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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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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吴带当风,倩影旋舞,落进柔和烛光下,男人温热有力的臂膊里。
她潮湿的手抚上男人宽阔的背,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感受到了一道道凹凸不平的伤疤,那是重钰昔日在战场上留下的。
他是亡了国的将军,她是没来处的细作。两个孤魂野鬼,在方寸光阴间,勾勒出一幅柔情脉脉的幻象。
重钰环过她的腰,清浅的气息入耳,经千万次嚼拆,终成万念无声。
雨落在故国冰冷苍凉的残梦中,落在战场血流漂杵的哀影中,落在……孤灯下一幕缠绵悱恻的朝夕之中。
她有些恍惚,但她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重钰喝了多日的毒酒,不会活过今晚。
此毒无色无味,连喝二十日才会猝然发作。
就像她本人一样。
“阿七”是个假名,她的真名叫做沈期。她还有个别名,那便是江湖杀手组织的“温柔刀”。
温柔如水,引人沉沦。
沉溺之后才发现那不过是镜花水月,幻象底下全是见血封喉的锋刀。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沙沙的让人烦躁:“酒是好酒,可惜我还不知道它的名字。”
沈期红唇轻启,柔柔的气息喷在重钰脸侧:“只是最普通的酒而已。”
重钰垂下眼,似是有些失落:“是么?”
沈期覆上他握着酒杯的手:“是啊。”
她看着酒中男人缓缓靠近自己的影子,听着窗外缠绵的雨声,柔声唱道:“梦里不知身是客……”
她心想:若是能一直这样,于小楼中点一盏夜灯,在月色下听一场风雨,那便此生无憾了。
雨淅淅沥沥,模糊了故国恸呼哀号的亡魂,模糊了那条冰冷寂寥的黄泉路,模糊了那逆旅浮生与三千浮尘。
她不甘如此。
她悲哀地望着重钰拈着夜光杯的手指,男人的手宽厚而温热,和它的主人一样。
沈期贪恋那温热的感觉,就像飞蛾总是朝着火光飞去。
她的半生都与冷铁卷刃为伴,但她还是喜欢温热的躯体与呼吸,即使那些温热一次次冷在她的手下。
杯中毒酒只剩下一半,即使重钰不喝剩下的酒,再寻到解药服下,也活不了一年了。
她虽然不甘,但无能为力。
就像之前很多次,她手握屠刀,悲哀地看着那些被她夺了魂的人又被她索了命。一次又一次,殷红的血顺着她素白的手指流下,与此同时,滚烫的泪从她苍凉的眼眸中落下。
她的心好似缺了一块。
她是有心的。
此刻,她的心沉重得快要将她坠下深渊去。
但她还得活着。
她是千锤百炼的刀,心死了,躯壳也得活。
她纤细的手环过重钰的脖颈,像一条妖冶又危险的蛇。她微微倾身向前,又似拒还迎地顿了下来。
重钰终于抬眼望向她,她在那双眼中看到了一束死火。
那束火随着故国覆灭而死去,但它只是死去了,没有消逝。
她企盼着它能燃起来,又畏惧着它。
她是流浪客,是无根魂,是夺命刀。
不配在梦里寻欢,只配在夜里索命。
重钰闭上眼,轻轻叹了一声。而后微微向前,覆上了她的唇。
他的唇滚烫而柔软,她的唇却有些发涩。但那两片温软毫不迟疑地落下,让她惊慌失措,也让她欲罢不能。
气息缠绵,暗香流转,两个流离的浮萍,与镜花水月紧紧相拥。
此生种种,不过须臾。柔肠傲骨终化灰飞,就像这具本该无心的躯壳。
但她的心会欢喜,会疼痛,会在无数个长夜仍然雀跃地跳动。而这些动作全是为了她自己。
她的心只属于她。
就像她可以做梦,旁人却无法进到她的梦中。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心却重重地跃动。
窗外雨声忽而凌乱,像她那颗压抑却仓皇的妄心。
冰凉的躯体被眼前人的温热灼烧,行将化为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
两个活在刀尖上的人,于命途中觅得一处温软之所,无人知晓地鲜活着。
帘幕垂落,气息纠缠,夜雨阑珊。
红烛摇乱,笔墨铺陈,烟水朦胧。
野火纷燃,在这细雨中化成了灰,落在水上,风月潦草。
那颗心有力地搏动,带动着沈期单薄的身躯在寒夜中细细发颤。雨声骤然急促,像宿命的弓弦绷紧,在被尘土淹没前,拼尽全力地喷涌而出,义无反顾地一去不回。
沈期闭上眼,在潇潇雨声中,与唯一的温热抵死纠缠。
比命更重的,不仅可以是见血封喉的匕首,也可以是她的心。
刀刃对准的,不仅可以是爱慕她的人,也可以是虚无的梦。
那便挥刀纵剑,劈开暗夜,撕开沉默。
她要饮下七情六欲的鸩酒,任由红尘滚滚,烧遍四肢百骸。做自己一瞬的帝王,把一刻当作永恒。
她张开双臂,与野火同归一处,把自己素净但无力的身躯,变成了一束明丽而诡谲的野火。
她的肉/体被烧成灰烬,灵魂却随着尘烟飘回故乡。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雨渐渐小了,烛光依然静默。
她就着重钰的手饮下醇酒,复舒展广袖。舞姿翩跹,曲调婉转。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蓦地,她呛出一口血。
她怔然转身,看向那静坐暗处的男人。
那人微笑着,红烛映着他唇边的一缕血色,唯有雨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