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和她的薄荷糖》望雨念

2、雨痕与琴弦 雨下了

　　雨下了三天。
　　听夏把伞晾在教室后门，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那把伞的第十二根伞骨折过，白棠用医用胶带缠得很仔细，像包扎一个不愿示人的伤口。
　　早读前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值日生扫地的声响。听夏翻开物理书，发现扉页夹着一张糖纸——浅绿色的，折成蝴蝶形状，翅膀边缘有被反复抚平的褶皱。
　　"喜欢吗？"
　　白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跑后的轻微喘息。她的运动鞋沾着泥水，裤脚卷到脚踝上方，露出伶仃的骨节。没等回答，她就伸手抽走了听夏手里的笔。
　　"借一下。"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持续了整整一节早读。听夏盯着黑板上的值日表，余光看见白棠在涂画什么，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生物课解剖银杏叶。听夏用镊子小心地分离叶肉组织，忽然有人在她耳后吹了一口气。
　　"你的睫毛，"白棠的声音贴着颈侧传来，"沾了花粉。"
　　镊子"当啷"掉在托盘里。听夏转头时，白棠已经退回安全距离，正用解剖针挑着一片残缺的叶脉对着光看。阳光透过叶片的镂空部分，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看。"白棠突然把叶脉递过来，"像不像你昨天写的那首诗？"
　　叶脉的纹路在纸上拓印出交错的线条，确实像听夏未完成的诗句。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白棠的虎口——那里有层薄茧，蹭过皮肤时像砂纸轻轻摩擦。
　　白棠突然收回了手。
　　"放学后，"她把叶脉夹进听夏的笔记本，"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旧琴房在实验楼顶层，锁芯生了锈。白棠从口袋里摸出回形针，掰直后捅进锁孔。
　　"常来？"听夏问。
　　白棠的肩胛骨在衬衫下绷紧："第一次。"
　　门开时扬起细小的灰尘。夕阳透过百叶窗照进来，把空气切割成金色的薄片。白棠径直走向角落的立式钢琴，掀开琴盖时惊飞了一只栖息的麻雀。
　　"听好了。"她说。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时，听夏屏住了呼吸。白棠弹的是《暴风雨奏鸣曲》的片段，左手和弦沉重得像雷声，右手旋律却轻得如同雨滴。她的手腕内侧那道旧伤随着动作时隐时现，像五线谱上突然中断的休止符。
　　琴声戛然而止。白棠的手悬在琴键上方，微微发抖。
　　"四年前学的，"她没看听夏，"现在只会这一段。"
　　听夏走近钢琴。琴凳上积着灰，但有几个清晰的指印——白棠显然来过很多次。她注意到低音区有个琴键塌陷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过。
　　白棠突然合上琴盖。巨响在空荡荡的琴房里回荡，惊起更多麻雀从窗缝逃出去。
　　"走吧。"她站起来，衣摆扫过琴凳，扬起一小片尘埃。
　　回廊灯坏了三盏。她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时，听夏踩到了什么东西。
　　一颗薄荷糖，包装纸已经褪色。
　　白棠蹲下来捡起它，指腹擦过糖纸的沙沙声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听夏看见她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两道弯月形的阴影。
　　"我妈妈，"白棠突然说，"以前是钢琴老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听夏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看见白棠的后颈有一小块晒伤的皮肤，正在脱皮。
　　暮色漫进走廊时，白棠把那颗陈旧的糖放进听夏手心。糖块在包装纸里哗啦作响，已经干涸成沙。
　　"别吃，"她转身继续下楼，"会蛀牙。"
　　听夏攥着糖，听见白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忽然想起昨天没写完的诗句：
　　"有些事物注定是甜的，
　　比如谎言，
　　比如永远送不出去的
　　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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