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不文，鬼不鬼》文星星

7、门 这已经

　　这已经是我和赵叔流浪的第二十个年头了。那扇门，我们找了二十年，赵叔已经五十六。每次打开门，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再见到他。
　　从我五、六岁有记忆开始，赵叔就带着我穿越一扇又一扇门。这里没有时间概念，每过一扇门，人就会衰老一步。赵叔说，我的父母不知去了哪里，可能死在了下一扇门里。
　　于是，我跟着赵叔，姓赵。赵叔说：“这里的每一扇门后都是不同的世界，每个世界都象征着不同的精神困境。我就是在‘色欲’里捡到你的。”
　　赵叔问我：“你知道为什么明知道穿过门的代价是衰老一岁，但我们仍要前行吗？”我不明所以的摇摇头。“因为最终能抵达‘极乐’——那里没有疾病和痛苦，只有无尽的幸福。”
　　我不太明白，但还是点点头：“哦，极乐。”
　　“嗯，极乐。”
　　之后，我就开始和赵叔一起流浪。
　　我们走过“贫穷”，那里是无尽的沙土。风声里夹杂着模糊的哭喊，远处的人影像枯萎的灌木丛，排成一行，远远看去，所有人朝一个方向跪拜，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我有点害怕，赵叔握紧我的手：“别怕，傻孩子，流浪的时候，孤独会像纸一样脆弱。”
　　我和赵叔走近，才看清他们手中拿的是类似碗的东西，赵叔靠近其中一个人，甚至都不能称之为人：他的双眼紧紧地缩在眼眶中，没有头发，耳朵有撕咬的痕迹，衣不蔽体，明明能看见分明的骨头，肚子却大的出奇。他向赵叔伸出手，像是在乞讨着什么。
　　赵叔瞬间退了一步，一把拉起我的手，大喊一声：“跑！”我差点被拉的串气，跑了一会，我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跑。”赵叔眼看那些人只能走路，停下来跟我说：“那种人，我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对世界的贪婪。”
　　赵叔说：“可能是他们跪的太久了，他们贫穷地向上天乞讨，孩子，我们走吧。”
　　我们一路冒着风沙，找到了门。我和赵叔先后走了进去。
　　是黑夜，无边无垠的黑暗，我大喊：“赵叔！”
　　身边传来坚实的一声：“孩子，我在，你拉住我了。”
　　我听话的把手放到赵叔充满茧子而粗糙的手中。
　　全是黑暗，但似乎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粒亮光，那应该就是门。
　　我问：“赵叔，我们要怎么过去？”
　　赵叔说：“没有别的办法，一步一步走过去。”
　　“对了，”他突然说：“别碰旁边的墙，他在吸我的血。”
　　就这样，我们一路向前摸索。似乎走了很久，因为没有天数，我不知道时间，但意识上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问赵叔：“叔，你饿不饿。”
　　我感受到赵叔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傻孩子，你在流浪的时候，不应该有饥饿的。”
　　一直走、一直走，我跟赵叔像无休止的机器，不贪婪一点休息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
　　那扇木门。
　　突然的强光让我眩晕。等视线恢复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无数人从高楼上跃下，鲜血染红地面，天空飘落着庆祝的彩带，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狂欢中崩塌。更诡异的是，跳楼的人很快爬起，麻木地走回楼顶，再次坠落。赵叔盯着地上干涸的血迹：“这些痕迹……像是重复了千百次。”
　　这里的环境比之前的门后世界“好”得多，但待得越久，越觉得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在模糊。
　　我们穿过无数门：见过在雪地里缩成一团的人，见过被孤独吞噬的汪洋，见过用刀刺入彼此脖颈的疯子，也见过将食物堆成动物形状、再疯狂吞食的饥民……
　　终于，到了这第二十扇门了。赵叔的头发已花白，背脊佝偻如枯枝，而我却越像他之前的样子。
　　“叔，你先走。”我说。
　　我们抬脚踏入第二十一扇门，可这一次，赵叔消失了。
　　我察觉不对，眼前是钢筋水泥的森林，没有生命，只有死寂。我嘶吼着“赵叔！”，声音被高楼吞噬。
　　只有寂静。
　　我发了疯似的、满城市地找他，在那么多扇门里，我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失去理智，因为我身边唯一一个同类不见了，似乎文明消失了。没有了赵叔，我可能会变成其他门里的那些游荡者。
　　“赵岛……”一声微弱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差点被我的呼吸声盖过。我转身，终于在一扇残破的门边找到了赵叔。他脸色惨白，胸口渗出血迹，却紧紧抓住我的手：“快站起来，儿子……你还要继续走。”

　　他的眼神清澈如少年：“不错，越来越像我了。”
　　我跪地痛哭，他轻抚我的头：“别哭，从跨进门开始，你就得靠自己了……一定能找到那扇门。”
　　“好。”可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
　　“叫声爸爸听听，我还没听过呢。”
　　“爸爸。”
　　“好……”我握紧他的手，可它还是垂了下去
　　我突然明白，这扇门叫“永别”。我用尽力气将他埋葬，墓碑旁的门静立如墓碑。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像是诅咒。我坐在门前想了很久，又想到那处永无止境的黑。
　　“哦，极乐……”
　　我推开门，一直跑，跑到下一扇门，再推开，再一直跑。我就这样一直跑，从青年跑到老年，穿过无数门。最终，我推开最后一扇门——那里没有颜色，没有形态，只有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孩子，你做得很好。”
　　我知道是时候了，是时候结束流浪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那是一扇不存在的门，一处不存在的世界。
　　意识消散前，我顿悟：每一扇门都是现实的投影，罪恶、谎言、痛苦在其中循环往复。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永生的开始。
　　知道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而是世界的存在后，我终于能证明，
　　这里，就是极乐。
　　我早已明白：在数千万这种罪恶的、彷徨的、现实的生活中流浪地活着，经过无穷的贫穷、内耗、背叛、贪婪中，每一扇门都放大了阴暗。
　　这是轮回，亦是绝望，
　　这是人生，亦是显示
　　伟大的神灵吟诵起最简单的真理：
　　“在虚幻的世界里，死亡才是根本。
　　门开了，你要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