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无食桑葚 ...

  •   无食桑葚

      一
      柒金本来没有想要那一杯桑葚汁的,但是这位帅哥店主笑得太犯规,于是没出息地默默付了钱。
      撩起耳鬓的发丝,找一个阴凉的位置,她坐在木椅上不安分地偷看——啊,果然帅哥和冰饮才是少女的夏天标配。她笑了,不过看看就好,要知道男人都是朝三暮四的。刚才他脖子上的玉石真好看呀,一定是女朋友送的吧。
      这家店藏在深巷里,被一棵非常大的桑树庇护着。风从拾玉巷口进来,穿过一排矮墙窄路冲到一片开阔的高地,像调皮的孩子一样挑逗撩动这高大的桑树,发出好似海的浪花的声音。店虽是半开放的,却像在空调房里一样凉快。仿佛有结界一般,树内与树外过分明亮炽热的世界形成鲜明对照。
      店铺的门牌很旧、桌椅也三三两两随意摆放。她交换了腿的位置,椅子就发出吱呀一声。有人在网上推了这家店,文案好像是“小巷里的‘又又’木屋和神秘的帅气甜品店主”。
      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起,于是柒金选择正午来看看——晒黑也没事。
      “你的冰桑葚汁和桑葚蛋糕哦!”小小的白瓷托盘捧着淡紫的蛋糕,那两粒桑葚果像是小女孩的乌溜溜的双眼,在瞧着她笑……
      想起了不好的往事,不应该点桑葚甜点的。柒金皱了皱眉,她很后悔,眼泪差点掉在发光的叉子上。
      吃甜的心情会变好哦。
      这么想着,她轻轻挖起一点奶油,用舌尖舔了舔——
      是哪里,是哪里?

      “柒金,柒金——”
      桑树高高大大,风啊,孩子们啊笑着笑着。
      太阳公公你好呀,水为什么调皮地、冰冰凉凉地撒得到处都是呢?
      水泥地上的空气都在颤抖啊,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远处传来的,海浪一般的声音,问说桑葚好吃吗?是什么颜色的呀?
      头上草帽的粉色绸带随风飘啊飘,拿着小竹筐,你为什么拿这么多桑葚果呢?
      ——给爸爸!
      好热,好渴,小心有虫哦!我才不怕!
      轻轻的咬下果实,小小的桑葚粒留在了舌尖——

      “什么?”柒金不自觉叫了一声。隔壁桌的学生们便扭过头来看。
      店主也向这里看了看,柒金又窘又惊,连忙打包跑走了。
      刚才是怎么了?梦吗?白日做梦?

      旧冰箱,发黑的白墙,吱吱呀呀在头顶转个不停的风扇。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躺在不到30平米的房间,心中默数着风扇转的周数,柒金的刘海被吹起。
      “又要没钱了,好贵啊,一个蛋糕要20元,没有几口可饱腹反而会发胖——啊,不吃就会坏的!”无可奈何地打开冰箱,最终还是选择将桑葚汁放到矮桌上。
      静静的房间只有老风扇吱呀吱呀在转,窗户虽然大但只能开一半,床帘薄薄的一层,根本遮不了光。
      “哦!你在嘲笑我对不对?就是你,让我失去了爸爸!有啥了不起?给我等着!”情绪突然发作,柒金跑到卫生间解决完内急后,哒哒哒地再次盘坐在矮桌前。
      “楼上的干什么啊!装修吗!”
      啊,吵到楼下的房东了。她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明明平时没有这样情绪激动过,可能今天是爸爸的忌日吧,还偏偏是桑葚。这么想着,她向桑葚汁做了个鬼脸,轻声骂:“看什么?身为贫穷白领的我也是喝得起25块的饮料的!”说着就举起冰而已经起了一层霜的杯子,一仰而饮入,果汁沿着喉流下,像是劈开了体内的炙热一般。
      咕噜咕噜——汗水、热风、闪耀的阳光,恍惚间,大脑高潮歌唱哈利路亚——于是像是溺水一般,她昏倒了。

