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重点的微光》砚迟症

2、割裂 高远疑似骗

　　林益有些窘迫，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没……没什么，路过。”

　　“哦。”高远应了一声，踢了踢脚边的空牛奶盒，“走吧，别杵在这儿，猫都被你吓跑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脚步依旧是那种大大咧咧的随意，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墙角喂猫的人不是他。

　　林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手里的洗漱杯还残留着体温，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开学第二周的体育课，自由活动的哨声吹响时，林益正抱着一本《梦的解析》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书页边缘被她翻得有些卷边，弗洛伊德关于潜意识的论述让她觉得晦涩又着迷——那些藏在梦境里的隐秘念头，多像她不敢对父母说的话。

　　高远叼着一根冰棍，突然在她身边坐下，冰棍棍在嘴里搅动出“咔哒”声：“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林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合上书，深蓝色封面印着的烫金标题在阳光下晃了晃。

　　她抬头撞进他漫不经心的目光里，阳光正烈，晒得他额角渗出细汗，发梢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睛，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没……没什么，随便看看。”林益有些紧张，说话都有点结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高远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封面上“梦的解析”四个字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研究梦呢？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林益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她昨晚刚梦到自己站在一中校门口哭，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这怎么能说？她赶紧把书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没……没梦到什么。”

　　“哦，”高远拖长了语调，把剩下的冰棍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弗洛伊德说梦是愿望的达成，是吧？”

　　林益惊讶地抬起头。她以为高远这样的男生不会碰这类书，却没想到他能随口说出书里的观点。

　　“你也看过？”她忍不住问。

　　高远耸耸肩，捡起脚边的小石子往操场扔去：“翻过几页，觉得老头说得挺玄乎。”

　　他侧过脸看她，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不过他说人有本我自我超我，有点意思——就像我有时候想揍那些说我坏话的人，这是本我；但我知道揍了要请家长，这是自我；最后还得装不在乎，这大概就是超我吧。”

　　他说得煞有介事，林益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发现，那些被她视作深奥的理论，从高远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鲜活的烟火气。

　　“你笑什么？”高远挑眉看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有没有，”林益赶紧摆手，嘴角还挂着笑意，“就是觉得……你说得挺有意思的。”

　　高远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只是歪着头，看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忽然说：“你叫林益？”

　　林益愣了一下，点点头：“嗯。”她很惊讶，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名字挺有意思，”高远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带着点什么，林益说不清楚，“不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林益的心猛地一沉，这句话，和父母平时的念叨何其相似。她低下头，小声说：“我爸妈取的。”

　　“哦，”高远拖长了语调，“他们希望你有出息？”

　　林益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挺好的，”高远耸耸肩，把剩下的冰棍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比那些什么‘婷婷’‘娇娇’强多了，听着就没劲。”

　　这句话，像一缕微弱的光，忽然照进了林益心里那片因父母的否定而积满阴霾的角落。

　　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高远。他的表情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林益却莫名地觉得，他似乎……理解了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买水去。渴死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林益扬了扬下巴：“喂，林益，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关照啊。”

　　这个人，和她想象中的“坏学生”好像有点不一样。他没有欺负人，也没有说脏话，刚才的话，甚至……有点安慰她的意思？

　　高远似乎就把林益当成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周二下午的英语课正进行听写，一个纸团突然砸在林益肩上。她展开一看，上面画着戴尖帽子的女巫，旁边配字：“Miss Li的刘海像不像扫帚？”林益憋笑到肩膀发颤，抬头撞见高远挤眉弄眼的样子，他嘴角咧得像偷吃到糖的小孩，连老师投来的警告目光都没察觉。

　　下一节枯燥的政治课上，老师正分析“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高远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的桌子，指着课本插图里举红旗的卡通小人，用气声说：“这哥们儿表情跟我奶奶跳广场舞时一模一样。”

　　林益“噗嗤”笑出声，被老师狠狠瞪了一眼，而高远却假装认真翻书，肩膀抖得像筛糠——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发梢，那些细微的金色绒毛让他看起来不像传闻里的“坏学生”，倒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高远的出现像一剂强心针，扎进林益压抑的生活里。

　　她开始期待每天的偶遇：期待他塞来的吐槽纸条，期待他用三言两语把严肃的课堂变得有趣，甚至期待他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混合着阳光和肥皂的气息。

