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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做个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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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很久以前,楚让就隐隐觉得远征队的路线规划不太寻常。
起初他无法根据那些零散的路线建构出一张合理的规划图,以为是样本太少的缘故,后来则意识到是远征路线存在一点问题。
上次远征时傅辞告诉他路线规划的模式是全方位向外辐射,而各个组别之间会划分方位区域以避免交叠。
然而这两次的远征下来,楚让总觉得路线交叠部分过高。尚在哨向世界时,楚让常常需要替哨兵记忆、规划路线,因此对这件事极其敏感。
第二次远征回来之后,这种错误感愈发明显,于是他调取了相当一部分过往的公开路线记录,以建立模型进行分析。
公开路线时间跨度大,范围广,楚让最初只选择近三年的数据分析,结果运算到最后发现并没有太大问题。
可当他把时间范围拉至十年后,模型上密密麻麻的重叠颜色立刻显现了出来。
楚让心下一沉。
“你是什么意思?”听了楚让的话,傅辞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眼中的审视不含一丝遮掩地落到楚让身上。
“字面意思,”楚让笑了一下,“你不会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吧?”
“我不可能因为你的一面之词猜忌整个远征队的。”傅辞看了他一会儿,淡淡道。
“我当然有证据,”楚让食指中指间夹着一枚记忆芯片,在傅辞眼前晃了晃一闪而过,停顿良久才意味深长道,“要看指挥官给不给我信任了。”
“好提议。”傅辞仍姿态放松地倚着桌子,虽暂时处于交易下位,脸上却也看不见一点着急。
他的手向后撑着桌子,食指缓慢且有规律地点了几下桌面,半晌,收回来掌心朝上伸向楚让,“碎片检测结果我会同步你一份。”
“指挥官,”楚让声音很轻,托住傅辞伸出来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把他摊开的五指一一重新蜷起,“你知道我不止要这点信任。”
傅辞微垂眼睫。
傅辞的手比楚让大一些,躺在楚让微热的掌心里时显得有些憋屈,但他一时没有收回。
“一旦真的查到什么,事情的危险性会很高,你的职位不需要考虑这些东西。遇到问题找领导,这没错,但掺杂进问题并不是个好选择,何况你看上去不是个喜欢麻烦的人。”傅辞客观陈述,语气重了一些,问道,“你确定要参与进来吗?”
“……”
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楚让都只是凭着习惯做事。进入军校,力求上游来到远征队是出于习惯;在远征过程中发现问题、试图解决问题,同样是出于习惯。
此刻傅辞的话倒确实让他愣了一下。
平心而论,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很深的情感链接,完全没有必要为了这里百年后可能到来的资源枯竭问题搭上自己来之不易的第二次生命。
进入社会地位高、对平民有一定话语权的远征队还可以说是他在上个世界遗留下来的某种PTSD,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参与进这种斗争里则显然有些冒进了。
楚让自认也并非什么大公无私、为国为民的好人,他皱眉思考了一会儿——难道自己真的该如傅辞所言,把这个烫手山芋抛给傅辞后作壁上观吗?
想到这里,楚让的眼神不由得移到了傅辞的脸上。
傅辞的表情十分平静,没有任何压迫也没有期待,完完全全将选择放在楚让自己的手里。
“……我确定,”楚让不知道自己思考了多久,但傅辞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把那枚芯片放进傅辞胸前的口袋里,轻轻拍了两下,“我对我做的一切决定负责。”
楚让决定当一回好人。
*
私人检测机构会比科学院更慢一些,因此楚让这些天都在等傅辞同步他进度。
结果傅辞的消息没等来,倒是先等来了很久不见的迟嘉平。
——我这两天有任务要来你们这边出差一趟,明天出来吃个饭?
毕业之后到现在迟嘉平和楚让仍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迟嘉平去的部队训练强度没远征队大,但也没有远征队那样长的休假期,只能说各有利弊。
楚让想了想,先给傅辞发消息问了下今晚会不会出检测结果,得到否认的回答后才安心答应了迟嘉平的邀约。
手指在键盘上微微移动,把“好”删了,改成“叫上方杰一起”。
迟嘉平回了个“ok”的手势。
楚让面无表情的关闭光脑。没有什么八卦不八卦的,他只是好心帮同事一把。
因为迟嘉平行程的问题,饭局的时间被安排的很晚,从中饭一路延成了夜宵,还好楚让和方杰目前都处在休假期,无论是上午十一点还是晚上十一点都能抽得出空。
出乎楚让意料的,迟嘉平把餐厅定在一个有些昂贵的私人会所,门口还写着婉拒散客。
楚让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一身休闲运动服,被擦得锃亮的黑色瓷砖地面反射出他和站在他面前身着西装三件套的侍应生,一时有些无语。
这是什么意思,一毕业开始展示自己雄厚的财力了吗。
楚让跟着侍应生一路向里走,会所里没有公共大厅,全部都是包厢制,他们的包厢在走廊尽头第三间。
推门进去,迟嘉平和方杰已经到了,正在聊什么,一看到楚让立马停下了对话。
楚让挑了下眉。
迟嘉平一推椅子站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线:“好久不见!”
