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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问鬼(4) “你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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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当空,室始洞然。
“明烛。”柳青棠带着方知予步履匆匆赶来时,唐修远的尸身已经被人抬了下去。
明烛也没有废话,简明向二人讲述了一番事情的经过。
柳青棠闻言,只感觉自己要患上头疾了一样:“又是怨鬼。”
“倒也担得上它鬼的名号,阴魂不散。”方知予似是玩笑一样的口吻,神情却并不轻松。
“只是这与怨鬼勾结之人......”
在世之人,为何要与至阴之物纠缠,为虎作伥?
“找出来杀了就是。”贺溪川不甚在意道。
“不可,”柳青棠果断摇头,“哪怕是误入歧途之人,也自该按照律法收押,若是随意杀戮,又与十恶不赦之徒有何区别?”
方知予也不赞成道:“我等手上并无生杀予夺之权,若是沾染孽障,恐与本心背道而驰。”
正人君子啊正人君子,明烛在内心感叹道,默默在心里为为自己想把徐回初推出去作替死鬼的念头忏悔了一小会。
“况且......”崔拾画也小声道,“这唐县令看着也不是好人,万一那人也有什么苦衷,就这么杀了也太过分了。”
“知道了知道了,”贺溪川有些头疼的样子,“只是句玩笑罢了。”
玩笑,明烛在心里冷笑,这可不是什么玩笑,贺溪川真有可能干出来这种事情。
不过是看他想不想插手罢了。
明烛强忍住幸灾乐祸的表情,正声道:“无论如何,还是先将此人捉拿归案再说。”
至于是死是活,说句不好听的,可就听天由命了。
虽然她并不想死。
“怨鬼踪迹实在诡谲。”柳青棠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只要听到“怨鬼”二字眼前就一黑。
“很难抓......”崔拾画思索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方知予。
明烛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崔拾画开口:“方哥哥,你手上可还有牵引符?”
完了。
方知予想了想:“有是有......”
又好了。
“只是,”他话锋一转,“牵引符一向不为外人所知,拾画,你是怎么知道的?”
“明烛从你给我的那堆符里找到的。”
彻底完了。
明烛皮笑肉不笑迎上方知予的目光,解释道:“我听说过......而且听这名字,就想着碰一碰,结果运气还挺好。”
至于在哪听说过就不能告诉你了。
贺溪川笑了一声。
方知予倒是没多想,点了点头:“如此啊,我明白了。”
“不过拾画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想起来了,利用牵引符顺势找出怨鬼的踪迹,就算不能抓住怨鬼,也可以顺藤摸瓜找到与它合作那人。”
“甚好。”柳青棠点头。
几人都不是废话之人,当即开始行动起来。
明烛站在唐夫人身边,看了眼忙碌的众人,想了想对柳青棠道:“柳姐姐,我先送夫人回去休息。”
“诶?好。”柳青棠没有反对。
崔拾画正站在一旁无所事事,见状便同崔拾画道:“我和你一起。”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贺溪川一把拽了回去。
他语气不善道:“一天到晚就知道跟别人走。”
崔拾画不满回头:“这里有你,有柳姐姐方哥哥,我留在这里有点多余了吧。”
“怎么会,”贺溪川施施然道,“我胆子小,可害怕了,你待在这里我会稍微好一些。”
“骗鬼呢。”崔拾画嘟囔着,却还是停了下来。
明烛:不堪入目,不堪入目。
心中想着眼不见为净,她和方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唐夫人缓步离开。
“方嬷嬷,可否劳烦你替夫人取一盏热茶来?”扶着唐夫人坐下,明烛侧身看向方嬷嬷。
“这......”方嬷嬷面带犹豫。
“去吧。”唐夫人点了点头。
方嬷嬷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后,唐夫人又看向明烛,言语间满是疲惫:“明烛姑娘,还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夫人是聪明人。”见唐夫人识破了她特意支走方嬷嬷的意图,明烛便也不在虚与委蛇,“我确实还有些话没有问完。”
“夫人,令姊当真是病逝?”
“明烛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难不成连自己的长姐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吗?”唐夫人闻言先是一愣,紧接着有些生气道。
“夫人息怒。”明烛也不急,转而将话题引向别处,“夫人可知何为怨鬼?”
