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淬》欧阳惠林

1、第 1 章

　　江南姑苏城，沈寒秋的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沈寒秋的名声大，他铸造的剑的名声更大。
　　卧虎巷，寒山寺的钟声荡开晨雾。青灰色天光透过窗棂漏进锻坊，在铁砧上切出菱形的光斑。
　　沈寒秋握着锻锤的手顿了顿，火星子溅在石板上，烫出几点焦痕。
　　对外，他早就不铸剑了，只铸鱼叉。这是他封炉的第三年。
　　"叮——"铁砧上未成形的刀胚泛着暗红，宛如凝固的血痂。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破例，他的手里攥着侄儿——三岁的祥子的命运。
　　沈家祖传的"七星映月"锻法讲究七火七锻，最后一锤总要留到月满中天。
　　当年他锻造的秋水七剑，名震江湖。倭寇的血染红了太湖水，也染红了他束发的靛青绸带——那条绸带如今压在祠堂香案下的紫檀匣里，与七枚生锈的倭寇断刃摆在一处。
　　那天发生的事，来的突然。
　　"四爷！"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管事的急促喊声惊得檐下铁马叮咚乱响。
　　沈寒秋眉头微皱，锻锤停在半空，锤柄上的缠麻早被掌纹磨得发亮。
　　自打倭寇占了姑苏城，他这锻坊便再没接过铸剑的生意。
　　管事撞进门来："大老爷带着东洋人往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木屐声已踏进院里。
　　领头的是他长兄沈云涛，月白长衫下摆沾着泥浆，绣着忍冬纹的衣襟裂了三寸长的口子。后面跟着个佩双刀的黑袍武士，铁护额上刻着岛津家的十字纹。
　　"寒秋，这是岛津将军。"沈云涛的声音像磨细的棉线，稍一用力就要断。
　　沈寒秋抬眼。
　　沈云涛左手死死攥着折扇，象牙扇骨在掌心抵出青白的印子："将军仰慕沈家铸剑术，想请你重铸'鬼切'。"
　　沈寒秋把锻锤重重砸在铁砧上。
　　三年前倭刀鬼切斩断雁翎刀的画面恍如昨日——太湖烟波里，六扇门的头号捕快王铁衣就是被这柄妖刀斩成两段，血珠子落在芦苇叶上，好像寒山寺的朱砂梅。他记得，王铁衣断成两截的身子还在往前爬，肠子缠在芦苇杆上，手里却紧紧攥着半块倭寇的护心镜。
　　"沈家不打倭刀。"他抓起火钳，通红的鱼叉刺啦一声没入冷泉。白雾瞬时腾起，沈云涛脖颈后的冷汗在黑袍武士阴鸷的目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岛津的佩刀铿然出鞘。
　　刀尖挑起沈寒秋束发的绸带，断发纷纷扬落在锻炉里。
　　炉中铁水映出武士脸上的狰狞疤痕。
　　岛津用生硬的中文威胁："三日。超过三日，沈家三十二口，都要去见你们的地藏菩萨。"
　　第二天寅时，沈云涛又来了。他抱着三岁的侄儿——祥子。
　　"岛津在虎丘塔下架了油锅，他要把祥子变作油炸桧！"沈云涛跪在满地铁屑里，锦缎膝裤被碎铁划出十几道血口。
　　祥子突然伸手去抓空中飘落的铁灰，指尖立刻燎起水泡，不由得大哭。
　　沈寒秋的指甲掐进掌心。
　　昨夜他在祠堂跪了一夜，先考灵位前的长明灯突然爆了个灯花，灵光闪动。三年前倭寇破城，父亲率家丁死守锻坊，被乱箭射成刺猬。那时他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剑——如今插在祠堂天井的罗汉松上，树身已经将剑刃吞进三寸。
　　"取玄铁来。"他哑着嗓子对管事说。
　　墙角蛛网密布的樟木箱应声而开，露出七块乌沉沉的精铁，每块都刻着北斗七星的方位。这是沈家先祖随三保太监下西洋时，从陨铁中炼出的天外玄钢。
　　锻坊重燃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天。沈寒秋赤着上身，脊梁骨在火光中绷成一张铁胎弓。
　　岛津送来的倭刀残片在火炉里扭曲熔化，他彷佛看到了故人的脸，听到了故人的声音——王铁衣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嘴里唱着《满江红》，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最后那个"缺"字卡在喉头，终没有说出来。
　　第三日晌午，岛津带着亲兵闯进锻坊时，沈寒秋正在给新刀淬火。刀身入水的刹那，四十斤重的冷泉竟沸腾如滚汤。水面渐渐浮起细密的血珠，原来在昨天夜里，他咬破指尖，将心头血混入了冷泉——沈家秘术"血淬"。
　　"血淬"过的刀剑认主，只是"血淬"让人折寿十年。
　　"好刀！"岛津尖声叫道。他的手刚触到刀柄，突然像被烙铁烫了似的缩回来。刀鞘上的菊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并慢慢爬满刀身。
　　沈寒秋面容微微舒展。
　　昨夜子时，他在刀身上錾了七道暗纹，正是武当两仪剑法中"北斗逆冲"的走势。持刀之人每使一招，罡气就会逆冲经脉三分，七七四十九日后必吐血而亡。
　　"八嘎！"岛津的佩刀架在沈寒秋脖子上。锻坊外的紫樱突然无风自动，想起王铁衣曾说要把东瀛人的尸骨埋着樱花树下，沈寒秋猛地抓住滚烫的刀身，右手血肉瞬间焦黑，焦糊味瞬间在锻坊弥漫。
　　"沈家锻刀术，宁碎不倭！"他忍着钻心剧痛，左手抄起锻锤狠狠砸向刀背。
　　锻锤落处正是昨夜暗纹的"天枢"位，北斗七星的气脉在此处轰然炸裂。
　　刀身应声而断的刹那，岛津的佩刀也劈了下来。沈寒秋侧身闪过，整条右臂齐肩而断，血溅在炉火上，爆声不绝。
　　他踉跄着退到墙角，用断臂在粉墙上写下血书："寸铁可折，气节难断"。沈寒秋气势逼人，岛津带人悻悻而退。
　　后来江湖上多了个独臂铁匠，在太湖边的芦苇荡里教渔民打鱼叉。有人说见他月夜泛舟，醉后用左手在船舷刻字，刻的正是文丞相的《正气歌》。
　　某年清明，几个倭寇摸黑想去毁他小船，却见月光下船舷的刻字泛着萤萤光芒，细看竟是殷红铁屑凝成的字迹。自此太湖渔民都说，沈师傅的船碰不得，那上头住着七颗不肯坠落的北斗星。

　　2025年5月18日于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