子里,挖了一个坑,从一个柜子底下翻出一套崭新的衣服,黑色底,上头绣着粉白的桃花枝,翻开看上头还有水润的桃子。
一看就知道是给段桃花的。
云昭心道,丑死了。
晏黎把衣服放进了扁平的木箱子里锁好,将其埋进了坑洞里。
亲手将土一捧一捧堆高。
当他亲手立起那块名叫段桃花的墓碑时,他垂眸一笑,如春水碧波那般耀人眼。
“小桃花,我练气了。”
云昭坐在了墓碑前,仔细打量着晏黎的手,本该只有薄茧的手上,茧子又厚又硬,活生生让晏黎那双漂亮修长的手厚了一圈,看起来很是粗糙。
他抬手碰了碰,指节上绑着的红线碰到了晏黎的。
一抬眼,却见晏黎看着他,满脸讶异。
云昭正要问“你看得到我?”,梦境陡然破碎。
他回到了晏黎的识海空间。
心魔瑟瑟缩缩地泣不成声,“晏黎居然还有一个心魔……此子当杀,晏黎的躯壳是我的……此子当杀……”
云昭甚为无语地看着它,他轻轻叩了叩封印边,想问它些事。
他误打误撞被牵扯进晏黎过往的一些记忆碎片中,却没有看到影响晏黎情绪的那股力量。
心魔在这处呆得最久,或许能套出些话呢?
奈何心魔跟见了鬼一样,看到他就往后退。
然后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蠢心魔再次撞到了云昭和晏黎的两重封印上,惨叫痛彻心扉。
整个识海空间都是心魔的鬼哭狼嚎。
云昭这会没心情逗这傻子玩,只觉这玩意吵极了。
既然问不出什么东西,云昭咬了口指尖,在流转着金光的封印上加了几笔。
识海空间霎时安静下来。
这时,云昭听到了剑契里冷冽的嗓音,“云昭,你去哪了?”
总算听到晏黎喊自己的名字,云昭有些开心:“没去哪,就在你旁边。”
话说着,云昭化作流光顺着剑契回了剑灵空间。
晏黎披头散发地坐在床上,冷着脸,拎着剑就往床头放,声音能冻死人,“你一把剑,睡什么人的床?”
跟梦里段桃花的待遇,天差地别。
云昭委屈得造谣,“是你抓着我不放的。我将你送回床上正要出去玩,谁知你一抓便把我塞进你的被窝陪睡。我一个弱小可怜的小剑灵,还能反抗主人么?自然是乖乖认栽。”
晏黎将信将疑地看着剑,“真的?”
云昭拖来云椅,懒散地坐上去,“我云昭从不骗人。”
晏黎:“那你对天道发誓。”
云昭沉默。
他也不是不可以对他自己发誓,但是他身处凡间没有权柄,这誓就是对着天道法则。
这一发,那个见鬼的天道法则是真的会劈他。
晏黎本来要信他,见他反应转眼翻脸无情,“骗子。”
云昭道歉,晏黎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煮饭吃饭,嗯,除了吃饭时,给云昭弄了一碗外,他一个字都没跟云昭说。
吃完饭,晏黎把长长的白发绑成马尾,换了身利落的衣衫。
让云昭变回原样,便开始练剑。
就在云昭曾无数次看过的那个位置。
跟梦中的生涩相比,现在的晏黎姿势标准,剑招行云流水,自成风范。
任谁来了,也看不出他会是一个剑招练三月才勉强合格的剑修。
云昭想,不是天才就不是天才,我们小阿晏勤能补拙,不也走到了天下第一的位置。
即便心魔祛除后,晏黎垂垂老矣,那他就陪他到寿命尽头,去下一世再寻他。
反正本命剑契是生生世世的。
晏黎练了一个时辰,陆长生的纸鹤飞到了他跟前——阿晏,斩心魔阵已成,速来浮玉主峰!
——
浮玉宗主峰大殿,萤火幽幽。
各长老神魂离开阵眼,由一件器物替代。
晏黎与鲸寻居于同一位置,是所有阵共同的阵眼。
云昭原本在外头候着,却被陆长生叫了进来,放在了晏黎的正前方,那也是一个阵眼。
陆长生嘱咐道:“我们会你的心魔封印解开,由此阵困住心魔,叫它夺不了你的舍。”
“心魔共三层,皆为你过往和执念。越到后面是你越难以放下的东西。”
说着,他指了指锈剑,“剑修之剑,至刚至阳,可斩一切。它就是你斩心魔最锋利的武器。”
剑修师父道:“我等无用,此阵至多维持一日一夜。明日晨光升起,你若是还未将心魔斩杀,心魔便能将你夺舍。为保心魔不作乱,我等会亲手杀了你。明白?”
晏黎明白。
心魔阵起,一阵白光笼过,转眼便换了天地。
心魔第一层,晏黎二十岁。
“阿晏,快跑!带着圣物,跑到天惩之地去!不要再回来!”