“快过来坐!”他拉开自己身边那一把,着急地朝楚让招手。
“你们刚刚聊什么呢?”楚让走过去落座,朝坐在圆桌另一方位的方杰也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口问道,“看上去气氛还不错——”
楚让拉长语调,瞥了一眼方杰。
上一次从迟嘉平那里听到方杰的消息还是上一次。
“随便聊聊。”方杰眼神游移,楚让一时观察不出他对迟嘉平现在是什么感觉。
“过段时间我们部队会和远征军有一项联合行动,”迟嘉平按了身边一个按钮,预先点好的菜品就被一一传送至桌面,“刚刚问了下,就是和方杰他们组。”
“对,对。”方杰接腔。
楚让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几下,轻飘飘开口:“不会其实是你们两个想一起吃饭,拿我做中间借口吧?”
“当然不是啊!”
“没有!”
二人同时开口,声音在半道撞上,又不约而同的闭嘴安静下去。
楚让坐在两人中间,悠悠拿起高脚杯喝了一口。
“饮料不错。”
“先别说这些,我听方杰说你现在住在指挥官家里,”迟嘉平猛地想起来这件事,锐利的眼神欻地扫向楚让,“真的假的!快说说怎么回事!”
楚让喝水的动作一顿,暗道不妙,太久没和迟嘉平谈起傅辞,都忘记他是傅辞头号粉丝。
“之前有点事,暂时借住一下。”
迟嘉平眼睛眯成一条缝,冷笑两声,一只手颇具威胁意味地搭上楚让的椅子,显然不接受这样敷衍的说辞,“从实招来。”
远征过程在军部内部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楚让于是删删减减挑重点给二人都讲了一下。
“指挥舱失联……新型异种……”方杰作为一个同样远征过的人,被楚让三言两语之间展现出的凶险吓得瞠目结舌,喃喃道,“你们队里几个人八字写纸上硬的可以用来砍树了……”
“这么危险吗?”迟嘉平一时有些焦急,拉着楚让胳膊上下看,“那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后遗症?”
“没有,放心,都恢复好了。”楚让安抚道。
“那就好……”迟嘉平一口长气抒到一半,紧接着又问,“那你还住在指挥官家?不是恢复好了吗?”
本以为已经把问题糊弄过去的楚让登时又一阵语塞,左右两边传来四道炽热的目光,烧的他想立刻起身走人。
“几个月没见,你和指挥官都已经是同居关系了……”迟嘉平话里话外尽是调侃,挪谕地看了一眼楚让,“我以为你这辈子非必要不会和指挥官同处一个空间超过十分钟呢。”
“为什么这么说?”方杰有点疑惑,问道。
“楚让之前特别讨厌指挥官来着!”迟嘉平一副来劲了的样子,伸出手指开始一一细数,“说他什么傲慢啊、特权阶级啊、做作啊……”
“咳。”楚让清了下嗓子,打断这场翻旧账,“初印象和后续印象有出入是很正常的事情,先吃饭吧,别说这个了。”
“啧啧。”
一顿饭边聊天边吃,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都快要过零点。
光脑上傅辞传来一条消息。
楚让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隔壁的迟嘉平,思考着怎么样才能悄无声息地看一眼信息。
“我去趟洗手间。”
“我出去接个电话。”
说机会机会到。楚让应了一声,两人就前后脚都走出了包厢。
看着包厢门被重新关上,他赶紧点开信息,发现傅辞只是问他今天大概什么时候回,傅辞要和阿姨说一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阿姨说一声,但楚让还是估算了一下时间给傅辞发了过去。
对面回复一个“好”。楚让等了一会儿,没有再收到信息,就把光脑又收了起来。
光脑刚一关闭,包厢内的灯就陡然暗了下来。
断电了吗?
楚让坐在位置上没动,伸手去摸桌边的服务铃——
“生日快乐!”
“砰”的一声,门板被人一把推开,微弱的亮光瞬间盈满整个包厢。
楚让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迟嘉平手上拿着一个蛋糕,正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来,方杰跟在他身后。
烛火跃动的橙色光影让楚让看清了迟嘉平脸上期待和高兴的神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是他的生日。
“愣着干嘛,许愿啊!”迟嘉平笑着轻轻捶了一下楚让的肩膀,把蛋糕往他面前端了一下。
楚让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垂下眼睛看着蛋糕,上面用奶油歪斜地写了“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视线隐隐有些朦胧,楚让闭上眼睛。
其实他的脑中一片空白,根本许不出任何愿望,于是只是在心底数秒。
他已经太久没有过生日,久到连过生日的流程都有些陌生。
从前……从前……
数到数字十,楚让睁开眼睛,一口气吹灭了蛋糕上插着的所有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