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息竹怕虫子。怕它们细密的足节,怕它们甲壳摩擦的声响,怕它们复眼中倒映出的、无数个颤抖的自己。
可偏偏这个世界是银子的。
银子般的天空,银子般的土壤,银子般的风刮过皮肤时,会留下细小的、虫足爬行般的痒。
而在一个生命破壳的间隙,林息竹能看到世界的某些部分正在融化,像被孩童吹散的肥皂泡,边缘透明,内里流淌着七彩的黏液。
黏稠的黑暗里,林息竹蜷缩着,像未降世的胎儿。他的皮肤能感觉到卵壁的蠕动,湿滑的薄膜包裹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黏液灌入肺腔。他以为自己正在窒息,心脏却诡异地跳动着,将那些黏腻的养分输送到全身。
“喀嚓——”
他的指甲划破了卵壁。
光线涌进来的瞬间,林息竹剧烈地痉挛起来。他跌出卵壳,赤裸的背脊撞上冰冷的地面,湿腻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像黑色的水草缠在光洁瓷器上。他咳嗽着,吐出喉间残余的黏液,睫毛上挂着的浆液折射出诡异的光。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它们。
它们的甲壳泛着冷光,复眼里映出千万个破碎的他。它们跪伏着,前肢刺入岩石,口器开合间滴落透明的涎液。最前排的几只虫族甲壳上布满伤痕,像是经历过惨烈的争斗,只为获得最靠近他的位置。
林息竹的胃部猛地抽搐起来。
恐惧像蛇一样钻进他的内脏。
他向后缩去,后背抵上卵壳残骸。指尖碰到黏腻的卵液,
虫群骚动了。
【母亲在害怕】
【母亲讨厌我们】
这个认知让整个巢穴的精神网络沸腾起来。前排的虫族突然用锋利的前肢划开自己的胸甲,血液涌出,散发出某种奇异腥香。它颤抖着将伤口凑近林息竹,复眼里闪烁着狂热的献祭欲。
吃我。吃我。吃我。
更多虫族开始自残,它们撕开甲壳,掏出内脏,将最柔软的营养组织堆到他脚边。黏稠的血液汇成浅洼,倒映出林息竹惨白的脸。
“呕——”
他猛地弯下腰,胃里的某种液体吐在血泊里。虫族们僵住了,精神网络爆发出尖锐的悲鸣。
母亲拒绝了我们的奉献。母亲厌恶我们的血肉。
林息竹的眼泪砸在血水上。是哭泣时湖面泛起的黑色涟漪。
他快要崩溃了。
“走开……求求你们……走开……”
他蜷缩成一团,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背上,衬得肌肤愈发苍白。他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可疼痛也无法驱散铺天盖地的恐惧。
可是,一只格外瘦小的虫族突然爬过来。它没有自残,只是用光滑的头部轻轻蹭他的膝盖。
它的甲壳上还带着卵壳的黏液——这是刚破壳的幼体,和他一样新生的、脆弱的存在。
或许正是足够幼小,它居然逃过了虫族内部可怕的厮杀,进到了虫巢内部,又在所有虫子呆愣的时候,爬到了他的身边。
林息竹颤抖的手指落在它背上。
温暖。是温暖的。
幼虫发出愉悦的震颤,六只爪子小心地环住他的手腕。其他虫族嫉妒得发狂,却不敢靠近,只能将前肢深深插入地面来克制撕碎同类的冲动。
巢穴顶端的一种发光菌类突然簌簌落下孢子,像一场苍白的雪。林息竹仰起头,任由那些光点落在脸上。
世界是银子的,但母亲是柔软的肥皂泡,我们会用甲壳接住他。
它们开始分泌针对虫母的信息素,用血液浇灌虫巢的土壤,将巢穴改造成适合母亲的温床。最年长的虫族甚至割下自己的发声器官,只为让环境更安静。
林息竹抱紧了那只幼虫。
他仍然恐惧,但饥饿感突然排山倒海般袭来。脚边的血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胃袋像被火烧。幼虫察觉了他的动摇,主动咬破自己的节肢,将淡蓝色的血液喂到他唇边。
吃吧。
我们是您的一部分。
脆弱的初生虫母,需要啜饮孩子的血肉才能存活。而当他成熟之后,丰沛的□□将成为族群永恒的盛宴。
这个循环神圣而残酷,就像此刻林息竹颤抖着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扫过幼虫的甲背,这是一场温柔的圣餐。
:)
林息竹没有吃。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淡色的唇肉被咬出血痕,腥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他摇头,颤抖着往后缩,手指攥紧那只幼虫的甲壳,指节泛着病态的白。
“……不要……”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虫族们急促的呼吸声淹没。
虫群再次僵住了。
它们看着母亲苍白的面容,看着他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珠,看着他纤细的身体因恐惧而微微痉挛——他像一捧雪,随时会在它们的注视下融化。
为什么?
为什么拒绝?
巢穴突然安静下来。
虫族们的精神网络疯狂运转,寻找能让母亲接受的食物。
终于,一只工虫从巢穴深处拖出一簇发光的菌体——那是虫族用自身血液培育的会产出蜜液的菌泪,专门用来喂养初代虫卵里孵出的幼体。
菌丝顶端渗出金色的蜜露,甜香瞬间弥漫。幼虫用前肢捧起菌簇,小心翼翼地递到林息竹面前。
林息竹的瞳孔微微扩大。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沾了一点蜜液,轻轻舔了一下。
甜的。
虫群的精神网络瞬间炸开狂喜的浪潮。
【母亲接受了!】
【母亲喜欢蜜液!】
它们疯狂地涌向菌床,撕咬自己的肢体,用血液灌溉更多的菌类。林息竹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蜜液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像一颗融化的琥珀。
幼虫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腕,复眼里倒映着他茫然的模样。
母亲,您终于愿意进食了。
林息竹很饥饿。
他小口啜饮着蜜液,喉结滚动的声音让整个虫巢寂静。虫族们痴迷地看着他湿润的红唇,看着他纤细的脖颈,看着他被蜜液染成金色的指尖。
母亲是美丽的。
母亲是脆弱的。
母亲是它们的。
林息竹喝完最后一口蜜露,疲惫地闭上眼睛。幼虫乖巧地蜷缩在他怀里,甲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巢穴顶端又撒下些许荧光,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而林息竹不知道,这蜜液的养分,依然来自虫族的血肉。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