      二
      夏理看了看逃走的女生,收起笑容。回到了木屋里面,他蹲下拿起抽屉里的相片,呢喃道:“妈妈你是最年轻的,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守着你和这棵桑树的。也一定会找到让你回来的方法。”右手摩挲着颈下的玉石吊坠。
      这么说着,他想起来刚才那个女生似乎有些可疑。于是跌跌撞撞地起身,挂上打烊的牌子,跟了上去。那群漂亮的女学生惊讶地看到帅气店长连伞都不打,跑到那一片夏日的炽热去。“不是你们,不是你们,但她可能是。”他这么想着。
      从那辆轿车前,大叔救了已经不想活着的我。
      那天晚上大叔说的,他将桑树送给我,那棵母亲吊死的桑树。
      大叔帮我将母亲的尸体埋葬在这里。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所以,只有女生,只有有执念而后悔之人才能——
      是你吗?
      夏理在二楼房间前停了下来,低下头,透过廊道的铁栏窗户偷偷看着里面的情景。
      她昏倒了,成功了。
      终于可以见到你了,妈妈,就算大叔说一定会和别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但是没有了你我永远都不会开心的,就算是让地球爆炸也无所谓的。危险,和我的痛苦比有什么了不起?
      夏理笑了笑,现在,我终于可以回去了。吞下了玉石,他猛的倒在门外,抽搐了几下,终于毫无气息了。
      “楼上的在装修吗!大中午的,给我安静!”
      这次没有人能回答房东了。

      三
      啊,这是哪里?我怎么在采桑葚?
      “柒金,这么多都是要给爸爸的吗?”春春在旁边问道,她的右手臂也悬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是黑紫色的桑葚,小小的嫩嫩的指甲还有沾染了紫色的汁液。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的10岁,她爸爸去世的那天。原来回到了十年前吗?真是可笑,莫名其妙就穿越了,是桑葚的原因吗?
      “爸爸呢?”
      “你爸爸在办公室哦。”
      啊,熟悉的对话呢。如果和十年前一样,接下来,她傻笑着跑到办公室,然后就会发现爸爸的秘密了。不过,这次如果不是梦的话。一定,一定要挽救这一切!
      下定决心一般的,笑着别过春春,柒金走在阳光铺满的水泥路上,听着树叶窸窸窣窣、麻雀的鸣叫。慢慢踱步,她知道,如果不是自己撞破了爸爸的婚外情,还告诉了妈妈,爸爸就不会在一气之下跑出家门,也就不会出车祸。妈妈也就不会天天自责,自己家也不会那么穷,自己就不会被亲戚欺负。
      站在办公室背后的窗户,能够听到里面引人遐想的暧昧声。看到值班室的孙叔叔正要经过,柒金像是嘲笑般的重重咳嗽了几声,里面的声音马上停止了。
      林阿姨,爸爸,待会见。
      柒金离开那里,一嗒一嗒,缀有花朵的凉鞋踏着发烫的水泥地。向左向右拐,经过一些别墅墙外的爆竹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个旧车间工厂前,那上面隐约有人影。
      绕着这栋老建筑跑了一圈,看到西北侧的墙壁有一列延伸到屋顶的铁攀手。柒金靠向斑驳的墙壁,想爬到屋顶去看看。两手两脚并用,笨拙地爬着。左臂的竹筐十分的碍事,但她还是要带着上去,像是有了某种信念的支撑一般。
      红星工厂有着三层楼的高度,一棵巨大的桑树落在其旁,风裹挟着高高屋顶上的落叶,片片扫落下来。这里她好像来过,但记忆像是夏日里融化的冰激凌,到底是什么时候也记不起来。巨人一般的建筑,小小的她是不怕的,狡猾地想着如果能穿越一次,那么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吧。
      十岁的身体很轻,高处的风吹开沾染汁液的洁白裙摆,像是花朵一般任凭摆布。
      少女少年就在此处相聚。
      柒金的头刚刚探出屋顶就看到远处一个少年背对她蹲着,好像在颤抖。
      “啊,不会是中暑了吧?”这么想着,柒金忙着跑了过去,边喊一声:“喂你怎么了?”
      只见少年猛地转过头来,是泛红的脸颊和哭肿如桃子一般的双眼,他连忙后退想够着一根树枝:“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柒金愣住了:啊?只是友好亲切的问候而已,没必要像防狼一样的防她吧。这个小朋友一定没有朋友。
      “我只是上来看看风景而已,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不过既然这样我们可以聊聊天?”她又向前走几步。
      “滚。”
      柒金又愣住了,思忖了一下,她决定霸王硬上弓——
      “来吧小屁孩!!”
      ……
      桑葚散落在地面上,竹筐倾倒在一旁,只有蝉鸣清晰在耳。两人坐在墙皮将要脱落的屋顶边,双腿在半空甩来甩去。
      “我的妈妈昨天吊死在这棵树上了。
      而我打算流浪,或者,和妈妈一起死。”
      少年认真地说道,少女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止,反而是微笑地看着他:“你的爸爸呢,他不管你吗?”
      “他在我妈妈怀孕后就走了。”
      “……”
      “我很后悔,如果我将妈妈的白头发藏起来,她就不会去死了。”
      “啊这样吗。”
      少年那清冷的双眸盯着她,盯着——虽说这脸很好看,湿漉漉的刘海贴着光莹的额头,瘦削的脸颊。但他盯得太渗人,柒金慢慢起身离开。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脚踝,她顺势倒在了地面上。
      “知道了这么多,你也该死了。就这样到此为止,永远地留在这里。”少年一下重重地骑在她身上,一把狠狠掐住她的脖子。
      少年脖颈间的紫黑伤痕与玉石晃动在眼前,坚硬而冰冷的玉石不时地砸到柒金的脸颊。肩窝间穿透的阳光像是远方的探照灯一般,将意识彻底击溃。汗水和少年特有的海盐般的气息、被炎日烤焦的屋顶,扭曲的空气,一切都像太古时代的混沌包裹着、击打着她的耳膜。
      不,还不能放弃,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爸爸才回来,我的人生……
      意识快要模糊前,她左手够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孤注一掷般的就猛地砸向少年——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的是大的小的果实落地之声。满眼的金星跳跃,就像是戏剧落幕般的,交响曲在倒数第二个音符断了般的,眼前的少年跌下了高楼。
      少年的惊愕几乎是在一瞬间变成了嘲弄——他笑得双眼弯成月亮,闪着微光。

