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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俩人在车里,没话说,气氛尴尬极了。迟聘看了几次手表,捏在手里的蛋黄派已经跑气了,扁扁的,也没往嘴送。他看出迟聘从戒备到尴尬的变化,看她看了几次手表了,便开口说:“别着急,还不到点,外边冷,你再坐一会儿,一会儿我送你过去”,说罢,拿出手机,“你电话多少?给我留一个”。
      迟聘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拒绝,略微歪了歪身子,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巨大的手机。这个手机太花哨,刚开始用的时候,迟聘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单位里开会,谁看到了都“嚯”。迟聘趁着去移动公司交话费的机会,跑到柜台看了一眼,自己也“嚯” 了一下,一万三,确实值得这么惊讶。果然,他的眼睛也出卖了他,他虽然没发声,但眼神上也“嚯”了一下。
      他报上自己的电话号码,那意思是,你给我打过来。迟聘乖乖的输了进去,拨出,等他的手机震动了,自己便挂了。
      他的手机很小,在他的大手里,显得更小了。迟聘看着他粗壮的手指飞速的按着那些细小的键,“你也把我的号码存一下吧”,他眼神很好,看到迟聘往口袋放手机,忙补充上,“回头你胳膊或者哪里不舒服,家里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
      “哦”。

      下午的考试题目,迟聘看的一头雾水,材料很长,是几个领导讨论停水还是不停水的问题,迟聘看了半天都没理清楚头绪,再看旁边人,人家已经开始动笔了。
      终于熬完两个半小时,迟聘也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东拼西凑的,算是把纸写满了。
      出了考场,不出意外,又看见了他。
      迟聘觉得这次很没必要了,晚餐就没必要再一起吃了。
      他迎上来,很自然的接过来文具包,“考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迟聘很沮丧,破天荒的回答了他两句话。
      “大家都一样,刚才我听他们出来也都这么说”,他安慰起人来很不得法,自己也觉得这个话没什么力度,不好意思的咧了咧嘴角。“天快黑了,这边人多,不好打车,你跟我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我去那边坐公交回去就行”,迟聘摇摇头。
      “嗯……行倒是行,就是……这个点了,公交车上人多,我怕挤着你”,他指了指迟聘的右臂。确实,下午这一场写字太多,迟聘已经觉得出隐隐约约的酸疼了,被他提醒了这一下,更觉得疼了,左手抬起来扶了扶、捏了捏。
      “听我的没错”,他笑了笑,伸手来牵,“你别怕,一会儿我给爸妈打个电话。你得跟我回趟局里,把这个车开回去。”
      迟聘有些累,觉得他这个想法也不错,便把手交到他的手里,由着他牵着,慢慢的踩着脚下的薄冰,一步一步走回那个胡同。
      车上有人,已经打着火了,正轰隆轰隆的响着。他走上前,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还像原来那样扶着迟聘坐进去。
      车上坐了四五个人,黑压压的,都穿着警服、带着墨镜,见迟聘上车来,都没说话,偏脸过来看她。一道道无形的目光从那些黑镜片中射过来。迟聘尴尬的笑了笑,说了句“你们好”。
      他绕到另一边,坐上车来。这次上车,迟聘就没觉得车子晃动了。大概是已经坐进去的这几个人,像秤坨一般,将车压住了吧。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着转头跟他们说:“别吓唬人了,这是我妹妹”。
      话音刚落,那几个人嘿嘿嘿笑了起来,纷纷摘了墨镜,笑靥生花的说:“妹妹好,妹妹好。”
      他也摘了墨镜,顺手递给迟聘,迟聘接过来,拿在手里。这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俩人配合的极为默契。看的这几个人又嘿嘿嘿笑起来。

