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青山》收残月

1、花有重开日

　　李苒这一生，按部就班的读书，毕业，创业。
　　忙忙碌碌三十岁不到，就劳碌过度患癌病逝。

　　在她迷蒙间回忆心中的遗憾时，却感觉病痛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想，这一世除了太过忙碌外，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一直过的充实又有意义。

　　大晋承德十三年

　　今年李苒三岁多一点，虚岁五岁。

　　一身嫩黄色的衣裙，梳着的两个包包头带着粉色的绢花，一张小脸玉雪可爱，堪比仙童，任谁看了都要软下心肠。

　　小小的人儿蹲坐在院子的小花坛边上，等着她兄长下学。

　　春日的微风习习，李苒发起呆来，转世重生这三年，除了睡觉，她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发呆了。

　　李苒双手托住下巴，换了个坐姿，‘好无聊，真要找点事情干了，空虚的三年啊！’

　　李总这三年真是借身体之便，摆烂的彻底，像是要把前世错过的休假时间补回来似的。

　　一岁前的日常是，吃了睡，睡了吃。

　　两岁之前，还是吃了睡，睡了吃。

　　这一年，虚岁五岁，实岁三岁半的李苒，感觉自己应该活动活动了。
　　重来一世，可不能浑浑噩噩的就过去了。

　　今日她照常睡了午觉后，来到了她兄长的院子，等李钰下学。

　　她这一世身份特别尊贵，可惜身为女子没有办法体验到古代的精英教育。

　　而她的兄长，作为李氏这一辈儿唯一的嫡长孙，早早就被规划好了一生。

　　李钰，大晋李相的长孙，是李相长子李宗和陈氏的唯一的嫡子，自幼就聪慧好学，两岁多李相就亲自给他启蒙，一直教养在膝下，对他有着很高的期望。

　　李苒是李相次子李执和裴氏的女儿，表面上，李苒与李钰是堂兄妹。
　　但是，李钰其实是李苒的亲兄长，一母同胞的那种亲。

　　李宗与陈氏成亲多年无子，却又不愿意纳妾，所以过继了二弟家的长子儿子，也就是李钰。

　　这是李苒不小心听到的。

　　没人会提防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所以李苒知道不少秘密。

　　比如她大伯父其实不是不想纳妾，而是自己不行，成婚前李宗是有通房的，后来意外查出自己不能有后，才把通房遣散。

　　从此头悬梁，锥刺股，不借助李相的帮助就得到了皇帝的欣赏。
　　哪怕是李相身居高位，李宗还是深受皇帝看重，如今的官职还不小，是从四品的太府寺少卿。

　　李钰与李苒一母同胞这个事，不是别人说的，就是她大伯母陈氏。

　　那时李苒还小，只迷迷糊糊听到陈氏与她母亲的对话。

　　“弟妹，将钰儿从你这要走，实在是我有愧与你夫妻，可你又为何对苒儿不管不顾？”

　　裴氏在生产完后，对李苒这个女儿很是冷漠。

　　一开始还没人在意，大户人家的主母基本上也是让乳母照看孩子。
　　直到裴氏让人把李苒抱去别的院子，吩咐乳母照顾后，两天，没有去看过一眼。

　　陈氏觉得有些不对劲，哪有母亲会不想孩子。
　　她特意抱着李苒去了陈氏的主院。

　　看见女儿，裴氏却淡淡说，“嫂嫂若是喜欢，便把她也抱去养吧。”
　　好似李苒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而是个物件。

　　那时李苒就在屋内，被陈氏放在摇篮里，她的眼睛刚能视物，还不是很清晰，却也能模糊看见裴氏冷漠的表情。

　　李苒心里顿时咯噔，几乎可以确定她这世的母亲生病了，在这个朝代可能都没人听说过的心理病症—产后抑郁。

　　她那时是怎么想的呢？

　　只觉得自己没有父母缘吧。

　　前世没有。

　　今生也没有。

　　至于她的父亲李执，他是个痴情人，他很爱裴氏。
　　也察觉出裴氏的情绪有些不同寻常，一味陪着她，对这个女儿也是平淡。

　　那天之后，陈氏没有把李苒抱去养，她只当裴氏是记恨她抢了她的儿子，才说出那样的话。

　　不知是不是察觉出自己的异常，之后裴氏的情绪总是失控，看李苒的眼神有时候很愧疚。
　　有时候又很冷漠，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却下意识回避李苒，不愿见到她。

