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 不在》枕前走过的鹿

1、第 1 章 该怎么

　　该怎么告诉你呢？手机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信息；墙上褪色斑驳的合照；回忆里不断奔跑的影子……一切，都像一颗黏腻过期的糖，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本该恨你。恨你懂装不懂的眼神，恨你毫无预告的离别。可记忆是个偏心的史官，总将你带来的洪涝记载成甘霖。我们约好去看海，最终却各自溺毙在不同的水域里，掉进了那片不同纬度的失约海。

　　如今夜雨飘摇，路灯在雾气中洇开，我总错觉那是你提着灯笼在远方徘徊。伤疤作痛时，又分明感觉有咸涩的液体滴落——不知是我的泪，还是你多年前的血。

　　我还记得那个下午，那个荒废了的游乐角，那个办家家酒你“妻子”的身份，那个斜吊着的摇摇欲坠的红阳。你递给我一枚易拉罐拉环，说这是公主的戒指。六岁的婚礼上，你扮作新娘，我顶着纸皇冠，夕阳像颗熟透的番茄压在我们头顶。那些童稚的誓词被棉枕偷听，在无数个黑夜里发芽，长成我梦中的雏菊花圃。

　　后来十四岁的月亮来作证，在小巷尽头，你把手放进我汗湿的掌心。路灯突然亮起来，我们的影子瞬间长高又缩短，像被快进的生长录像。

　　如今我二十岁，沸腾的酒精与弥漫的烟里，缥缈出那两个身影——六岁时头戴王冠的男孩儿和十四岁擦破额角的少年。

　　六岁时的童言无忌牵着十四岁的皎洁月色毫无留恋的倒进二十岁的我的心脏里，等不来心仪的旅客，于是永远关闭了那扇打开的门。

　　我说我恨你，可恨意是层薄纱，轻轻一掀，底下全是发霉的甜。

　　你在吗？你在。腿上的猫打了个哈欠，露出与你如出一辙的狡黠。柳枝垂落，恍惚是你低头拨弄刘海的模样。风掠过时，我甚至错觉是你在我耳后轻笑。万物都在模仿你，却都成了劣质的赝品。闭上眼，酒精在脑内在胃里发酵，于是一帧一帧像是电影，回忆里你的影子好像跳到了我面前，抱住我。

　　你在吗？你不在。墓园里的雏菊又开了。我蹲下来整理花束，泥土突然塌陷出一个小坑——恰似你曾经的酒窝。手指沾了露水，凉得像你冬天总爱贴在我脸上的指尖。要是能把这朵花别在你耳边该多好，看你会不会又红着脸去摸发烫的耳垂，像过去每次被我逗笑时那样。

　　六岁的戒指，十四岁的路灯，二十岁的墓碑。时间原来是个环形的迷宫，我总在拐角遇见不同年纪的我们。小房子的门锁了，但钥匙早就吞进胃里，随着每次心跳磨损着内脏。这样也好，疼痛是种确证，证明你确实来过，而非我虚构的童话。

　　夜色渐浓时我突然明白：缺席是最顽固的在场。像那个易拉罐拉环，早就扔了，却在我无名指上留下永久的勒痕。

　　你在不在。罢了，六岁到二十岁，我不曾缺过你生命的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