      方才缓过来的少女大口大口吸入灼热的空气,辫子已经被杂乱的树枝、灰尘所攀附变得散乱,嘴边还有少年的泪水。
      杀人了吗?

      四肢并用,甲虫一般狼狈的她爬到屋顶边沿——既没有血浆崩裂,也没有八爪朝天的尸体,蝉鸣像是嘲笑的巨大海浪一样涤荡着她的大脑,什么也没有。阳光反射的水泥地空的寂寞,空的让柒金更加害怕。头也不回的,沾染尘土和逃跑的微风带起的辣条垃圾包装袋。
      幻觉吧,一场梦吧,他是谁?是谁也不重要了。
      我能有钱了,我能——拥有幸福了。这是我的人生。

      四
      原来我应该就这样杀了他。柒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交织的、相互从对方口中取食的动物,那一次是办公室的白领C杯林阿姨,上次是陈叔叔的跛脚吊眼娇妻,这次又是——不到一年,就有三个了。
      爸爸他永远都不知道停止,妈妈永远被蒙在鼓里,女儿永远和爸爸共同编织梦境献给妈妈。
      “只要你帮爸爸,这个小包就是你的了。”
      接受吧,不接受还能打破吗?至少要在自己读到大学能独立再离开吧。而且这个包可是香奈儿的。
      比起厌恶爸爸,她更厌恶妈妈的可怜,这是装给谁看的?年老色衰就是最大的罪人。
      但爸爸今天有些过分了,家门打开的时候,柒金在翘着脚、吃着薯片、看着《活佛济公》。爸爸眼睛都不抬,揽着怀里穿着A字裙的女人帮她脱鞋:“金金,帮爸爸看好啊。生日会爸爸给你订八层的蛋糕。”
      柒金感到自己的半边脸麻木了,房门被重重地锁上。春日骤冷骤暖的怪风让洁白的窗帘拧成一股娇柔婀娜的姿态,兰花清幽的芬香是妈妈喜爱的香味,但柒金的鼻子里却充斥着铁锈的味道。鎏金果盘里摆放有桑葚、苹果和樱桃,柒金用白色蕾丝过膝袜相互摩挲着。
      柒金从软皮沙发上起身,疯了似的跑到二楼猝然跪在自己的房间面前捶着门:“爸爸,求你了!女人都是会老的!这个女人也是一样——”
      房门被捶开了,只见女人半个背裸露着,坐在地上不满地撇着红唇,嘟哝着:“不说这孩子挺乖的吗”男人坐在椅子上阴恻恻地俯看着愣住了的、鼻涕眼泪都流到嘴里的柒金。父亲啊父亲,我的多情的父亲开口了,他说:“出去。”
      柒金被着安静的空气扼住了喉咙,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连滚带爬的要去扯女人的头发。父亲却起身冲出去、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解开的皮带在空中晃动,汗毛覆盖的左手提着裤子:“*的没完没了是吧!”
      如同有千斤重的石头压在胸口,柒金像饿狼一样的喘着粗气,发红的眼珠就要眦出眼眶。流着紫红醒目的鼻血,柒金将身后果盘中的果实一股脑砸到女人的头上。令人震惊的,如拔干了水分的无根之花一样,刺耳的尖叫声中女人的容颜迅速地枯萎,一旁的父亲没有发觉,而紧紧将女人抱在怀里,狂兽一般冲柒金吼着,企图以自己的绝对力量阻止这场恶作剧。
      看到女人那骇人的变化,柒金夺门而出——没有比这个更诡异的了,比如无处不在的桑葚果,无处不在的苟且,好梦的开头,蛇毒一般潜入的噩梦。