　　李苒也无能无力，她没接触过心理学，仅仅是知道这样一个病症而已。

　　后来裴氏的状态很差，李执经常带裴氏出去游玩，散心。
　　李苒自然而然的被托付给陈氏照看。

　　陈氏每日将李苒接到她院子里看护，这让每日见面李钰和李苒的感情更好了。

　　李钰自是不知道堂妹其实是胞妹，但也没减少他对这个妹妹的喜爱。
　　李苒每天都会见到这个大她六岁的兄长，小小年纪，长得精致的包子脸，却跟他们祖父学的板着一张脸，在李苒学会主动抱他的时候，开心的面颊发红，眼睛铮亮。

　　少年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行走间，已然有了翩翩公子的风采气度，“苒苒，怎么坐在地上？”

　　院门口传来清澈的少年音，一身月白色儒服的李钰看到妹妹坐在小花坛边，快步走来。

　　李苒勾住他的脖子，顺从的被抱起来，露出屁股下软软的垫子。

　　李钰，“……”

　　他暗笑，可真是个小聪明。

　　“干什么呢？”他把妹妹抱在怀里，往屋子里面走。

　　李苒制止他，“兄长，你看。”她指着花坛正恰方的桌子。

　　那站着一个人，是李苒身边配的丫鬟绿依。

　　石桌上，绿依正做着最后的收尾，手下的笔沾着朱砂。

　　李钰抱着妹妹往那边走。

　　身边的侍从要接过李苒，他没让。

　　走到桌边，把李苒放在凳子上，微喘口气。

　　李苒，“……”抱不动可以不抱，弄的我有点身材焦虑了怎么办！

　　我才三岁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李钰不懂妹妹幽怨的小眼神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平铺在桌子上的画。

　　花坛边，小女孩双手托腮，肉嘟嘟的小脸，眼神迷茫的看着前方，身后的花枝绽放出花朵，有着初春的活力。

　　“这画！”这画也太过清楚了！几乎画的和苒苒一模一样，特别是还上了颜色，像是照镜子一样。

　　“这是你画的？”李钰看向一旁恭敬站着的绿依。

　　绿依行礼，“回少爷，是奴婢画的。”

　　绿依不是家生子，而是买来的，她并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犯官之后，一年前被李苒挑中，就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会画画不奇怪，李钰了解她的出身，曾是世家女子，可她这画画的如此活灵活现，就震惊到李钰了。

　　“小姐想要很清楚的画，说是留念，就让奴婢琢磨的，不负小姐厚望，奴婢琢磨了半年，终于能画的八分像了。”

　　绿依的语气谦卑，并未以此自傲。

　　当初李苒被陈氏抱着选看府中要采买的侍从，她一眼就看中了绿依，这个姑娘的眼神无波无浪，平静柔和。

　　果然，画的一手好画，弹得一手好琴，更重要的是，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

　　即使李苒是个稚儿也从不糊弄她，事事都听从李苒的吩咐。

　　李钰很是惊奇她的画技，不过也没多问，他对书画一事并不怎么喜欢，倒是裴家的舅舅……

　　“若是把这画拿给裴舅舅看，他定是欣喜若狂。”

　　裴家的裴怀清最是喜欢书画，如今也是在光禄寺任职。

　　李苒觉得她舅舅还真对的起外祖起的名字，整个就是一个高风亮节的文人风骨。

　　她外祖裴太傅同意他娶了商贾家的女儿顾氏，李苒怀疑除了舅舅舅母一见钟情外，就是看中顾舅母的持家有道。

　　“这可是我自己要收藏的！才不给舅舅！”