　　林益知道，父母若看见她和高远走的近，定会搬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训诫。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高远身上那种无拘无束的松弛感，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渴望却不敢成为的样子。在他身边，她可以暂时忘记父亲那句“不男不女”的评价，忘记中考失利的自我怀疑，只觉得呼吸都轻快了些。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那天放学后，高远在校门口拦住她，搓着手露出少见的局促：“林益，你身上现在有钱吗？”

　　“钱？做什么用？”林益捏紧了书包带。

　　“唉，我妈这月生活费还没到，”高远叹了口气，眼神瞟向别处，“昨天跟朋友吃饭欠了钱，人家催得紧。就借两百块，下周一定还你。”

　　林益犹豫了。那是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但看着高远难得窘迫的样子，又想起他递纸条时狡黠的笑，那点犹豫很快被信任感冲散。她抽出两张百元钞递过去：“你真的下周还我。”

　　“放心！”高远一把接过钱揣进兜，立刻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模样，“谢了林益，你够意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从没开口借过钱。

　　一周，两周，还钱的事杳无音讯。

　　高远依旧会找她聊天，却总在话题靠近“钱”时巧妙岔开。林益不好意思催，只能安慰自己他只是忘了。直到那天，张萌凑过来压低声音：“高远那人精着呢，跟你套近乎指不定图什么。他背后说你‘太老实，挺好说话’。”

　　“太老实，挺好说话”。

　　这几个字像冰锥，顺着林益的脊椎滑下去。她想起高远借钱时信誓旦旦的眼神，想起他拿到钱后轻快的背影，想起他每次聊天时恰到好处的热情——原来那些让她感到温暖的瞬间，都可能是精心计算过的“利用”？

　　午休时，林益趴在桌上，听见后排男生议论：“高远昨天又请校外的人吃饭了，出手那叫一个阔绰……”她猛地抬头，看见高远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走过走廊，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容依旧漫不经心，却让她第一次觉得陌生。

　　早读铃还没响透，林益把额头抵在课本上，指尖无意识卷着书页。

　　教室的嘈杂像隔着毛玻璃，她忽然想起上周擦黑板时，粉笔灰落在高远球鞋上，他笑着调侃“想蹭我鞋油？”；想起他借笔记时，她多圈了几个易错点，他却把作业本一丢：“讲讲，算我借笔记的回报。”

　　回报？

　　林益垂下眼，指甲在书页划出浅痕。那些细微的善意，如今都成了自我怀疑的佐证——是不是她太迟钝，才会把“利用”当成“友谊”？

　　走廊传来班主任的脚步声，林益几乎是本能地起身，顺着墙根溜向办公室。她敲开虚掩的门，声音轻得像叹息：“周老师，我……有点事想说。”

　　“上课前先问个事。”周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落在后排的高远身上，“你是不是跟林益借过二百块钱？”

　　教室里瞬间安静。高远懒洋洋起身，甚至抻了个懒腰：“老师您记错了吧？我跟女生借钱干什么？”他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拇指勾着裤兜，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刺痛了林益的眼。

　　“别装傻，正经点。”

　　高远嗤笑一声，斜睨着林益：“哦？是她告的状啊。”他慢悠悠掏出钱包，把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拍在桌上，“不就二百块吗？给你。”

　　纸币被推到林益面前，他扬着下巴，语气里的嘲讽像针：“多大点事还惊动老师，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林益始终没抬头，铅笔尖在仕女图裙摆上停成墨点。高远的脚步声逼近，他的手“啪”地拍在桌角：“你出卖我？不就借二百块钱吗？至于吗？”

　　“高远！”前排的王智突然起身按住他的手。高远甩开时动作夸张，袖子带起的风掀翻了林益的草稿纸。

　　她终于放下铅笔，慢慢翻到下一页——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面上，那些铅笔画的纹路泛着微光，像她心里渐渐褪去的温度。

　　她听见王智的劝说，听见高远的嘀咕，听见周老师的训斥，但都模糊得像潮水声。林益看着书页空白处，忽然觉得教室里的风，终于穿透了那层毛玻璃，只是带来的不是凉意，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空旷。

　　……

　　周老师的数学课总带着股不容置疑的严谨。他脖子上挂着的小蜜蜂扩音器发出“滋啦”一声轻响，随即是磁性的嗓音传遍教室：“来看这道函数题，定义域是灵魂，值域是骨架，少了哪部分都不行。”

　　林益立刻坐直身体，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她习惯用三种颜色的笔做笔记：黑色抄题，蓝色写步骤，红色标易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