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旧雪》临舟渡月

1、第一章 她春色

　　她春色摇曳入眼，我仍留一身旧雪。

　　我第一次知道谭无沄的名字，是和徐清嘉聊天的时候。
　　那时候她被公司雪藏，没活动没剧组没综艺，还被人身限制，一度不知道自己在演艺圈留着的意义。
　　我用三套成片换了徐清嘉的正常活动。
　　开车去她们公司接她那天，她只推着一个行李箱，带着的物件少的可怜。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沉默。
　　徐清嘉倒是看得开，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冲公司大楼骂了一句：“见财眼开。”
　　烟雾在她指尖一缕缕的升起，像她的灵魂正被抽离。
　　我侧脸问她：“你这几年事业不是很顺利吗？怎么突然……”
　　徐清嘉冷哼一声，把燃了一半的烟掐灭。
　　“开车，我看着公司大楼犯恶心。”
　　我干巴巴的“哦”了一声，在看在她半失业的份上，没和她计较。

　　淮亭酒店一向难约，包间更是难上加难。
　　徐清嘉对着满桌饭菜沉默一会，抬头问我：“你发了？”
　　我咽下口中的茶，故意耍贱：“我一直很有钱。”
　　她骂我一句，抬腿要踹我，我闪身躲开，她又踩着高跟鞋追来。
　　就这么绕着餐桌转了几圈，我们终于闹累了，气喘吁吁地坐下，看着对方凌乱的碎发和涨红的脸，又一齐笑起来。
　　徐清嘉长叹一口气，拨了拨刘海，笑着说：“好久没这么放松了……像回到小时候了。”
　　我跑得濒死，靠在椅背上笑着喘气。

　　饭局以徐清嘉喝醉为结局。
　　她唇上的釉色口红被蹭花了，像一幅被雨水晕染的油画。
　　她脚下都打晃了，歪歪扭扭的向门框撞去，我赶紧扶她，架着她往外走。
　　酒鬼是讲不得道理的。
　　所以不论她如何嘀咕，我都装没听见。
　　好不容易把徐清嘉架上副驾驶，她扒着车门死活不让关。
　　我真是无奈了。明艳大美人变不讲理的小孩，不仅不讲理还听不懂人话。
　　“谭无沄！”
　　徐清嘉突然喊了一嗓子，惊得我差点把车门拍她脸上。
　　我没好气地撂下她举得笔直高耸像天线的胳膊，正想问她你激动什么，她小声和我说：“谭无沄，你知道吗？我司最近力捧的新晋模特，为了捧她，魁北克那场走秀都把Vaval换了。”
　　我这回傻眼了。
　　谭无沄我没听说过，但Vaval我可是知道。圈内数一数二出了名的清冷系美人。灰褐色的眼睛像没有一丝杂质的水晶，清透，冷冽，最抓镜头。
　　能把Vaval干倒的……我实在想不到得长成什么人神共愤的样子。
　　人皆有好奇心，我顺着徐清嘉直勾勾的目光看过去，一张美脸毫无缓冲的落入我视野中。
　　“我……”
　　草。

　　如果世上会后悔药，我一定会在这一天毫不犹豫的狂吞十几片。
　　一个目光直白的像要扒谭无沄的衣服，一个傻呵呵的对着谭无沄发呆。
　　太丢脸了。

　　谭无沄那张美脸离我越来越近时，我才发觉失礼，赶紧收回目光，顺手拍徐清嘉一下。
　　等她走到车附近时，我俩已经正常多了。
　　不知道是她不了解徐清嘉被停活动的内情，还是她们公司刻进血液骨子里的“尊重前辈”传统，她微微弯腰鞠躬，说了声“清嘉前辈。”
　　根据那酒鬼的面部微表情及多年来我对她的了解，这货绝对爽了。
　　谭无沄直起身看向我时，我冲她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倒是她冲我伸出手：“您是许清霜？”
　　我承认，我没出息。可她的手太好看了。匀称修长，青筋在瓷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我二话没说就握上去了。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谄媚猥琐，我挂住了一脸温吞柔和的微笑：“是。”
　　谭无沄也微微笑起来，她笑的时候脸上浮起两个梨涡，左边的梨涡旁有颗痣，小小的，浅浅的，像画师画完美人图不当心甩的一滴墨痕。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她说：“您好，我叫谭无沄”。
　　她的声音好好听，像长白山上春日融化的冷水，清透温和，清冽透亮。
　　一听就没被烟荼毒过。

　　徐清嘉在一个小时前洒脱霸气的说看见公司大楼恶心，一个小时后的现在非说和公司顺路，要送谭无沄一起走。
　　我在旁边笑着点头，心说你们那公司和我家跨了大半个市区，顺的哪门子路。
　　但在谭无沄不好意思的看向我时，我伸手替她开了车门，依旧温和：“别客气，刚好顺路载你一程。”
　　她小声说麻烦了，弯腰坐进车里。

