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满离》谭秋刀影

1、半承皇脉 竟宁十

　　竟宁十四年，天下太平，社稷之圣百姓皆乐，盛而不逾方圆，时之幸也。
　　皇城，萍渡宫内，下人们进进出出，提水送帛。素清熨烫着一匹上乘布料，细细端详确认无误后便平舒在小臂，细银丝垂下根根屡屡。她匆忙小跑进次殿，长廊间进出皆是来提送布料的丫鬟。
　　“娘娘，奴婢为您亲自挑选了一匹绸缎，你看看可还满…”素清行了致意礼，欣喜道。
　　“放肆！”素清话未了，便被那女人打断。“现今，这就是你同本宫说话的态度？”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素清跪倒在地，双膝撞击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头颅低俯，一遍遍叩击地面，请求赎罪。
　　金玉朱雀屏风之后，女人把弄着梳妆台上横陈的胭脂俗粉，一膝搭与另侧，细细端详着自己的容颜。她生的也算貌美，却是粉尘堆积，少了几分纯熟，眉头微抬，昂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用长指为唇瓣抹上一道胭脂色。
　　她勾了勾手，示意素清过去。素清不敢停顿，踉跄地爬到女人身边。
　　女人手指微屈，挑起她的下巴，将食指间残存的殷红抹到她的唇上，“素清啊素清，你跟了我也有些年份了，该听谁的话做事，我想你心里应该有数。”
　　“是！”素清赶忙深鞠一躬。
　　“退下吧，唤公主过来。”
　　没过半晌，公主便来到，微风拂过她的发梢，露出深邃的眉眼，棱致的眉头衬的有几分戾气。她昂首踏进次殿，神情倒是与她母后如模似刻。
　　她双手平端，行礼致意，“晌儿见过母后，”她走到尾椅边坐下，“不知母后找晌儿来是有何事？”
　　“我想你应该有所听闻了吧，平阳城内要办一场宴会，王侯将相的名门们都会前去。”
　　刘晌轻笑道：“母上何时为这些谄媚之事劳心了？”
　　容妃轻叹一声，似是叹息刘晌的愚昧，“这场宴会，看似是名门的歌舞宴席，实则是皇上一手操办的接亲宴。”
　　刘晌眼波微动，眉头垂了下来，“我怎不知…父皇还有其他子嗣？”
　　“你可记得，你十岁那年走失的二公主？她小你两岁，现来算算，也已有十八岁。”
　　“那又如何，她回来也抢不走父皇对我的恩宠。”刘晌嘴角上挑，拨弄着手腕上父皇前些日子去储莹阁为她定制的金银丝手串。
　　容妃从台边站起，坐到刘晌身旁，轻拂着她的肩头，“刘清漓这次回来，作为的可不单单是走失的公主，更是归位的嫡女。”
　　刘晌身躯僵直，右手紧攥着裙边，手心被银箔勒出红痕。
　　容妃与刘晌深知，宴会一至，天下权贵即刻便会知晓大汉嫡女的回归，她们母女二人的地位也将顷刻崩塌。
　　容妃道：“正因如此，宴会当天，谨言慎行，以示大国公主的端雅。刘清璃毕竟十年宫外，言行举止一眼便知，谁才是真正的皇室。”
　　刘晌凝紧的眉头有些舒缓，“晌儿明白。”
　　荀府内，荀霁正浇花悉草，一柄铁铲，一把浇壶，她正经营着自己的一方天地。花草繁茂，最为独特的定当是那无尽夏，芳而不艳，纯而可璨，恰似它的主人一般婉转。当荀霁纤长白皙的指尖划过叶瓣，簇簇清紫便纷纷点头。
　　“小姐！”绿茵焦急地跑进屋内，高声道。
　　那双婉转的眸子睁开了眼，杏眼桃尾，眼珠明媚似春水映桃红，甚为动人心弦，她放下手中的浇壶，扶住裙摆站直身板，“绿茵，这么着急忙慌是怎么了？”
　　绿茵大口喘着粗气，一时说不上话。
　　荀霁将自己的杯盏递到绿茵嘴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没事，有话慢慢说。”
　　绿茵小泯一口清茶，栀子芳香馥郁苔上，渐有好转，“府外一行官府的官兵请见，说要将小姐带进宫去。”
　　荀霁握住茶杯的手有些不稳，指尖无力，险些将水洒出。
　　她心中暗道：不久后联携宴，莫非皇上是要将我许给皇室？当今朝政不定，我又出生寒门，我若嫁入皇宫，便可少些国相对少妃的觊觎。可那些皇子…是在有些难以入眼。
　　碍于皇命，她不得已出府，走在长廊的木板之上，一步步皆踏出了余音，她双手合拢，端在脐前，掌心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待到门殿前，她灼心地向外张望，见似无人，感到有些许奇怪。又行几步，踏出门槛，眼前景致令她顿感无力，双腿一软，差点摔倒，绿茵赶忙扶住。
　　荀府门前，吏政部的官员排列齐序，乌泱泱布了两行人。队列中间安置着一辆精巧玲珑的马车，琉璃作帘，珍珠作饰，就连牵引之马也是纯白无暇，配有金丝马鞍。
　　一官员高声道：“陛下圣旨：特唤荀外员之女荀霁，入殿参君。”