      ······
      妈妈还是没有发现,爸爸也没有说什么,那女人容貌没有变,但已经送到精神病院了。我可爱的家,爸爸还是爱我的。柒金很高兴,这是她的小小世界。而且她明白了,果实是成熟的子宫、是成熟的女人,只是生育的工具;汁水,是那流淌的、流淌的青春!青春啊,就是榨取别人的光彩啊!就像月亮,月亮将光夺作面霜,露出那光洁的、诱人的面容。背面是什么样的,将其隐藏起来,却只会增添愚蠢的人们的兴趣。

      五
      爸爸没有再把女人带到家里来真是太好了。可是他怎么能做出这一步?夏夜闷热得让柒金停下了手中的活,观察着洞的大小,惋惜一切最终还是徒劳了。
      重新回到过去后,没有父母变故、没有遭到同学的同情,柒金还是很满意的。之前自从父母离异后,自己也疏离了春春,而这一次能够挽回自己的朋友——可爱的朋友!虽然爸爸有时候做事不小心让自己担心,但五年过去了,小学的时光有春春的陪伴真是太好了。春春有小梨涡、刘海虽然厚厚的,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身上香香的。“你应该叫香香,不该叫做春春呀。”柒金窝在她的怀里撒娇着,春春笑了:“去你的!”
      除了好朋友之外,柒金的记忆还是保留了成年之后的知识,小学知识学起来很轻松。大家都很爱我呢,柒金边盘腿舔着老冰棍,边看着脚边的数学奥数习题边计划着未来。春春在柒金粉嫩嫩的房间里蹦蹦跳跳,嘴里含着大白兔奶糖就突然掉在了珊瑚地毯上。春春愣住了,皱眉弯下腰来捡糖果,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没事,你去厨房拿下剪刀和抹布过来。咱们干脆一起打扫。”柒金头也不抬,翻动下一页放在地板上的《知音漫客》,看着熟悉却陌生的剧情。
      过了大概十分钟春春还没有进来,掉厕所了?柒金打开了空调房门的一个缝隙,热浪立刻席卷而来,“靠,这种情况下咋慢吞吞的,不会热晕了——啊”柒金马上听到一些物品掉落的声音,她轻手轻脚地跑到父母的卧室,透过门缝看到里面一片狼藉,而赤裸的春春正被爸爸按在地上,瞳孔放大看着这边的方向,像极了没有灵魂的人偶。
      被雷劈一般,柒金太阳穴处的神经突突地敲动自己果壳般的大脑——必须,必须做些什么啊。
      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爸爸已经倒在血泊中,而春春已经缩在一个角落昏死过去。洁白的窗帘被风儿吹动,热风和空调的凉风分别从自己的前后吹拂——她像个没有内脏的口袋,被大气恶毒地灌满。啊,闭上了双眼,血从柒金的嘴角慢慢流了下来。
      后院里,柒金默默看着新刨的坑,最终还是放弃了。打开家门走到街上,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可以走到哪里她也不知道。太阳渐渐地西垂、夕阳下警笛声起,柒金倒在施工的新建的小区前。迷糊间,一双粗糙的大手拂上了她的脸,那是多么安心,接着一股清凉流入她的口中——桑葚汁。妈妈。乳汁。

