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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吞声踯躅不敢言 席巴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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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巴坐在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窗外从黄昏变成了夜色。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早就该想却一直没想的事。
缇尔妲。
他的女儿,揍敌客家的长女,人类巅峰。她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以前的席巴觉得,这是天赋,是教育,是家族培养的成功范例。缇尔妲拥有超越历代揍敌客的资质,接受了最严格的训练,取得了最优秀的成果。她以家族为荣,以杀手为业,以完美完成任务为己任。她是揍敌客最完美的继承人,是家族未来百年的保障。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也这么觉得。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直到他忽然意识到,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想起缇尔妲五岁完美地掏出了目标的心脏,基裘激动地尖叫,他点头赞许,桀诺也表示满意。缇尔妲当时是什么表情?期待的亮晶晶的等着被夸奖的表情。然后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夸奖。那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不,不对,不是开始不对劲。是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只是没有人发现。
缇尔妲五岁,掏出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所有人都告诉她:你做得很好。
没有人说:你不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没有人说:杀人不是值得骄傲的事。
没有人说:你还小,不应该这么熟练地夺取生命。
没有人说,一句都没有。
基裘尖叫着赞美,桀诺点头赞许,他沉默地认可。所有人都给了她正面反馈。每一个,每一次,每一件事。
席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缇尔妲说过的话“我非常荣幸成为一位优秀的杀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自豪。是真的为自己能够出色地完成杀人工作而感到自豪。因为她从小就被教育,杀手是揍敌客家族的传统职业,是值得骄傲的身份。没有人告诉她,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杀人是错的。
不,揍敌客不在正常人的世界里。揍敌客在枯枯戮山,在一个被巨大门扉隔绝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杀手是正当职业,暗杀是家族生意,夺取生命是值得骄傲的技能。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外面那个世界不一样。
揍敌客是合法组织,杀手是合法职业,暗杀是合法业务。有执照,有税务,有合同,有客户评价体系。
一个杀人的家族,被国家政府承认,合法纳税,合法经营,合法夺走他人的生命。这个世界已经荒谬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指望在这个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有什么正常人的常识?
席巴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这道裂缝,因为他从来不抬头看天花板。他只往前看,往远看,往家族的未来看。
然后他想起缇尔妲和伊尔迷之间的事。那场掏心,那场以自绝相逼的威胁,那场让他这个父亲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的姐弟纠缠。事后他怎么处理的?他妥协了。因为缇尔妲说“否则我当场自绝”,因为他别无选择。然后呢?然后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惩罚,没有说教,没有任何形式的这样不对。
席巴想起缇尔妲小时候训练的场景。那些严酷的远超同龄人承受极限的训练,她全部完成了,没有任何抱怨。基裘在旁边尖叫着赞美,那种狂热的,近乎癫狂的赞美。他当时觉得这是好事,女儿有天赋、有毅力、有成就,值得表扬。现在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缇尔妲没有完成训练,如果她失败了,如果她哭着说“不想练了”,会有人对她说“没关系”吗?会有人告诉她“失败也没事”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从来没有发生过。缇尔妲从来没有失败过,从来没有哭过,从来没有说过“不想练了”。她完成了所有训练,取得了所有成就,得到了所有赞美。从来没有负面反馈,从来没有。
这个认知让席巴感到一阵寒意。
他想起外界对缇尔妲的评价。人类巅峰,尼特罗之后最强,屹立于世界顶点的存在。不管她走到哪里,见到谁,所有人都会因为她的实力而给她赋魅。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展示任何个人魅力,只要站在那里,就有人帮她把你一切行为合理化。不说话?那是高冷。不社交?那是不屑。不理人?那是强者风范。没有人会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只会说“不愧是站在顶点的人”。
缇尔妲不需要正常人的常识。因为她的实力就是她最大的常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世俗规则都失去了约束力。
席巴想起伊尔迷说过的那句话“您默许了强者的特权,默许了她可以超脱于家族常规的束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现在席巴知道那根针扎在哪里了。扎在他自己给自己编织的谎言里,我以为我在培养一个继承人,其实我在制造一个巨婴。
从来没有人跟缇尔妲正常相处过。所有人面对她,要么是敬畏,要么是讨好,要么是利用,要么是恐惧。没有一个人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她。包括他自己,她的父亲。他对缇尔妲的态度是什么?是评估,是认可,是赞许,是偶尔的担忧,但从来不是正常。
事到如今,席巴想到一个问题,现在纠正还来得及吗?告诉她杀人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告诉她不是所有人都该顺着你,告诉她你应该学学怎么和正常人相处。
席巴想了一会儿,然后苦笑。
来不及了。不是因为缇尔妲不会听,是因为他开不了口。
你怎么对一个站在人类顶点的人说“你错了”?
你怎么对一个从来没有失败过的人说“你应该试试失败”?
你怎么对一个被全世界捧了三十年的人说“你应该学会接受否定”?
缇尔妲的世界观、价值观、行为模式,已经定型了。你现在跑去跟她说“你应该正常一点”,她大概会用那双碧蓝的眼睛看你一会儿,然后说“为什么?”你回答不上来。因为“正常”对她来说不是必需品,她没有“正常”也活得很好,甚至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你凭什么让她改变?
席巴低下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茶水的表面映出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扭曲的细长的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
席巴居然觉得,自己就是那道裂缝。一直存在,但从没注意过。等到注意到了,已经太晚了。
算了。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