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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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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回了家,迟聘双手揣在兜里,帽子兜在头上,前面一撅一撅地走着。他跟在迟聘身后,拎着一兜冒着热气的馒头。他的棉衣还扔在车里,事发突然,他也没来得及反应,直到现在才觉得到冷。海边的风裹挟着湿漉漉的盐分,吹在脸上,起初觉得柔柔的,过一会儿就感受到了磨砂感。他想,哼,这真像丫头的脾气,说甩脸子,立刻就甩。
跟着迟聘上了楼,进了家门,迟骋才感觉到了一点热乎气。再去看她,她站在自己旁边,仰着头在看自己。便笑了笑,对她说:“别生气了,我真没想到今天弄成这样”。
没成想,她开口说的并不是这些:“你是不是冷?”
迟骋被她这突然的关心给问懵了,有些受宠如今的意思了,忙回答说:“还行,我捂着馒头呢,不太冷”,说罢,抬起手扬了扬手里的馒头,说:“几位爸妈要说事儿,时间不会太短,我做饭你吃吧?”
“你怎么知道要说事?那你说说,他们聊什么事?”迟聘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她大约也能猜出来要说什么,只是现下心里堵着一口气,只想找茬儿。
他早已看出迟聘的目的,心下暗暗冒火。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只是在大多数时候,判断事情不算大事,便把火气压在心中,变成了沉默。现在,他盯着迟聘挑衅担忧透着胆怯的眼神,突然就发不起脾气来了。今天这个情况,对她来说不算好事情,她不高兴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心里想明白了,便释然了,他说:“你也别激我,我是警察,没什么不敢说出口的。他们无非就是在说海潮牺牲的事情和……”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这个短暂的停顿被迟聘抓住了。
她不依不饶地说:“和什么?”
索性,迟骋心一横,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和……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你做梦”,她被迟骋紧盯的眼神弄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想跟他对视,一较高低,可是眼神交汇上了才知道,他的眼睛很可怕。他的眼睛细长,眯眯地盯着自己,眼角由于这个动作,变成了小小的勾,像……迟聘想了很久,觉得这个样子的眼睛,像鹰。他的眼珠不是乌黑乌黑的,反倒是黑色中隐隐约约的透出一些土黄色的光。迟聘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严厉的、可怕的、直射心脏的眼神。于是,只一秒,迟聘就败下阵来,她故作轻松的转过身来,使劲挤了挤疲劳的眼睛,无所事事地走到沙发那边去了,手里整理着沙发上的盖巾。
他心中了然,还没有什么人在跟自己对视的比赛中胜出呢。小丫头也不例外。恍惚间竟然心情大好。他拎着馒头,问她:“你饿不饿?你家厨房在哪?”
说也奇怪,迟聘乖乖地站起来带他去了厨房。大约是不想再被这样的眼睛紧紧盯着了吧。
他也不客气,彷佛这原本就是自己家。开了冰箱门,看了两眼,拿出一个咸菜疙瘩,笑着对迟聘说:“我给你炒咸菜啊,我炒的咸菜最下饭了”,
迟聘站在旁边,看着他熟门熟路的开始切丝、热锅,觉得过意不去,开口问他:“我干点儿什么?”
“你等着吃就行”,他头也不抬,手下咚咚咚快速的切这,一排整整齐齐的咸菜丝就密密麻麻的排开了,“你个小丫头片子,会做什么啊”。
他锅里热了油,端着锅把转了转,扔进去辣椒花椒,立刻起了呛人的油烟,两个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彼此都觉得好笑,对视了一眼,都笑出了声。
汪爸看着两个孩子离开了,转过身,再递给迟聘爸爸一支烟。冷场了半天,还是开了口。他是个男人,海潮离开这半年多,他还没在家门外的场合掉过一滴眼泪。他努力地控制着心中的剧痛,用简单的话将这半年的事情跟迟聘父母讲述清楚。
陈桂霞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偷眼去看迟聘的妈妈,她傻愣在那里,眼珠一颗一颗地掉落下来。陈桂霞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也不知道擦。
老汪将汪海潮的死因说了个清楚,也把一家人对迟聘的喜欢说了个清楚。自己说完,眼泪却止不住了,抬起手摸了把眼泪,说:“没有缘分啊,没有缘分啊”。
迟聘爸爸很冷静,一直静静地听着。他没有掉泪,越听下去,越心疼自家闺女。好好的,就因为被人家看上了,吃了几顿饭,关系都没正式定下来,就上人家家里去,伺候了这大半年。越想,心里越愤怒,火气上了脸,不禁板着脸问:“刚才那个孩子是?”