　　荀霁颤抖着接下召书，心里不禁紧张不已。绿茵拂着她坐上马车，两人都有些异样的神色。
　　绿茵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你可知…陛下找您，所谓何事？”
　　荀霁一手扶着眉头，思索片刻，说道：“父亲一向本分行事，未曾忤逆过皇上，现在看来，应该是为我而来。”
　　绿茵皱了皱眉，不再说话，眼底闪过对荀霁的担忧。
　　荀霁撩开窗帘，马车已开进市区，这里是皇城周边，也是整个华瑜最为繁华之地。街上市民要喝宣揽，商铺成行，来来往往有夫妻携手行街，也有快递奔忙送物，总之熙熙攘攘，好不热闹。马车开过之处，人们皆驻足停留，时不时听到几声议论，大多是推测马车的来头、车中是何权贵一类的话语。
　　她又安静坐回车内，可现今形式不得不让她为之担忧，若是陛下真的有意将她许给皇子们，那她后半辈子只忧无喜。
　　先说这大皇子，乃淑妃之子，虽是智勇双全，可传闻暴戾无度，常年殴打下人，苦不聊生。再说这三皇子，不学无术，连早朝参政也从来不闻不问。至于太子，先不说皇帝不会将她许配其为太子妃，太子本人更是贪图美色，荒淫无度，虽说是太子，可因如此，就连下任帝王也要重新参谋。
　　想到这，她头痛不已，索性闭上双眼，当作寻常。
　　小憩片刻，马夫便说道，“小姐，皇城到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认尚好便小步迈进城府大门，心中紧张忐忑。
　　皇城确是不负盛名的繁华，刚进门，一座瓦白的云英喷泉迎人而立，道两旁牡丹月季争红斗紫，一眼望去不见其他殿堂。
　　官吏道：“小姐请跟小的走”
　　荀霁乖乖跟在官吏身后，行了数百米，走到一座金黄的宫殿前，想必这就是朝堂。
　　“请稍等片刻。”荀霁见他走入殿内，自己便又环顾起了四周，细细观察，就连这楼梯的扶手都是用上好的青羽石雕刻的，真是有些奢侈了。
　　“小姐，请进吧”官吏走出来说。
　　荀霁正直背脊，沉重地踏进殿内，她低垂着头，视野里只能看见自己的步伐和金贵无比的地面。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她跪下行礼，头依旧低着。
　　“璃儿，”刘适慌忙从龙椅上站起，快步走向荀霁，声音夹杂着颤抖。他将荀霁扶起，看到她的眉眼后再也抑制不住，近乎带着哭腔地说：“璃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说话间他紧紧地搂住荀霁，荀霁清晰地感受到，颗颗炙热的泪珠砸在她后背的痕迹支离破碎。
　　“陛下…”荀霁小心地将皇上推开，她有些不明所以，什么璃儿的，更是闻所未闻，“小女毕竟是未嫁之人，与皇上如此搂搂抱抱，实属不妥…还望谅…”
　　刘适有些吃惊的望着荀霁，眼底尽是悔恨的神色，有些哽咽地说道：“璃儿…你不记得父皇了吗…”
　　“陛下莫不是认错了人？小女出生寒门，不过等闲之辈，怎么会是陛下的女儿？”荀霁一时慌了神，竟忘了说话的分寸。
　　“不会的，决不可能认错，”刘适伸手扶了扶有些滑落的冠冕，清了清嗓，又转为往日镇定的神态，他在脑畔中寻找往日关于刘清璃的记忆，毅然开口道：“你出生时，下人一不小心将开水滴到你的脚腕上，留下了一道烫伤的疤痕，胜似蝴蝶状，现在应该还未消去。”
　　荀霁倏地顿了一下，皇上说的，确实与现实无异。即便如此，她仍然不敢相信，毕竟过了近十年有余，她早已忘却了孩童时的模样。
　　“不可能…娘亲明明告诉我，我的印记是刚出生时的胎记…”她有些迟疑的说道，心里却是有些动摇。
　　“那我们不妨滴血认亲。”刘适刚说完便后悔了，他怎忍心自己的亲生骨肉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而流血，刚要驳回自己的言论，荀霁便打断道，“那好，现在就开始吧。”
　　荀霁自是不信自己是公主的，可如今皇帝如此了解自己，想来是没必要作假。另一方面，她对自己的身世也有些许好奇，荀家父母相貌平平，只算得上是普通，她却长了一张让全华瑜女子都羡慕的俊俏容颜。她刚满豆蔻之年时，不少世家的公子上门提亲，都被她一一拒绝。
　　公公听令即刻便端来一银盆，荀霁不假思索地将食指划开一道口，鲜红的血液顺着时间滑落，滴进银盆中，于水中漾开飘渺的形态。刘适见荀霁如此果断，便也将指尖划破。当他的血液滴入盆中之时，两道深浅不一的红丝带交织缠绕，最后融为一体。
　　“啊！”公公不由惊呼出声，刘适用锐利的眸子扫过，他立即抿上了嘴。
　　随公公尖叫的还有荀霁的内心，她从未设想，自己竟真是皇室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