晏黎满脸陌生看着眼前人,下一瞬他便好似记起了一切,眼前满身血色的是他的父母。
他藏身在奉神村神庙的神龛之下。
神龛上放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看起来模样普通,随处可见。
但这是奉神村世代供奉的神明,祂会护佑奉神村每一个村民。
晏黎一年前赴京赶考,衣锦还乡还没到村里呢,就被人急而又急的拉住,让他不要回去。
村子惨遭屠杀,神明护了一批村里人出来,但晏黎的父母作为奉神村的首领,依旧在里面断后。
所以晏黎回来了,很快便找到了躲在神龛下的父母。
哪知父母此时已是回光返照。
他的怀里被父母塞进来一块石头,沾着血,但模样很像神龛上供奉着的那一颗。
趁着四下无人,晏黎被他的父母推了出去。
随后,碰到了他自幼时起就在他身旁的玩伴——段桃花。
段桃花黑发黑眸,有点像话本里说过的仙人,会施法,会瞬间变得很高很俊。
更多时候,他会变成与晏黎相仿年纪模样的人。在晏黎族人看不到的地方,当晏黎的哥哥。
这个哥哥大多数时候吊儿郎当,看起来更像晏黎贪玩的弟弟。
关键时候,他就是晏黎最信任的人。
晏黎急忙将石头塞给段桃花,“你带着祂躲起来,我去引开追兵。”
哪知段桃花没有如他料想的那般听话,修长的手指掐了几个手势,抬手将石头拍进了他的身体里,道:“我方才来时,碰到那伙人了。”
他凝重道:“他们都是懂术法的人,你不懂术法,过去只会送死。我已经把你族的圣物封进了你的身体里,它会护佑你平安。至于那伙人,就交给我解决。”
晏黎望着眼前黑发黑眸的青年,不安地抓住段桃花的衣角,“你会回来找我的,对吧?”
“当然。”
青年歪头一笑,配上他俊美不似凡人的脸,又野又俏皮。
他塞给晏黎一本话本,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躲到父亲母亲说的那个地方,我解决了他们就来找你。”
晏黎乖乖应道:“好。”
段桃花隐身出去。
恰时一队人马朝这边过来,被他引开。
晏黎飞快地回忆村中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一边观察,一边躲开人的耳目。
或许真是神明在保佑着他,他跑到了天惩之地,追兵才发现他,并且追了上来。
他想利用天雷与他们同归于尽,却发现天雷在他们眼里也不过尔尔。
晏黎狼狈地倒在地上,竭力抬头看清仇人。
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段桃花可能要找不到他了。
他们说:“交出圣物,饶你不死。”
他们口中的圣物,似乎就是他身上带的东西。
对他们很重要。
晏黎扛着身上的万钧之力,与他们谈判。
可他在他们面前如蝼蚁,轻易就可召唤一道天雷将他湮灭。
他没有谈判的资格。
仇人中的一个提议道:“既然他不肯说出来,不如杀了灭口,直接炼了他的魂魄,何必费这么多口舌。”
旋即,晏黎被一道剑光晃了下眼睛。
原来杀他,只需一剑。
晏黎闭上眼。
片刻后,他没有感受到痛意,鼻尖传来熟悉的气息。
晏黎睁开眼,看到了青年俊美的笑容,清朗的嗓音温和有力,“小阿晏,我来了。”
耳畔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与胸膛里难以抑制的心跳遥相呼应。
晏黎抬眸,天边紫白色的天雷滚滚,朝他们而来。
仿佛青年知晓以后,在天雷即将落顶之际,他将他抱在怀里,温柔地呢喃道:“好好修炼,日后飞升……”
白色淹没了他,等眼前能视物之时,面前只剩一道黑黢黢的焦痕。
或许是青年送给他的一份礼物,那些仇人再也动不了分毫。
晏黎定定地望着那道焦痕。
彼时,从焦痕处长出了一个黑发黑眸的青年,对着他温柔地笑,“阿晏,我可是你哥哥,你舍得杀我么?”
手边出现一把锈剑,耳旁传来一道嘶吼,“晏黎!!!杀了那个冒牌货!!!他不是段桃花,它是蠢心魔!!”
晏黎闭了闭眼,再度睁眼,冰蓝色的眼底清明冷漠。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握剑一斩,黑发黑眸的青年转瞬碎成了尘土。
剑灵空间,云昭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张脸。
个二百五的心魔完蛋玩意儿,凭什么照着他的脸给段桃花贴金?