　　苍天在上，还好徐清嘉没耍酒疯也没直接昏睡过去，不然我真会在安静的车里尴尬死。
　　我们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徐清嘉到底是醉了，突然语出惊人，问谭无沄：“魁北克那场走秀是你替Vaval去了吗？”
　　我从后视镜中瞥了谭无沄一眼，她明显一愣，没接话。
　　我可不想后半程在死寂中度过，便接过话头：“魁北克二月份的特别场？我会跟那场。”
　　徐清嘉极小声地哼了一声，偏头看我，又哼一声。
　　我面不改色地打方向盘，轻声解释：“清嘉喝醉了，谭小姐见谅。”

　　“清嘉前辈、许老师，麻烦了，下次见。”
　　谭无沄向我们道别，走进公司大门。
　　我看着一袭月白长裙的窈窕身影，指尖无意识轻轻扣着方向盘。
　　徐清嘉也在目送她，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了，无生趣道：“干嘛？你要问什么？”
　　我收回目光，平静道：“不干吗。就想问问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这么殷勤给人送回来。”
　　“呵呵。”
　　徐清嘉回我以毫无起伏的冷笑。
　　“我就是想看看，”徐清嘉忽的说，“看看到底什么人能压Vaval一头。”

　　什么人能压Vaval一头我不清楚，但某徐姓女子是压在我头上把我当奴隶用了。
　　“许清霜！我嗓子干！要喝水！”
　　“许清霜！我想吃西瓜！”
　　“许清霜！我要洗澡！”
　　“许清霜！被子太厚了！热！”
　　“许清霜……”
　　我胳膊上挂着夏凉被，左手端着一杯温蜂蜜水，右手端着一盘西瓜，指尖还夹着一包湿巾。
　　床上躺的四仰八叉的人抬头看我，笑得欠不啦唧的：“许清霜……你人真好，谢谢你……”
　　我还没说话，她卷着被子滚去了另一边：“不对……这是你应该做的……”
　　呵呵吧。
　　谁说二十一世纪没有奴隶。

　　这天过后我忙着跟几场国外的夏季首秀，脚几乎没沾过祖国母亲的土地。
　　徐清嘉偶尔和我通几次话，也没再提过谭无沄。
　　看样子她那天是真喝多了，酒气上头、脑一抽，才叫住了谭无沄。
　　我以为我和谭无沄的交集就止于那天的浅谈，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
　　她虽然美，虽然气质好，但在美女云集的时尚界还是不够出挑。
　　主要是名气还不够大。

　　“Liberty，你跟完这场会回中国吗？”
　　我放下摄像头，抬眼看面前的金发模特，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位曾经的缪斯，她金发依旧耀眼，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笑纹。我起身和她轻轻拥抱。
　　“回。都三四个月流浪他国了。”
　　她轻拍着我的背，有些不满：“那你还四五个月没和我见面了呢……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怎么这么薄？”
　　我假装没听见后半句：“那这场秀结束，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再去公司看一眼。”
　　她用力抱了我一下，才松手，拎着包去化妆间。
　　我看着她迈着长腿，没影了，才悄悄伸手揉了揉胸。
　　压死我了……

　　她叫Moon，我十五岁孤身一人跑到巴黎拍的第一位模特，也就是我成名作《圣诞夜之梦》的出镜者。现在是我在法国巴黎分公司的负责人。
　　比起月亮，我更觉得她像太阳。
　　热情、自信、开朗。
　　也还好我当年在圣诞树下遇到的是她，不然任谁看一个十五岁的小孩一脸认真的问能不能让我给你拍几张，都觉得诡异吧。
　　……虽然我也怀疑过Moon最开始是怀着陪小孩玩玩的心情答应的。

　　我坐在主办方特设的导师席上和圈内几位大拿闲聊。
　　Wulat操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隔着两三个人探头和我聊天：“Liberty，我前几天刷到两名中国模特，感觉她们很适合这次的主题，你有中国模特的名单吗？”
　　我笑着摇头：“把我当什么了，以为我在国内时尚圈一手遮天呢？”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纷纷打趣：“Liberty还不一手遮天？别说国内，国外都以你为风标啊。”
　　我实在架不住，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便签，轻飘飘的扔在旁边Salta的桌子上。
　　“好了好了，看吧。都是名气比较大的，用红笔打勾的是这次参秀的。”
　　好不容易消停一会，Salta指了指便签最后一个名字，问：“这个谭无沄是谁？没听过。”
　　我忽地想起那天刷到谭无沄的一套成片，顺手记了她的名字。
　　Salta这问题我还真答不了，我对谭无沄一无所知。除了名字和现实里见过一次的脸，剩下的百度都比我清楚。
　　“这个……”我眼睛一转，扫到了正在候场的Vaval，“她和Vaval同公司的。”
　　Wulat“哦”了一声，了然：“Vaval啊，你拍的《冷泉》那套专辑的模特？她挺适合冷色调的。”
　　话题迅速歪到Vaval身上，我叹口气，还是那句话，名气不够大。
　　这个圈子里永远有新面孔在等待机会，也永远有旧人悄然退场。
　　她怎么也不可能压Vaval一头。
　　几个月来我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是这帮大师问她是谁。谭无沄甚至还没入这些人的眼。
　　我想起她温和的、一弯春水似的眼睛。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