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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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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的潮气渗进骨髓时,赵怀玉才真正看清石墙上斑驳的血痕。那些被关押过的前尘旧影在火光中浮动,有王叔党羽的惨呼,有谏官断指的血书 —— 如今都成了他脚下的尘埃。
“怀玉哥哥!”
陈长清的声音从铁栅栏外传来时,赵怀玉正用指甲在石墙上刻第三道痕。她的裙摆沾满泥污,发间别着的玉簪歪在一边,那是他去年生辰送她的礼物。
“长清,你怎么来了?” 赵怀玉撑着墙站起,铁链在脚踝发出脆响。他看见她袖中露出半截染血的帕子,正是他出征前系在她腕上的平安结。
“我偷了王后的令牌。” 陈长清摸出一块刻着凤纹的木牌,边缘还带着牙印,“他们说你毒杀王上,可我知道,那日你连参汤都没碰过……”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铠甲碰撞声。陈长清慌忙将一包药粉塞过栅栏:“这是解蚀骨散的药,封无涧哥哥说你中了慢性毒……”
“砰 ——”
牢门被踹开,王后的贴身侍女绿枝领着两名侍卫闯入,手中灯笼照出陈长清慌乱的脸。“宁和公主私自闯入天牢,王后有请。” 绿枝嘴角勾起冷笑,目光落在赵怀玉掌心的药粉上。
陈长清被拖走时,赵怀玉听见她喊:“怀玉哥哥,我去求平生哥哥!他会信你的……” 声音消失在长廊尽头,像被掐断的琴弦。
更深露重,赵怀玉倚着潮湿的石壁,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后花园摔倒,母后看都没看他一眼,却抱着划伤手指的赵平生哭了半个时辰。原来从那时起,他就是个被调包的棋子,是墨氏血脉在人间的容器。
陈长清被带到王后面前怯懦的跪着,“小妮子,胆子挺大的嘛?敢偷本宫的令牌?”王后端坐在鎏金椅上,指尖划过案头的银棱,刀刃映出陈长清苍白的脸。她扫过少女鬓间歪斜的玉簪 —— 那是赵怀玉去年生辰送的,此刻簪头的珍珠已滚落,像滴在雪地上的血。
陈长清被按在青砖上,膝盖硌得生疼。王后并没有抬眼看她,只是淡淡的开口,“你想怎么死?”
“王后娘娘,长清只是想给怀玉哥哥送药……”
“送药?” 王后冷笑一声,“你可知,私通天牢死囚该当何罪?”
殿外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赵平生撞开雕花木门,腰间玉佩叮当乱响。他看见陈长清被按在地上,胸口猛地一揪:“母后!”
王后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戾气化作惊讶:“生儿?你怎么……”
“母后,求您放过长清!” 赵平生扑通跪下,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她只是担心王兄,并无恶意!”
王后盯着儿子通红的眼眶,赵平生自幼在她膝下承欢,从未用这种哀求的语气说过话——上一次见他哭,还是十二岁那年摔碎了她送的琉璃盏。
“生儿可知,她是陈国质子,与你皇兄私定终身,如今又私闯天牢?” 王后声音放软,却藏着冰碴,“此等行径,按律当斩。”
陈长清浑身一震,突然想起赵平生那日在菊景楼的表白:“长清,我想娶你。” 当时她只当是兄妹玩笑,此刻却在王后的杀意中品出别样滋味。
“母后!” 赵平生突然抓住王后的手腕,“儿臣喜欢长清!从她进宫那日起,儿臣就……” 他喉结滚动,耳尖通红,“儿臣想娶她为妃,求母后成全!”
王后瞳孔骤缩,她凝视着赵平生,突然想起表哥临终前对她说 “这是我们的孩子,取名平生,希望他平安幸福的度过一生”。
“生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王后声音发颤,指尖抚过赵平生眉骨,“她心属你王兄,你娶她,只会苦了自己。”
“儿臣甘愿!” 赵平生抬头,眼中闪过决然,“只要她活着,哪怕只是留在身边……” 他突然瞥见陈长清鬓角的伤,喉间发紧,“母后若杀她,儿臣这辈子都不会再娶他人,更不会独活于世……”
“住口!” 王后猛地转身,可眼前的儿子,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肉。“好,本宫答应你。” 王后忽然转身,脸上已换了温柔笑意,“长清可封为二品淑妃,待你登基之日……”
“不!” 陈长清突然开口,“长清不愿嫁给二殿下,长清已心系怀玉!此生绝不嫁他人!”
王后眼中戾气复燃,“赵怀玉不日就要问斩,你去阴曹地府嫁给他吧!”
赵平生一愣,“母后您要杀王兄?”
王后深吸一口气,“你王兄弑君谋反,按律当诛,你且等过几天登基即可。”
“怀玉没有杀王上!是你杀了王上!”陈长清愤怒的指着王后说。
赵平生只觉耳边嗡鸣作响,陈长清的话如重锤砸在他心上。他望着王后骤然冷下来的脸,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自己染了时疫,王后衣不解带守了三天三夜,用嘴试药时被炭火烧伤手掌。可此刻,母后眼中倒映着陈长清愤怒的脸。
“生儿,你听她胡言乱语什么?” 王后声音发颤,却仍强作镇定,“王上是被赵怀玉毒杀的,证据确凿 ——”
“证据?” 赵平生冷笑,“我与王兄自小一起长大,王兄的为人我在了解不过,他不会为了区区王位罔顾亲情,就如同母后平日如何苛责他,虐待他,他还是会在每年母后生辰的时候,和儿臣认真的挑选送给母后的生辰礼,即便……这些礼物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母后平日里对我疼爱有加,但对待王兄的反差我也是都看在眼里……如果今日母后所为是因为父王立王兄为储君……”
“够了!” 王后突然尖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没错,是本宫杀了王上!但本宫都是为了你,生儿!”她猛然抓住赵平生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他的骨肉,“你是表哥唯一的血脉!我怎么能让那个畜生的儿子登基!他当年强娶我入宫拆散我和表哥!这是他们父子欠下的!如今该还给我们!”