——
此时,浮玉宗外门弟子处。
一位老人浇完最后一株灵植,走到任务交付处换取灵石。
老人修为也不算很高,靠着用灵石跟漳南宗换取一些延年益寿丹,苟活了两千多岁。
算起来,他跟最近回了宗门的晏黎是同辈人。
老人搬了把椅子,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晒太阳。
门内的小弟子们下了学,会路过这里。见到他在此,总会过来找他玩。
他也乐于和这些几岁的小孩玩,这让他看到了年轻的生命力,总让他想起他的以前。
这几日不知为什么,这些孩子都不来这儿了。
他本来还想吹嘘他当年和晏黎是同窗。
晏黎作为第一剑修,还是浮玉宗出来的人,在小辈这声望都很高。
以往只要他提到晏黎,小孩们总会愿意陪他多玩一会。
他本来准备了最后一个晏黎的故事要跟他们讲的,如今也讲不成了。
老人有点失落。
不过好在他有其他要等的人。
他要等的,是外宗的人。漳南宗的内门弟子,延年益寿丹很是有用,一颗可以抵普通益寿丹的好几颗。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用花他辛苦攒的灵石购买,只需要透露一点点细枝末节的消息,他就能拿到一整瓶。
浮玉宗最近莫名发了戒严命令,他没办法出山,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戒备没那么严密的地方。
希望那人能早点到。
老人想,他的寿命又要到尽头了。
或许天道真的听到了他内心所求,给他送丹药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伯,我又来了!”
老人生怕自己下一瞬自己就死了,赶紧说了浮玉宗最外头的防守。
送丹药的是个少年,他轻笑着把药递了过去,还好心地帮着顺气,“老伯不急,此次我带来了更厉害的丹药,你要不要试试?”
老人咽下丹药,耳目清明许多,听到这话问道:“如何厉害?”
“它能帮你,回、春。”少年音色清脆,却蛊惑人心,“只要你告知我两件事,它就是你的。”
回春,跟飞升一样有诱惑力的存在。
亦不亚于绕过六道轮回殿,直接带着记忆投胎重生。
千金难买少年时。
老人连想都没想,急急忙忙地抓住少年的手,眼不错珠地盯着少年递到眼前的药瓶,问道:“什么事?”
药瓶里的丹药散发出淡淡清香,只浅浅闻上一口,老人便感受到了回春的药力。
少年对他耳语几番。
老人下意识道:“不行!这可是浮玉宗机密!”
少年将药瓶收回,无奈道:“那很遗憾了,这药可是很贵的。若不是这两件事,你要为你闻的这一口付一块天阶灵石。”
老人死死抓住他的手,浑浊眼已经瞪红,嘴哆哆嗦嗦。
少年微笑:“如何?”
老人再度犹豫几瞬,最后吐出一口浊气,“我说。”
——
诺峰一身红配绿,背手站在灵舟上,海风吹得欢,他的红配绿鲜艳辣眼。
见到一个少年飞身而下,他毫不意外地问道:“问到了?”
少年得意道:“自然。”随即给诺峰传音入密。
诺峰惊讶道:“他们今日全聚在主峰,此事当真?”
少年说:“千真万确。其余地方的把守只是看起来严密,实际上就如纸老虎,一戳就碎。”
诺峰还是有些不信。
浮玉宗过去无数年,都是九大宗门之首,直到两千年莫名推掉了乾元大陆上的诸多事物,云阳宗掌门才成为统领其他宗派的真正话事人。
浮玉宗实力不容小觑,即便他想干些什么,能求到浮玉宗的帮助是最好的。
求不到……就别怪他不手下留情了。
这件事上,任何一个宗派想独善其身都不可能。
浮玉宗也不例外。
若浮玉宗想成为那个例外,那他也不介意联合其他宗派灭了浮玉宗。
自从他们上次在浮玉宗吃了闭门羹,还挨了晏黎一个时辰的臭骂后,他动用了埋在浮玉宗的暗钉。
这会动手,天时地利人和。
诺峰背着手沉思了会,随后让少年传话给其余七大宗门。
少年问:“什么话?”
诺峰抬手把写着浮玉宗名字的木牌沉入海底,眼中是势在必得。
“今夜突袭浮玉宗,夺取天道圣物。”
“杀晏黎得其人头者,我以云阳宗珍藏的一件仙器,重、赏!”
浮玉宗护山大阵处,无数黑影悄无声息地飞进来最外层。
浮玉巡逻弟子还没来得及发信号,便被一剑捅杀。
皎洁的月光照亮的浮玉山的山路,夜色下,树梢曳动,瓢泼的血色溅了上去。
调整了一下顺序,还有斩心魔的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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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晏黎冷斩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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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说明:v后,从下个榜单(下周四)开始日三。周四之前还有五千字更新 下一本《这里不是大床房啊喂》 (文案文名待改,cp角色不变,邪魅神经病开国皇帝鬼攻x害怕人类人妻神仙受) 风味可参考专栏短篇《我害怕活人》,古代帝王版 已完结文: 《变狗后死对头成了我男朋友》 《如何把星际第一养成自己老婆》 有兴趣可以看看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