      他开车开的很好,雪地里也稳稳的。天黑下来了,路上车很多,慢慢的就堵起来。突然之间一辆很小很漂亮的车加塞进来,迟聘惊讶的“哎”了一声去看他,他没什么表情,车子缓缓的停下来,慢慢的把玻璃关上了。车上几个人也被晃了一下,七嘴八舌的聊着,“警察的车也有敢加塞的?”“哎,超过去超过去,吓唬吓唬她。”“别介哈,看这个小车,刷的那么亮,肯定是个姑娘,咱不能没风度,是吧……”迟聘听着他们聊天,不由得也笑了。他听到了,转过头,也笑了笑,眼神里有迟聘看不太懂的东西,迟聘觉得,他在可怜自己吧。

      他在单位门口停了车,冲迟聘抬了抬眉毛,什么都没说。迟聘却知道他什么意思,下车来,走到路边站好,看着他们几辆车开进去。
      迟聘看着这个院子,心里冒出个词——“威严”。小院挺安静,一排排停满了车,上面刷着“警察”。院子正中间是一块巨大的泰山石,上面是红色的“为人民服务”。紧靠着是国旗杆,飘着国旗。再继续看,就是一栋四层小楼,楼顶是巨大的警徽,已经是下班时间了,每扇窗户都还开着灯,院子里零零星星的几个人走动,都没有出院门的,看样子都没打算下班。迟聘抬头看着这一整座楼的窗户,心想,“哪个窗户后面是汪海潮的办公室啊?”
      等了一会儿,他从楼的另一侧走过来,穿着警察的蓝色大衣,手里还拿了一件。
      走近了,他说:“等着急了吧?冷不冷?”
      迟聘摇摇头,说:“不冷”,说罢,走到路边,开始伸手打车。他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迟聘伸出的手,说:“我们单位门口,基本打不着车。咱们还是坐班车去吧。”
      “为什么?”迟聘未经思考先问出了口,继而又想明白了,“哦,你们是警察”。
      “不是”,他便走边转身,伸出手来,像上午那样,握着迟聘,慢慢走,“想什么呢!我们单位门口画了线,不让停”。
      “哦,我还以为……”
      “你以为出租车都怕警察?要怕也是怕交警,怕我们不管用”。他好脾气的说。
      迟聘抽手,“我给陈妈妈打个电话吧,天黑了”。
      “我刚打完了,他们知道你在我这了”。
      “哦,好吧”,这下,确实没有借口抽回手了,只能任由他拉着了。

      沿着这个小院的外墙走了几十步,转到一个幽静的小胡同,看样子来这里的人很少,路两边的台阶上,积雪没有被踩脏,还是白白的。
      “这是哪儿啊?”迟聘有点害怕,胡同里没有人,路灯也不亮。
      “我们局的后门,在这坐班车”。
      “哦”。
      “别害怕,不会把你卖了的”,他转头来说。
      “哦”。

      再走几步,果然,看到几辆双层大巴车,静静的停在雪地里,星星两两的人,都穿着警服,上了车。迟聘被他拉着手,选了中间那辆,司机前面的玻璃上贴着指示牌“公安局——东城”。司机正在喝水,特大号的水杯,像个小暖壶,仰着脖子,咚咚咚发出巨响。看到迟骋上车来,“哟,大迟,这谁啊?”
      “噢,我妹妹”,他先两步跨上去,转身扶迟聘,“多多,这是咱郭师傅,刑侦大拿。这一车人都是他徒弟”。
      “嘿呦,少抬举我”,郭师傅一边拧茶杯盖子,一边跟迟聘打招呼,“多大了,参加工作了吗?”
      迟聘没来得及回答,他抢了过去,“上班了,档案局呢,了不起吧?”迟聘被他油嘴滑舌、自吹自擂的样子惊呆了。
      “档案局好啊,清闲,不加班,将来能顾家”,郭师傅笑眯眯的,连连说这“好,好,好”。
      他笑着,拉着迟聘上了二层。车里的台阶又窄又陡,迟聘在前面,他在后面伸着手,虚虚的扶着迟聘的腰,并不扶上来,只是轻轻的擦在羽绒服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车的二层还没有人,两个人径直走到最后一排,迟聘坐了进去,他紧跟着贴身坐下。迟聘立刻像躲进了个山洞里,出口就是他。

