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千年老僵协议婚约后》淮砚生

1、炸坟（上） 你见过僵尸

　　八月末，盛夏，晚。

　　闹哄哄的城区里，几辆警车从主干道上呼啸而过。街上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警笛声吸引，一对小情侣刚从便利店出来，就迎上对面晃眼的警示灯。

　　“又死人了？”

　　“谁知道呢。”男孩随意瞟了眼，从包里摸出一根香烟叼进嘴里，“反正不管我们事。”

　　女孩出神地望着车道，低声喃喃：“这个月都第八起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破案……”

　　“人可破不了。”

　　女孩闻言，转头看向正在点烟的男友。只见男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阴飕飕地：“杀人的，根本不是人。”

　　咔哒一声，火苗在夜色中燃起。

　　西郊，七八辆勘察车围在警戒线外，几束强光打下，将半片山林照得通亮。一个中年男人盯着远处的尸检队，手中半截烟灰将落未落。

　　“老吴，身体不好就少抽些。”刑支副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初步尸检报告，你看看。”

　　中年男人的视线，仍旧定在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四肢断离，散得七零八落，皮肤像是被什么猛禽活生生撕下来一般，伤口处残留着清晰的齿痕。

　　文件递来，他没有伸手，也没有搭话，只不停吐着嘴里的烟雾。似乎这雾气怎么也散不完，也吐不尽，如鬼魅般飘在他鬓角处不断盘旋。

　　“老吴，你也别太着急，上头部门说……”

　　“景誉，你干刑侦多少年了？”中年男人突然打断他。

　　副队一愣：“十年了。”

　　“十年了……”老吴喃喃着。他已经开始发黄的眼周，说话时总覆着一层浑浊，“我干三十五年了。这个月满打满算，正好三十五年。”

　　“干了三十多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

　　方景誉抿了抿唇，看着老吴花白的头发，只攥紧手中报告单不再吭声。

　　警戒线外，执勤警员忽然伸手拦住了一群人。

　　“案发现场，无关人等请远离！”

　　为首男人笑了笑，不紧不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你好，协查办案的。”

　　警员刚接过，首页“219号特调局”的字样，让他不由地再次抬头。

　　男人贴心地替他翻了一页。

　　【特职员：云枢】

　　“照片上像吗？没办法，五年前拍的了，兄弟理解理解。”

　　警员盯着面前笑眯眯的男人，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白底寸头照，不断确认着。

　　方知远在云枢旁边拱啊拱，好不容易凑到跟前，一看照片眼都瞪大。立马跟开了喇叭似的：“我靠老大！你长头发了！”

　　这句话跟炸弹一样，轰一下，在场的职员不管是219局的还是刑侦支队的，全架不住好奇纷纷探头往这边瞧来。

　　云枢皮笑肉不笑地转身，嘴角扬到一个近乎完美的弧度：“别逼我在兄弟单位面前扇你。”

　　方知远耸了耸脖子，怂了。

　　警员咳咳两声，合手将证件归还原主，拉开警戒线：“请。”

　　云枢礼貌点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勘察车方向走去。

　　方景誉在尸体旁指挥队员取证，刺眼的闪光灯频频亮起，身后传来一道洪亮嗓音：

　　“哥！”

　　他一回头，看见自家弟弟正往这边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美式前刺、上扬眉、下垂眼，左耳上戴着一颗黑色宝格丽耳钉，穿得像个摇滚歌手一样。

　　“哥，现场情况怎么样！这次死了几个？怎么死的？”方知远刚到，嘴上问题就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冒，毫不在意面前男人的表情。

　　“小远，你怎么来了。”方景誉推了推眼镜，声音温文尔雅。

　　“临时接到电话，上头部门让我们过来看看。”方知远东瞟西瞟，看见哥哥身后的女尸瞬间来了精神，立刻回头跟云枢打起报告，“老大我先去看看！”

　　云枢“嗯”了声，一直站在后面等待指示的特调员们，也紧随上前。

　　方景誉盯着弟弟的背影，面上神情一变再变。可转头，却又换上了那副惯有的儒雅模样。

　　“你好，方景誉，第四刑侦支队副队长。”他伸手。

　　云枢挑眉，虚握了握：“你好，云枢，219局特勤组组长。”

　　“原来是云队，久仰大名。我弟弟在贵局承蒙关照，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今后若有需要方某的地方，还请一定不要客气，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帮衬帮衬应该的。”

　　云枢没有接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中那点玩味，看得方景誉后脊发寒。

　　“方副队，劳烦先介绍介绍现场情况？”

　　“应该的。”方景誉拉回理智，从包中抽出尸检报告递了过去，“这是我市发生的第八起命案。死者女性，初步判定死亡时间为三天前。生前被人残忍肢解，内脏残缺，脖子处有明显孔状伤痕，疑似被人抽干血而导致死亡。”

　　云枢翻过报告单，可注意力全在他话里的“第八起”上。

　　“前面的被害者，死状也是这样？”

　　方景誉点头，“对。”他补充道：“法医部门解剖了前七具尸体，都是颈动脉大量失血而导致的休克死亡。起初我们怀疑是连环作案，但现场……并未发现任何人为痕迹。”

　　“不过，我还是倾向于他杀。”

　　云枢抬眼，方景誉推了推镜框，笑得笃定。

　　“如果非生物也在你们‘他杀’范围内的话。”云枢扬起唇角，随手将报告单拍回他胸前，“自便。”

　　方景誉盯着男人的背影，暗暗攥拳，眸中灰色阴影在无声攒动着。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特调员们还在查验，见云枢过来，纷纷起身。