　　李苒说话的声音软软糯糯的，李钰被她可爱到，摸摸她的小脸。

　　“好吧，那苒苒自己收藏，对了，今天怎么没等哥哥喊你起床，跑到到哥哥院子里了？”

　　他私下让绿依画一副给裴舅舅就是。

　　李苒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兄长，我明天和你一起上学好不好？”

　　李钰如今不过九岁，还在学堂念书。

　　如今裴太傅无心朝堂，一大半的时间就在家中族学，给小辈上上课。

　　裴太傅是先帝重臣，又是当今陛下的老师，学富五车。

　　如今他在家教学自然有很多勋贵世家想让家中子弟得他教导一二，若是幸运，被收为弟子，说出去还是与陛下同门。

　　李钰如今也在裴家的学堂。

　　裴家当然是知道李钰身世，是以裴太傅，裴舅舅和舅母很是照顾李钰。

　　李钰也很喜欢裴家人。

　　他对妹妹的要求感到奇怪，“苒苒知道什么是上学堂吗？上学可是很辛苦的，可不能一天到晚的睡觉了。”

　　他家妹妹可是很能睡的，乖巧的不行。

　　听韩磊说他家的弟弟可是调皮的很，自从会走后，每天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勤换衣服都没用。

　　李钰很是庆幸自家的是妹妹，香香软软安安静静的。

　　李苒一听他说辛苦，就有点后悔了，她只是有点无聊，一时兴起，却忘了上辈子读了十几年书的痛苦。

　　果然，时间会让人淡忘很多事。

　　早起晚睡的高中生涯的痛苦李苒都有点淡忘了。

　　她犹豫了一下，“那，兄长，我和你一起到舅舅家玩好不好。”

　　她也是时候解锁新地图了。

　　除了过年的时候短暂出门转转，她基本没怎么离开过李府。

　　李钰有些犹豫，“我带你去问问母亲吧！她同意了，哥哥明天就带你一起去裴舅舅家。”

　　李苒腿短，走路慢，但是她不让李钰抱她了，从李钰的院子走到主院也要走好几分钟的。

　　李钰只好让绿依抱着她，从侧边拉着她的小手。

　　陈氏正在处理后宅的事务，还没到晚膳时间，她诧异的看着孩子们带着人走进院子。

　　“你们两个怎么来了？钰哥儿的功课做完了吗？”平时两个孩子不到晚膳时间不来主院的。

　　看这时间，钰哥儿也才刚下学。

　　“见过母亲！”李钰一本正经的行礼。

　　李苒让绿依把她放下来，噔噔的跑到陈氏身边，扒着她的腿，眼巴巴的看着她。

　　陈氏最吃她这一套。

　　眉眼柔和，笑意盈盈。

　　语气柔的不行，“我们小苒儿怎么啦？跟大伯母说说。”她一把把李苒抱到腿上，爱不释手的捏捏她的小脸。

　　李钰踌躇着说，“母亲，妹妹想去裴舅舅家玩。”

　　陈氏柔声道，“怎么突然想去舅舅家？”

　　裴氏常常与夫君外出，几乎没怎么带李苒回娘家，都是裴家人上门来看李苒，但是相处的也不多。

　　去年秋闱李执选官外放，过年的时候也没回来，李苒还小，自然也没去裴家。

　　“大伯母带苒苒去陈家玩好不好？陈舅舅家有一个比苒苒大几个月的姐姐，苒苒可以和她玩。”陈氏觉得自家就她一个小孩子，肯定是寂寞了。

　　李苒才没兴趣和三岁的小孩玩，能玩啥，大眼瞪小眼吗？还是布偶老虎，抓蝴蝶？

　　她一个也不想玩。

　　还不如去学堂听别人读书。

　　“不要，我要和哥哥一起上学。”她还小，又不识字，顶多听听别人读。

　　幼儿园还是挺轻松的。

　　陈氏是个溺爱孩子的，李苒又一直很是乖巧，她不忍心拒绝。

　　“那行，明天和你兄长一起上学，那你可要早早起床。”

　　陈氏笑，这两年与她交好的夫人都说，他们家的苒苒是睡神座下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