      来这个城市快半年了,迟聘胆子小,晚上从未出过门。不逛街,不看电影,不下馆子。华灯初上,道路两边的霓虹灯闪烁的晃眼,迟聘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疼,遂使劲闭了闭。他看见了,凑过来,轻轻的说:“班车得绕路,到家还好一会儿呢,你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说罢,把手里一直拎着的大衣堆到迟聘腿上。迟聘接过来,展了展,当被子盖,脑袋歪在车玻璃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很沉,迟聘有几个月没好好睡一觉了,那种没有梦、不怕醒的睡眠,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迟聘小时候,是个爱哭鬼。风和日丽也要哭,刮风下雨也要哭。白天黑夜的哭个不停。爸爸妈妈抱着跑遍了所有医院,医生说,小婴儿缺钙,抽筋,所以才会哭,要多晒太阳。于是,妈妈抱着迟聘整日晒在太阳底下,哭着晒,哭累了睡,睡醒了哭。
      后来,邻居家大娘小心翼翼的到家里来,拐着弯儿的聊了好大一会儿闲话,才说出来,“你们,要不找人给看看?不花什么钱,拿点儿花生瓜子就行了。”
      那时候,大家都不富裕,邻居们这家凑一把瓜子、那家凑一捧花生,好不容易凑足了,好几家的大娘、婶子凑在一起,一颗一颗挑拣出那颗粒饱满的,放到铁锅里炒香。妈妈去百货大楼上扯了两尺红布,一针一线缝成兜,将花生瓜子装进去,拿洗干净的包袱仔仔细细包好了,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跟着大娘,抱着迟聘,搭中巴去了隔壁市,找那个能治疗小儿啼哭不止的老先生。
      老先生是个眯眯眼,戴着个油腻腻的八角帽。大娘正要开口说话,被他伸手打住了,他掀开小被子瞅了瞅小迟聘,又把眼睛眯起来了,半晌才开口,“这小孩儿身上带了个人……也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小鬼?怎么把小鬼送走?”大娘懂一点点这些个,说出来的话也很专业。
      “不是小鬼……嗯,我也看不透”,老先生眯着眼,含含糊糊的说不明白,半晌,“不用送了,到日子了,它自己就走了”。
      “它什么时候走?这么一直跟着俺孩子,影响俺长个子”,妈妈有些着急了,“你看看,黑夜白天的哭,都快哭死了”。
      老先生略微睁睁眼睛,眼神从透着光的窗棂子上移过来,“小孩哭,不该它的原因。你们给小孩儿穿多了,你看看,大冬天都,都冒热气了,快让你们给捂熟了”。说罢,粗暴的伸手,从妈妈怀中接过迟聘,放到旁边的案几上,三下两下揭开小被子。果然,小被子里面还有小被子,小被子里面还有小小被子,小小被子里面是两个还正热乎的暖水袋,两个暖水袋中间夹着穿着棉袄棉裤的小婴儿,“你瞅瞅,你瞅瞅,大冷天的,起了一身热疙瘩,呼呼的冒热气。不哭还等什么?真要是不哭了,那就熟透了”。
      一旁的大娘上前来,连连咂舌,“哎呦呦,你说说,你这是怎么当父母的……”一边连声埋怨,一边动手,从一堆被子和暖水袋中将迟聘抱起来,解开自己的棉袄,将迟聘裹进怀里,嘴里窸窸窣窣的说着,“噢……噢……噢……筛箩箩,打糖糖,磨白面,看姥娘。姥娘没在家,气的妗子呱哒哒。筛箩箩,打箩箩,谁给俺妮儿说婆婆。说哩个婆婆不给饭,顿顿给个驴屎蛋……”
      老先生又眯起了眼睛,点上了烟袋锅子,在鞋底敲了敲,说“行了,回家去吧”。
      大娘抱着迟聘,妈妈抱着一摞被子,出了老先生的破草房。迟聘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大喷嚏。妈妈立刻警醒的回头去看老先生,那意思是,“这样吹了风,会不会感冒啊?”
      老先生似乎读懂了妈妈的疑问,没等她开口,挥了挥烟袋锅子,“冻不着它。要想小儿安,三分饥与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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