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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回家了 温哥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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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的雨季来得毫无预兆。
我站在玻璃房子的落地窗前,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河,倒映着屋内暖黄的灯光。瓜瓜蜷在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地拍打着玻璃,琥珀色的眼珠盯着窗外被雨打湿的郁金香花田——那是母亲生前最后寄来的球茎,如今已蔓延成一片粉白色的海。
“予夏。”陆骁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站在厨房岛台旁,手里端着两杯热可可,蒸汽氤氲中,他的眉眼比三年前更沉静。黑色毛衣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道淡色的疤——俱乐部解散那天,青训队的孩子们偷偷给他纹了一枚小小的队徽,覆盖了旧伤的痕迹。
“赵叔叔发邮件了。”我把平板递给他,“说老房子有人想买,问我们意见。”
屏幕上是江城老城区的照片,母亲那栋爬满爬山虎的小楼在夕阳下泛着橘色的光。陆骁然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真正触碰:“你想卖吗?”
“不知道。”我低头抿了一口热可可,甜腻中带着微苦,“总觉得卖了……就像把最后一点和她有关的东西也扔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玻璃房子在雨幕中亮如白昼。陆骁然突然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绒盒——三年前在回国航班上,他藏起的那枚“还没刻字”的戒指。
“现在刻了。”他打开盒子,内圈刻着“予骁”两个字,外侧却多了一行小字:「此身为盾」。
这是“星野”里他最爱用的英雄台词。十六岁在网吧初遇那晚,他操作的战士角色挡在我残血的法师面前,游戏语音恰好念出这句话。
“陆骁然。”我捏着戒指,喉咙发紧,“你这是求婚还是悼念?”
他耳尖微红,却答得认真:“是续约。”
雨声忽然变大。瓜瓜跳下窗台,叼来一个泛黄的牛皮纸袋——母亲葬礼那天赵叔叔给的遗物。袋子滑出一张照片:九岁的我踮脚够舞台追光灯,母亲在侧幕阴影处举着新买的护膝,胶片模糊了她烫伤的手掌。
“我妈这辈子……”我摩挲着照片边缘,“好像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伸手。”
陆骁然拿起戒指,虚虚环住我的手指——七年来他始终保持着那三厘米的距离,此刻却像跨越了某种无形的结界。戒指推进指根的瞬间,窗外雷声轰然炸响,雨幕中的郁金香剧烈摇曳,仿佛有人从花田深处轻轻叹息。
婚礼定在次年春天。
赵叔叔执意从江城运来十箱玉兰树苗,说是母亲生前在小区绿化队工作时培育的品种。栽树那天,陆骁然蹲在泥地里扶树苗,白衬衫沾满泥点,我举着水管浇水,瓜瓜在树苗间窜来窜去,爪印在泥地上踩出一串梅花。
“你妈要是知道……”赵叔叔突然哽咽,“她总说等你结婚时,要亲手在院子里种棵玉兰。”
水管的水溅到眼眶里,我假装揉眼睛,却摸到满手湿热。陆骁然起身接过水管,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碰到我的皮肤,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经年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
傍晚时分,玻璃房子外的草坪上搭起了白色帐篷。陆骁然调试投影仪时,青训队的孩子们发来视频——屏幕上的少年们举起荧光棒,齐声喊“老板娘新婚快乐”,背景是“予骁”俱乐部空荡荡的训练室,墙上还挂着陆骁然退役前的定妆照。
“他们把你海报P成了婚纱照。”我指着角落里被涂鸦上头纱的照片大笑。
陆骁然耳根通红,手忙脚乱关掉视频,却不小心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全是我的直播录像。最早的一段是七年前,我戴着廉价耳机在出租屋直播,背景音里还能听到房东催债的砸门声。
“你存这个干嘛?”
“复盘。”他飞快关掉文件,“你走位有问题。”
我扑过去抢鼠标,撞翻了他手边的柠檬茶。液体漫过键盘,屏幕突然跳出一张照片:母亲坐在医院长椅上,怀里抱着“星野”周年手办,镜头只拍到她消瘦的侧脸和手办盒上陆骁然的头像。日期显示是她去世前一周。
“她去找过你。”陆骁然轻声说,“那天护士说有人送东西来,我追出去只看到电梯门关上……后来在长椅上捡到这个。”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夏夏喜欢的」。我攥着照片,突然想起十六岁离家那晚,网吧卷帘门透出的光晕里,那抹一闪而过的米白衣角。原来她一直知道我去哪儿,就像她知道陆骁然会接住我。
婚礼当天,郁金香开得正好。
我穿着缎面婚纱站在花田里,没有头纱,只在发间别了一朵新鲜的洋桔梗——母亲葬礼那天,棺木上铺的就是这种花。陆骁然的黑色西装口袋里也别了一朵,衬得他眉眼如墨。
“紧张?”我戳了戳他绷紧的手臂。
他喉结滚动:“嗯。”
“陆神也会紧张?”
“第一次结婚。”
牧师念誓词时,瓜瓜突然挣脱赵叔叔的怀抱,冲过来叼走陆骁然的戒指盒。宾客哄笑中,我弯腰抓猫,却听见陆骁然极轻地说:“低头。”
他取下自己胸口的洋桔梗,别在我耳边。这个克制了七年的动作终于完成时,我闻到他指尖淡淡的咖啡香——和十六岁那晚,网吧廉价座椅间飘来的气息一模一样。
“林予夏。”他在掌声中握住我的手,“回家了。”
玻璃房子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远处玉兰树的新叶簌簌作响。我望向母亲照片摆放的方向,恍惚看见一个米白色的身影站在花田尽头,像很多年前她站在幼儿园滑梯旁那样,朝我轻轻挥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