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桠间的星芒》梧桐风信子

9、接力赛倒数前的第七秒

　　连廊的风信子谢了一茬，美术楼外的梧桐叶却愈发浓密。
　　伊玛蹲在文化节主展墙前，指尖轻轻抚过墙根处自己的画作——那幅被压在角落的《光的形状》，画纸边缘已经卷起毛边，像朵蔫了的向日葵。
　　"伊玛。"简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抱着一摞物理卷子，目光扫过主展墙中央那幅色彩浓烈的《光影之光》——林蔚然的新作，用金箔拼出的光斑几乎要从画框里跳出来。
　　伊玛没回头，指尖在自己的画里停在某片光晕上："昨天刘老师说，主展墙位置按投稿评分排的。"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像被水浸过的纸，软塌塌地垂着，"可我的评分明明比她高零点三分。"
　　简乔把卷子放在脚边，蹲下来与她平视。
　　她注意到伊玛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碎发，是画素描时蹭上的。"她不是想赢你。"简乔伸手替她拂去碎发，"是怕输。"
　　伊玛终于抬头看她，眼底浮起一层雾："怕输什么？"
　　"怕输了之后，连'优秀'都抓不住。"简乔想起上周在图书馆撞见林蔚然的模样——她抱着一摞美术理论书，指节捏得泛白，封皮上写着"现代艺术价值体系"。
　　那本书简乔翻过，里面全是"市场认可""奖项评级"这样的字眼。"她把画画变成了比赛，可你..."简乔伸手碰了碰伊玛素描本的边角，那里还留着简乔去年画的多肉草稿，"你把画画变成了呼吸。"
　　伊玛忽然笑了，眼泪却跟着落下来。
　　她抹了把脸，抓起素描本往操场跑："简乔！
　　我想参加运动会接力赛！"
　　简乔愣了两秒，提起地上的卷子追上去。
　　风掀起她的校服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那是妈妈上周值夜班前给她熨的。"为什么是接力赛？"她边跑边问。
　　"因为接力赛要两个人。"伊玛在操场边停住，发梢沾着从美术楼带过来的松节油味，"要信任，要配合，要一起冲过终点。"她翻开素描本，第一页是那张颜料兑换卡，背面"群青，特调"的字迹被她用铅笔描深了，"就像..."
　　"就像我们？"简乔的疑问脱口而出。
　　她看见伊玛眼睛里有光在跳，像她们在墙绘上补的星芒。
　　报名截止前夜，王浩抱着一摞报名表冲进教室，额头沾着汗珠："简乔！伊玛！你们知道林蔚然那组吗？她们找了高二（3）班的周小棠！去年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200米亚军！"他把报名表拍在简乔桌上，"这明摆着欺负人，她们根本没按班级抽签，直接内定种子席位了！"
　　简乔正在整理物理笔记，笔锋顿了顿，她知道王浩说的那个人，校田径队的，据说是清棠最有希望进省队的。
　　她抽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标着"爆发力"，一个标着"协调性"。"我们不需要赢她们。"她把纸推给伊玛看，"只需要跑出自己的节奏。"
　　伊玛盯着纸上的小人笑了："就像画素描时，不管别人用什么笔触，自己的排线要稳。"
　　王浩看着两人愣了愣，他听到伊玛和简乔要报名接力赛，又想起林蔚然和两人有点过节，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跑过来告诉两人了，想着如果她们有需要自己可以帮忙申诉，结果，自己这么着急忙慌跑过来，两人根本没把这消息当回事儿？他真的有点佩服这两人的定力了。
　　次日清晨，两人在报名表上签下名字。
　　陈教练扶了扶眼镜——面前一个是理科班学霸简乔，一个是艺体班特长生伊玛，怎么看这俩人都不会跟接力赛挂上钩，但事实就摆在面前了，他再怎么不相信也只有相信了，他往两人手里塞了两支葡萄糖："你们体能不占优势，接力赛最关键的是交接。"他指了指操场边的沙坑，"去练接棒，我让体育委员给你们记时。"
　　于是接下来的两周，放学后的操场总见着两个身影。
　　简乔借了摄影社的摄像机，架在跑道旁，镜头对准30米交接区。
　　她举着秒表喊："伊玛，起跑角度再调整五度！"伊玛就踮起脚，把助跑线往左侧挪了十厘米。
　　"掌心朝上，虎口对准！"简乔举着接力棒示范，阳光穿过她的指缝，在伊玛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伊玛突发奇想，抽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简乔手腕画了个小太阳："下次我点你手腕三下，就是要提前加速；压你手背两下，就是稳住节奏。"
　　有天傍晚，两人正对着摄像机回放调整动作，简乔突然顿住。
　　镜头里，跑道边的香樟树下站着个人——林蔚然抱着画筒，马尾辫被风吹得翘起来。
　　她望着她们反复练习接棒的身影，嘴角动了动，最终转身离开，画筒在身后轻轻摇晃，撞出"咚咚"的声响。
　　"她在看我们。"伊玛把脸埋在简乔颈窝里，松节油味混着汗水的咸，"会不会又..."