陈桂霞见老汪已经几近崩溃,坐在那里直喘气,忙接过话来,说:“他叔,让老汪歇歇,这个我跟你说”。于是,遍把自己知道的关于迟骋的身世,连带着自己做的那个怪梦,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迟骋的身世,陈桂霞知道的也不多。汪海潮是个敏感多思的人,活泼开朗的外表下,有一双看破一切的眼睛。
第一次见到迟骋,是在训练场上,他是枪械教官。
明明上午刚看到他从宿舍楼里走出来,食堂打饭还排在学员窗口,下午就看他一脸坦然的站在队列前面,给大家敬礼。
他的身后,是一排“92改”,膛已经压满了。
汪海潮个子高,站在最后面,但这也不妨碍他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这个“学员□□”。迟骋的话不多,几分钟讲完,队列带开。汪海潮低声跟大章说:“你信不,他肯定杀过人”。
没成想,迟骋的耳朵还很灵,直接指着他,“你,出列”。
汪海潮跑步过去,“报告”。
迟骋也不说话,就这么让他站在自己身边,看别人打枪。站了半节课,迟骋吹了一声哨子,队伍带回。然后一挥手,让汪海潮回去了。
迟骋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大家,“我,最讨厌背后被人议论”。
不过,他的身世,是他自己跟汪海潮说的。
那年暑假,去隔壁市灾后重建,两个人分配到一家。白天干活,晚上就铺张凉席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并排躺着看星星。看累了,闭眼睛就睡,天光大亮了再醒。别提多逍遥了。海边的晚上还挺冷,两个人跟老奶奶要了一床被子,细密密的针脚,蓬松松的棉花,背面是石榴花,写着“多子多福”。两个人并排躺着,一起盖这一床被子。起初,两个人都还不好意思,各自占据被子的一角,空出中间,足足能再躺一个人。过了几天,熟悉了,便躺到一起了,头抵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俨然成了“夫妻”。
睡不着的时候,汪海潮问:“哥,跟我说说你的事吧”。
“为什么?”迟骋不回答行还是不行,只问为什么。
“那还能为什么,你把我当一家人,那就不能瞒我”,汪海潮已经很有当小弟的自觉性了,大男人耍起赖皮也是信手拈来。
自打迟爷爷去世,迟骋就没再跟旁人聊过天,包括自己的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
迟爷爷走后,村里关于“兵蛋子”的去留开了两次“大会”。
这个孩子不知道爹娘是谁,大家原想着,看他长大了像谁,谁知一年一年过去了,从眉眼上看不出他是谁家的娃娃。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明明是一双大眼睛,却整日里眯眯着,像是在透过睫毛的缝隙瞄准着什么。
迟爷爷有工资,政府每个月都发给他几十块钱,加上给学校看大门、喂猪、打扫化粪池这些杂七杂八的活计,学校给腾出来两间小房,算是作为报酬,迟爷爷带着“兵蛋子”吃住在那里。这些,都碍不着村民什么。
可是,现在吃爷爷走了,每个月那点儿微薄的纸票也就没有了。这么个半大小子,谁家养的起啊?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个年龄,正是最能吃的时候,哪家能有余粮养活他啊。
村里开了两次会讨论,都没有个结果,谁家都不要。
后来,迟校长直到了,出面解决了这件事,“兵蛋子”还是住在学校,帮着学校扫院子、喂猪喂鸡、掏化粪池、浇菜园。迟校长说了:“哪里还不能省出一口来啊,你们不养,我来养”。
可是,给迟骋上户口的问题,又难住了迟校长。村里谁都不同意给他上户口,户口上到这个村里,他是男娃,就得分地。现在都没搞清楚他是谁家的娃,凭什么给他分地?
迟校长没了办法,带着迟骋去了县里,找到老战友,说明了情况。可是,迟爷爷去世了,连户口都注销了,没办法办理收养手续,就没办法给迟骋上户口。转来转去,还是这些问题。迟校长带着迟骋,蹲在马路边发愁。迟骋已经一整天都没说话了,现在却突然开口了,说:“老师,要不我还是走吧,你别愁了”。
“走?走哪去?”迟校长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着烟,迟骋站着,看着他的白头发。
“我走了,你们就都省心了”,迟骋有限的大脑里,无法回答“去哪呢”的问题,他想着看的电影《少林寺》,说:“我去少林寺当和尚”。
“傻小子”,迟校长呵呵地笑了,笑着笑着,灵机一动,说:“我想起来了”。
两个人也不吃饭了,步行了十几里路,爬上了一座山,来到了般若寺。
这是个隐藏在山村里的小庙,门前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止单”,迟骋看不懂,也不敢问。
迟校长敲开了山门,让迟骋在外面等着,闪身进去。
大约也就是十几分钟,迟骋连大树上的麻雀有多少只都没有数完,就听见木头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走出迟校长和以为穿着布衣僧袍的师傅。师傅走上前来,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迟骋有样学样,也给他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就听见师傅说:“走吧”。
三个人沿着山路,快步下山,又步行了十几里,回到了县里。再去找了那位迟校长的老战友。
迟骋这才知道要做什么。
师傅法号善因,是般若寺住持,在此修行三十多年了。师傅听了迟校长讲述的来龙去脉,主动提出来收养迟骋,并亲自前来办理收养手续。
于是,半个小时后,迟骋就有了监护人,拍了照片,上了户口。
回来的路上,师傅和迟校长一左一右,牵着迟骋的手。三个人今天走了很多山路,脚底板火烧火燎,但是心里却平静安稳。迟校长说着感谢的话,替迟骋表示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决心,师傅只笑着,低头不语。
在山脚下,分别是,师傅摸着迟骋的头说:“小伙子,好好活着,锻炼身体,学习本事,一辈子行善积德,做个好人”。临行前,师傅赐迟聘法名:明德。
此事只有迟骋、迟校长和善因师傅知道。三年后,师傅升了座,成了大方丈,去了南方。那时候迟骋已经去了镇上读初中,没有见到他。此一别,便再也没有见。
迟骋一直担心自己的档案里出现这么一笔。报名参军时候,着实担心了几个月。后来顺顺利利的走了兵,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到了部队,大家都积极要求进步,训练争先,打扫卫生也要抢扫把,新兵连里大家就都上交了入党申请书。迟骋也交了,可是不报希望,毕竟自己是和尚收养的,这种残破的身世,组织才看不上自己呢。可是,报告批下来,迟骋的名字赫然在第一批之列。迟骋这才找到一点儿“家”的温暖。
旁人怎样,迟骋不知道,也不想去直到。迟骋自己,是很珍惜这个“家”的。
迟骋的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能够安放自己的“家”,让自己可以放下一切戒备和警惕,摘下一切面具,还原一个真实的自己。能够痛痛快快地呼吸,能够想笑就笑,想哭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