“这世上的鬼有许多,而大部分的鬼多是因为人死后怨气难以消散而变成了鬼。可是既然如此的话,为何这些鬼不能称作怨鬼呢?”
明烛的声音不紧不慢,如同技艺高超的琴师焚香净手后波动琴弦,如珠落玉盘。
却叫唐夫人听出了一阵寒意。
“因为怨鬼不是鬼,是人。”
“什......什么?”唐夫人面色惨败,紧紧抓住一旁的扶手。
“看夫人的样子,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吧?”明烛笑道,“我曾翻过古籍,知道有一种技术是将人活生生炼制成鬼,而炼化用的东西,夫人应该也知道——正是灵渊鼎。”
“夫人你说,一个人明明可以活下去,却被活生生炼制成了鬼,她能甘心吗?”
活人炼尸,无论是生前死后都要遭受永无间断的折磨,如堕炼狱。
如此阴毒的手段,这样形成的怨气,可想而知。
“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吗?可我看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明烛步步紧逼,“夫人,我再问一遍,令姊是怎么死的?”
“长姐是......病逝。”唐夫人别开脸,咬了咬下唇。
“那我换个问法,”明烛龙冷笑一声,“云溪,究竟有几只怨鬼?”
“这样的事情,我怎么知道?明烛姑娘,你这样问,可是在怀疑我?”唐夫人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镇定,“就算是怀疑,也该有证据吧。明烛姑娘的猜测未免也太过空穴来风。”
“空穴来风?”明烛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唐夫人可知有个词叫‘仗势欺人’,有权势傍身,想要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一个人,只需要一句话罢了。”
“你!”唐夫人指着她,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这样做,就不怕和你同行的那些修士知道?”
明烛抬眼,余光看见不远处方嬷嬷端着茶盏走过来的身影:“那不让他们知道不就行了吗?”
她从头上摸下那根木簪,抵在唐夫人颈间。
“夫人小心,我这簪子不仅锋利,而且还抹了剧毒。如果富人不小心乱动的话,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啊。”
“你......”
明烛:“夫人想要证据,我也可以说给夫人听。这是破绽太多,我一时间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
除去先前她发现的那几点外,其他漏洞也是数不胜数。
比如说,先前的唐夫人病逝,按理来说也该有几年的服丧期,可唐夫人却几乎是无缝衔接嫁给了唐修远。
再比如说,唐夫人病逝,若真要缅怀她,为何要把她的东西锁在偏院,而且以唐修远那爱干净的毛病,为何偏远却处处积灰,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
......
如此种种,难免不令人心生疑惑。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方才去和其他人说?”唐夫人见状,突然笑了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起来,“正好让他们将我捉起来不是吗?”
方嬷嬷刚踏进屋子,就看见明烛逼问唐夫人的情景,吓得茶盏一摔,就要上来护住唐夫人。
“因为我知道人不是你杀的。”明烛看了方嬷嬷一眼,忽而挤出一个诡异的笑。
“什么——”唐夫人尖叫一声,由于动作起伏太大,木簪戳进她的脖颈处,留下一个极小的血孔。
方嬷嬷推开明烛,力道不小,明烛被迫向后退了好几步,眼看着就要摔倒,忽而感觉腰被人稳稳扶住了。
“你果然很聪明啊,就是有些太心急了。”
背后有人轻叹一声。
明烛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一双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霎时间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她感觉自己身处一片云雾之中,不断下坠。
是谁......是谁?
她张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紧接着眼前一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唐夫人却是满脸惊恐,眼看明烛就要倒下去了,她周身却泛起一阵黑雾,等唐夫人再看过去时,眼前站着的人变成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
皮肤苍白桃花眼,眼尾一颗小痣——正是徐回初。
“我的人太急功近利了,难免吓到夫人。所以接下来,换我来问。”徐回初笑吟吟道。
“我同你没有什么好说的,方嬷嬷,送客。”唐夫人皱着眉,急忙唤着方嬷嬷,却见方嬷嬷没有什么反应,她侧身望去,却见方嬷嬷一脸惊恐楞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试着推搡了几下,却见对方也没有任何反应,顿时慌了起来。
“夫人莫慌,只是一点小的术法而已。”徐回初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毕竟我说话,不喜欢旁人插嘴。”
唐夫人咽了一口唾沫:“你要问什么?”