      六
      柒金睁开双眼,看到树阴下旁边冲自己笑着的小小的春春,手上悬着一筐桑葚。
      “你爸爸在办公室呀。”
      “好的。”柒金扯出一个微笑。
      爸爸,再见。
      ……
      一切都回到正轨,之前那惊奇诡谲的经历仿佛一场梦境,从柒金记忆里慢慢地淡去。只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当时的小男孩完全不见了,当柒金在远处的房屋看向红星工厂时,一个人也没有出现——是幻觉吧,柒金努力忘记一切,但一想起那个痛苦的笑容就不由得陷入沉思,到底在哪里见过?与记忆中,不如说是梦中不同的是,父亲没有死去,父母单单只是离异。
      这十年来,柒金无数次步入那个深巷——拾玉巷,并见证了它的变化。新住户入住,老住户的葬礼。在她遥远几乎蒙尘的记忆中那个地方很重要,她感觉与那个少年有关。拾玉巷里始终有棵高耸的桑树,比小时候“爸爸”单位院里的桑树更茂盛、更高大、更苍老。孩子们都喜欢这棵大桑树,养一只肥嘟嘟的白蚕或者吃桑葚果。尽管那里的红星工厂早已拆去并翻建成了小区,但原本住在那里的住户坚持保留这一棵古老的桑树。
      几乎是翻建的同时,“又又”冰饮店开业,店主是一位笑容可掬的爷爷。这是柒金的童年回忆,虽然单亲家庭十分贫穷,但每天放学后到木屋点一杯4元的冰饮也是承担得起的,妈妈也喜欢那里的5元的芒果冰刨。柒金最喜欢的是那里的桑葚汁,就是大树的果实为原料,不过每天只有限额的三杯,只有抽奖才能点到。爷爷还会在上面插上星星形状的吸管。爷爷和她很熟呀,每次看到她都会笑着招手:“金金你来啦!”
      有几次柒金求着爷爷要桑葚汁,爷爷只是敲了敲她毛茸茸的小脑袋,也坚决拒绝贿赂,所以柒金也跟别的小朋友一样偶尔才能喝到一次。不过之后就出现了“爆款”——酸梅汁,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去了。
      十年啊,柒金又一次长大。
      这天放假,春光融融、城里的许多人都出来游玩。工作后难得的放松日子,早晨柒金撑着遮阳伞进入拾玉巷,而那里已经有许多人了。
      爷爷也真是不懂得经营,店面只知道修缮也没扩大多少。虽然爷爷可能年纪将近65,但他其实一直健康强健的很。他说这是因为南方温暖的天气,说着还秀出了自己的肌肉和几颗银牙。
      一如既往地,她点了一份芒果蛋糕和蓝色妖精——其实就是蓝色果酱和鸡尾酒的混合,名字还是小学的时候帮爷爷取的。她感受冰凉的触感从舌尖贯穿全身的神经,愉悦至极。一边观察四周的人们,柒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组合:一位20岁左右的少年和一位50多岁的浓妆艳抹的妇人。少年担任摄影师,满脸笑容;而那妇人穿着奇装异服靠在树边摆着奇怪的姿势。
      少年那阳光俊朗的脸庞和妇人的怪异在一起形成极大的冲击,柒金不由得愣住了。她靠近爷爷,偷偷努了努嘴。爷爷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不要去招惹。”柒金没有注意到爷爷的表情是近乎绝望,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仍然仔细观察着这一对组合,忽然妇人经过的时候撞倒了邻桌的情侣,桑葚汁洒了一桌,少年去弯腰道歉时颈间的玉石掉出,闪光使她突然心悸。
      不经过任何犹豫,在他们就要离开前,她站起身来抓住少年瘦削的手臂,看着他惊愕的双眸说道:“你还记得我么?还想掐死我吗?”
      少年笑了,几乎是一瞬间将柒金的手反扣起来,轻声说:“是的,谢谢你。”