赵平生如遭雷击。看见王后眼中的恨他瞬间明白了,为何母后从小对赵怀玉百般虐待,为何总在他受伤时迁怒王兄。原来,自己才是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是母后与表哥的私生子,而赵怀玉,才是真正的赵国嫡子。
“母后,你让我怎么信……” 赵平生声音发抖,想起七岁那年,母后抱着他说 “生儿是母后的全部”,想起十二岁摔碎琉璃盏时,母后心疼地为他包扎伤口。此刻那些温柔的片段在脑海中破碎,化作王后眼中疯狂的光。
陈长清突然跪在赵平生面前,仰头望着他:“平生哥哥,怀玉哥哥若死,长清绝不独活。你若真的喜欢长清,就请你……” 她咬住下唇,眼中泛起泪光,“就请你救救他……”
“长清,别这样!” 赵平生慌忙去扶她,坚毅的看向王后,“母后,你也听到了,王兄若死,长清也不会活,长清若不在了,儿臣也会随她而去!”
王后盯着陈长清鬓间的玉簪 —— 那是赵怀玉送的,珍珠虽已滚落,簪头的牡丹却依然鲜艳。她忽然想起表哥临终前的话:“姚君,别让平生卷入这些恩怨……” 可二十年的仇恨早已浸透骨髓,她如何能放的下。
“生儿,你要清楚,” 王后忽然冷静下来,指尖抚过赵平生眉骨,“赵怀玉必须死,但如果你能登基为王,本宫可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可以留他一条生路,贬为庶人,永囚边疆。至于陈长清……”
“母后,” 赵平生忽然跪下,声音低沉,“儿臣答应您,登基后即刻迎娶长清为妃。但您要答应儿臣,不能伤王兄分毫,待儿臣坐稳王位,便送他去边疆,永不再回王宫。”
陈长清心里不愿意嫁给赵平生,但她却清楚的知道,若不答应,王后绝不会让怀玉活着离开……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像命运低头。
“王兄……” 赵平生喉间发紧,烛光照见石墙上深深浅浅的刻痕,第三道 “长” 字还带着血痂,“母后答应,我登基后便贬你为庶人,流放漠北……”
“流放?” 赵怀玉忽然笑了,笑声混着咳出的血沫,“你可知她为何留我一命?不过是怕长清殉情,怕你随她而去 ——” 他猛然攥紧铁栅栏,指节泛白,“而你,竟要娶她为妃?!”
烛火在风中摇晃,赵平生看见兄长眼底倒映着自己的影子,破碎得像那年摔碎的琉璃盏。他想起十五岁时,赵怀玉为替他顶罪,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后背的鞭伤半年未愈。此刻那些温柔的过往与眼前的残酷重叠,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王兄,你以为我想吗?” 赵平生突然压低声音,烛台重重磕在铁栅栏上,蜡油溅在赵怀玉手上,“母后说,若不答应,她便在你问斩之日,当着你的面将长清杖毙——” 他猛然抓住赵怀玉的手腕,“你还记得七岁那年吗?因为我划破了手指,她竟让你跪碎玉片,直到血流满庭……如今她手里握着毒酒,我若不接,死的便是你们两个!”
赵怀玉浑身一震。记忆如潮水涌来:十二岁时,赵平生染了时疫,王后不许任何人靠近,却独独让他去试药,说 “长兄如父”;十五岁,他替赵平生顶下私放灾民的罪名,被王后用金丝笼锁在凤鸾殿三天,只给冷水冷饭…… 原来所有的 “偏爱” 都是假象,唯有赵平生的哀求,才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长清她……” 赵怀玉声音发颤,想起她被拖走时鬓间歪斜的玉簪,那是他亲手刻的牡丹纹,“她答应了?”
赵平生别过脸去,不敢看兄长眼底的痛。他想起陈长清跪在地上的模样,鬓角的伤还在渗血,却固执地说 “长清已心系怀玉,此生绝不嫁他人”。“她是为了你。” 赵平生喃喃道,“就像你为了她,甘愿被流放;就像我为了你们,甘愿戴上这顶王冠 ——”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以为我不想做个闲散王爷?不想和你们一起去市井吃云罗饺?可母后手里攥着的,从来不是权柄,而是我们的命。”
赵怀玉忽然沉默了。他看见弟弟袖中露出半截玉佩,正是他出征前送给长清的龙凤佩中的龙形佩——原来她终究还是把信物给了赵平生,为了换他一条生路。石壁上的 “长” 字突然模糊,他想起栖吾殿未种完的海棠,想起她系平安结时垂落的发丝,终究还是垂下了头。
“漠北苦寒。” 赵怀玉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 好好待她。”
赵平生转身时,烛火恰好熄灭。黑暗中,他听见兄长铁链拖地的声响,像极了他们儿时放纸鸢的线轴,明明近在咫尺,却被风扯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