徐回初没有立即问,而是又掐了个诀,地上四分五裂的茶盏顿时完好如初,甚至连茶水也冒着氤氲热气。
他勾了勾手指,茶盏落在唐夫人面前:“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唐夫人。”
他看似好心,可试问这么一个比鬼还可怕的人站在眼前谁还有心思喝茶,唐夫人颤颤巍巍接过茶盏,端在手里好似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只问三个问题。”徐回初似笑非笑,“说真话,就可以活。”
说完他也不给唐周氏说话的机会,径直问道:“第一个问题,唐修远是怎么死的?”
“这个我真不知道啊这位大人。”唐夫人简直要哭了。
徐回初笑了笑,没接话:“第二个,周愫然是怎么死的?”
周愫然,就是现任唐夫人的姐姐。
“是老爷,是老爷杀了她......老爷说,先前的怨鬼已经脱离了掌控,恐对他不利,正巧姐姐病重,他就想着,反正也快死了,倒不如,倒不如......”
“倒不如炼一个新的怨鬼,更好为他所用。”徐回初接上她的话,“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是,是......老爷当时同我说,长姐如此爱护我,一定不会怪罪于我,只要我帮他这个忙,事成之后,他就娶我作他的正妻。”
“蠢货。”徐回初毫不客气道,“这种鬼话也信。”
唐夫人凄惨一笑:“您自然不懂,我一个庶出的女儿,嫁给老爷做正妻本是高攀。何况,我与老爷本就是情投意合,若非长姐......”
“你们的事情与我无关。”徐回初漠然道,“第三个问题,你们炼的那只怨鬼,现在在哪?”
“根本就没有第二只怨鬼!”唐夫人抱着头,发出凄厉的惨叫。
“老爷本来就要炼成了,可是,最后关头出了错,我们失败了,失败了。”
记忆中,那个女人一贯温和的脸庞扭作一团,浑身上下都留着血,她的手被腐蚀到只剩下白骨,她看着自己,眼中的泪水是对她的一次酷刑。
“筝儿......”
“筝儿......”
她一遍一遍唤着自己的名字,却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她死了,她死了......”唐夫人,或者说周愫筝,哆嗦着嘴唇,泪水夺眶而出,“她已经死了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方知予碾碎符纸,撒在庭院之中,翠绿的火焰铺开来,向远处延伸而去。
“这是——”方知予凝望着它延伸方向。
那似乎是......明烛他们离开的方向。
如此说来。
“遭了!”四人相互对视一眼,顿感不妙。
屋内狂风骤起,徐回初一边笑,一边抓住周愫筝的手腕,将露出的那根红绳一样的东西用力一扯。
“啪嗒——”那绳子轻飘飘落在地上。
“不,不可以。”周愫筝惨叫一声,扑上去就要去捡。
“我猜,直到刚才,你都觉得有这根红绳护着你,鬼怪奈何不了你吧。”
“现在没有了哦。”
徐回初又抽出一张符纸,在周愫筝面前晃了晃,然后缓缓撕碎。
“本来想直接杀了你的,不过很可惜,我和你那位长姐做了个交易,恐怕要让你吃些苦头了。”
“顺便,”他的声音变得虚无缥缈了起来,“给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
黑雾像生了神智一样,源源不断注入周愫筝身体之中,她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咚的一声摔在地上。
“筝儿......”
“筝儿......”
住口住口住口住口住口啊!
不要过来,周愫筝浑身不得动弹,她感到有什么东西上了她的身,尖厉的指甲好像要划开她的胸口,掏出她的心来。
徐回初冷眼看着,抬起手,缓缓向后倒去,他的身体极速变化,不消一会,又重新变成了明烛。
“明烛——”门外传来一声惊呼,有点像崔拾画。
明烛艰难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眼前僵硬着站起来的唐夫人,一只手捅穿了方嬷嬷的身体。
血液飞溅,然后是尸体倒地的声音。
脚步声传来,她似乎被谁扶起。
“你想知道的,人不一定能告诉你,不如问问鬼。”
似乎有人在她耳畔说道。
明烛在昏过去前一秒,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徐回初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