      七
      “小理,她是谁?你没有告诉过我你还有熟悉的女生。”妇人没好气地扯着少年洁白的衣角。少年立刻松开了双手,向那妇人低语了几句,妇人就走到旁边阴凉处,用廉价的扇子扇风,眼睛却还直勾勾盯着少年。柒金他们重新入了座。
      “我是夏理,你是?”
      “柒金,这么写——”说着,她开着手机备忘录写给他看。
      ……
      “所以,你说你是因为跳楼穿越的?”柒金难以置信地大喊,周围的人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们。她连忙低下头。
      “嗯,还要谢谢你让我发现那个地方······为了让妈妈活下去,我试了50多次。不过只有红星工厂才有用,这是一次摔断腿的教训。不过现在红星工厂只留下城南的一处了,也在面临改造拆除。”夏理笑了。
      柒金之前看过一些科幻作品,能够比较科学说过去的是“平行世界”,但他们能在这个平行时空再次相遇实在稀奇。
      “我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这么刚好。但我希望,你能不要打扰我和我妈妈的生活,不然你知道的,你会死在我手上。”夏理笑嘻嘻盯着柒金,柒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
      “我要妈妈爱我、恨我。她是我的一切,我也是她的一切。”夏理的表情让柒金再也不想问下去了,这是她是熟悉又害怕的模样。
      “我答应你。”
      但柒金知道事情肯定没有结束,当天晚上那位母亲大人拿着刀就来光顾她的寒舍了。
      “离开我儿子。”
      “我就没有缠过你儿子。”
      “那也没事。反正我是来杀你的。为了绝对纯粹的爱和青春,不差你这一个。”妇人笑了。看来是老手了。妇人说着就刺向她的脸。不知是从哪里窜出来,夏理挡在了两人之间,匕首立马穿透了手臂。夏理连疼也不顾,急忙向母亲说:“我已经说了不行了,这次一定会被发现的。”柒金不禁打了寒战——到底多少人被杀了?
      “你就是喜欢她!”
      就在抢夺刀具的过程里,夏理失手将刀具穿透了母亲的心脏,瘫坐在地上。
      “城南的红星工厂已经拆掉了最后的一堵墙。”
      夏理匍匐爬向柒金,死死扯着她的腿:“求求你,来当我的妈妈好不好?”
      “真恶心。”
      在夏理再一次要缠上来要掐住她脖子时,柒金一把举起桌上的桑葚汁、倾倒在两人身上。

      八
      柒金睁开双眼,她知道自己来到了桑树上,果然,她看到了爷爷。
      爷爷坐了过来,给她指着树下的男女。
      “是夏理的父母吗?”柒金问。
      “是的。是我将他们吸引到一起的,我的罪过。”爷爷,或者说是桑树告诉了柒金。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我想弥补,结果让夏理变成这样,像是破碎的婴儿一般。我的罪过。”
      “不是女子寻死,导致夏理流浪的话,你的父亲开车不会因为想躲避夏理而死。我的罪过。”
      “企图再次弥补这一切,让一切更加虚幻混沌交织。更是大错。”
      “人不可轻易结缘。命不可一改再改。”
      桑树请求:“柒金,请砍了我,一切都会归于始元。”
      柒金笑了,说您还是没有明白,该无的终会归无,您已经开始败朽了,您老得太快。人们自己才会走向灭亡。自取灭亡则得生不能,这是不可改变的。成见、隔阂又是无法消除的,走进别人的内心就要一起走下去,我不会逃避——永远。
      ······
      柒金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电视上正播着暴雨的天气预报,外面狂风大作。
      看着身旁睡熟的夏理,她转动手中的戒指轻吻了他的额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