　　"不会。"简乔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那里还留着炭笔画的小太阳，"她也许只是想好好看看别人呢？”她不愿多做揣测，毕竟她也没把对方想那么坏。
　　伊玛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
　　比赛当天飘着细雨。
　　简乔站在跑道上，呼吸着被雨水打湿的空气，心里莫名有些雀跃，这还是她第一次参加体育比赛项目。
　　她转头看伊玛，对方发梢也沾着水珠，正对着她的手腕点了三下——提前加速的暗号。
　　发令枪"砰"地响起。
　　第一棒是隔壁班的女生，她跑得很稳，可到了交接区还是慢了半拍。
　　不过最后交接很顺利，第二棒的女生很给力，几乎跑出了一个真空区。
　　第三棒交接时出了状况。
　　伊玛跑过来时，鞋底在湿滑的跑道上打滑，整个人几乎就要摔倒。
　　简乔瞳孔骤缩，她调整身体姿势，伸出手臂稳稳接住了伊玛，后者来不及收力，两人就这样抱在了一起。
　　虽然接住了伊玛，但也因此耽搁了时间，前面跑出来的优势荡然无存了，不过对于简乔来说，只要伊玛没事，其他的对她来说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稳住节奏！"简乔跑最后一棒的时候，伊玛在她身后喊，声音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
　　简乔低头看手腕，那里用黄色炭笔画的小太阳被雨水晕开，变成一团暖黄的雾。
　　抓住接力棒的一瞬间，简乔便如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发梢的水珠被甩成银线。
　　林蔚然那组的周小棠在前方十米处，可简乔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追着对方的脚步越过了终点线——第二名！
　　观众席爆发出掌声。
　　简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见看台上王浩举着自制的应援牌，上面写着"乔伊组合最稳！"；陈教练站在终点线旁，冲她们竖起大拇指，“可以啊！一百米跟周小棠的成绩不分上下。”连平时总板着脸的教导主任，嘴角都翘了半分。
　　更衣室门口，林蔚然正倚着墙等她们。
　　她的运动服还滴着水，手里捏着张纸条。"你们的交接动作..."她把纸条往简乔手里一塞，转身就走，马尾辫在雨里甩成一道黑弧，"挺漂亮的。"
　　纸条上有淡淡的钴蓝颜料痕迹，是伊玛训练时随手画的接棒姿势草图。
　　背面用铅笔写着："市美术馆下周有群青特展，要一起去吗？"简乔没说什么，只是把纸条揣进了校服的衣兜里。
　　回到教室，简乔打开抽屉，里面躺着枚木头雕的接力棒模型，打磨得很光滑，背面刻着"下次一起冲"。
　　伊玛凑过来“怎么样？好看吧？不好看也不许说出来。”
　　简乔望向窗外。
　　梧桐叶在风里摇晃，有片叶子落下来，正好盖在模型上。
　　叶面上还凝着雨珠，在夕阳里闪着星子似的光——像极了上周连廊里那片。
　　“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