　　“老大，不可能是他杀。”一个模样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愤愤道，显然是听见了方景誉刚才那句话。

　　“我是傻吗。”云枢笑骂着，照着队员的脑袋拍了一下，“赶紧查，查完待会儿我请你们吃宵夜。”

　　“我靠——老大牛逼！”一众队员瞬间竖起大拇指，吹捧声引得旁边刑侦队的频频投来目光。云枢一个眼神扫过去，几人立刻悻悻收声，乐呵呵地蹲回尸体旁继续忙活。

　　围着女尸绕了一周，云枢眉峰微蹙。从案发到现在不过几天时间，尸体却已浮现出异常黑斑。脖子上两个血洞黑黢黢的，伸手摸了摸，竟带出几丝粘状物。

　　“好好检查，不要放过任何信息明白吗。”

　　“明白！”

　　云枢起身，盯着地上尸体。这次接的活，比他想象中更棘手些。

　　这边，老吴正坐在石坎上望着他们，手里转着打火机，一下又一下。方景誉过来时，看见地上成片的烟头也没说什么，只伸脚扫了扫，往空地一坐。

　　“老吴，上头部门怎么派这群人过来，靠谱吗？”

　　远处的云枢，好像在掐算着什么。抬头看看月亮，又低头掐手指的神棍模样，看得他发笑。堂堂刑侦支队，现在居然要一群跳大神的来协助破案，太荒谬了。

　　“那小子，姓云吧。”老吴问。

　　方景誉顺着他视线瞟了眼，嗤笑：“是，叫云枢。”

　　“难怪了……”老吴又点起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遂缓缓吐出，“我师父以前跟他爷爷打过交道。云家，管的就是这些事儿。”

　　月光倾泻，几只噪鹃立在树梢啼叫着。

　　“老大！有发现！”这一嗓门，吓得树上鸟儿呱呱乱飞。

　　方知远站在一汪小水塘旁，指着地上泥滩高声吆喝：“有脚印！”

　　特调员闻讯围拢，方景誉跟老吴对视一眼，也快速上前。泥中印记深浅不一，长度足足有半米之多，前端三个趾印深嵌淤泥，后段则像被什么东西拖拽般，拉出的细长划痕。云枢只一眼，便断定出绝非普通精怪。

　　“老大，你看看这个。”年轻队员拿出一个塑封袋，里头东西若不仔细些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什么。

　　云枢对着光源，仔仔细细观察起袋中白色绒毛。队员继续说：“从女尸动脉处发现的，像是那东西吸干血后残留的。”

　　“有异味吗？”云枢问。

　　队员摇摇头，他知道云枢想问什么。一般吸人精血的多为狐妖、蛇妖一类，这些东西只要沾过血，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些膻味，长期打交道的人才闻得出。但这根绒毛上……的确没有。

　　云枢眉头越皱越深。他刚刚起卦，竟算不出那东西的行踪，像是凭空消失般，窥不见任何痕迹。

　　方知远憋了几分钟，还是忍不住发问：“老大，这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僵尸。”

　　“什么？！”众人惊诧。

　　不光方知远，在场的特调员们也都齐齐抬头。今晚跟云枢出来的，基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职员。他们进219局没多久，平常撑死也就跟鬼啊怪啊的打打交道，僵尸这东西……他们只在传闻中听过。但就算在故事里，那也是个不好对付的狠东西，就凭他们现在这几人……

　　在队员们愈发不安的眼神中，场面一度陷入沉寂。云枢忽然乐了：“怕什么？僵尸而已，顶多比我们平时遇到的那些老鬼多一副躯体。”他拍了拍旁边人的肩，继续安抚，“除了长得丑点，牙长点，没什么大不了的，上就完了。”

　　“老大，你见过僵尸吗？”方知远问。

　　“见过。”

　　“那……它长什么样？”这句话，问出了在场人的集体心声。

　　“皮肤很黑，很皱，像被泡发了一样，褶子从头连到尾。牙齿很长，说话只会用‘哈’声。”云枢想了想，继续补充，“走路一蹦一蹦的，不会拐弯。膝盖笔直，手呈平举状，咬人基本先用指甲后用牙。”

　　“如果不慎被它咬了，你只能听见自己的脖子上，像被插入一根吸管似的，咕咚……咕咚……”

　　众人听得入迷，风声呼呼刮过，竟给他们现在平添些许恐怖氛围。挨得近的几个小警员，都不约而同拢了拢上衣，心弦绷得生紧。

　　方景誉突然开口：“云队，案发现场讲电影形象不合适吧？”

　　云枢抬眼，对上那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模样，越看越烦。

　　“方副队，你知道我们一般出外勤，什么人死得最快吗？”

　　方景誉一愣：“什么？”

　　“扫兴的人。”他笑着，笑不达眼底。

　　云枢转身挥挥手，连眼神都懒得再分他一个，只喊着自家队员们：“走了，干活了。”

　　方知远回头看了看亲哥，又扭头望望老大，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拔腿就追：“云哥你等等我！”

　　方景誉脸色黑得难看。老吴没说什么，只拍拍他肩，走了。

　　探照灯烧了几个小时，电路跳响在夜里尤为清晰。云枢摸出三枚铜币，严丝合缝卡在女尸左眼、右眼及唇中位置，随后点燃手中绒毛，开始踱步。

　　周围人不敢打扰，他们知道云枢的本事，也清楚他的脾气。贸然上前发问，挨骂都是轻的，倘若误了正事，那就不是随便写篇检讨，轻轻松松盖过的问题了。

　　而一旁刑侦支队的，哪见过这种场面，个个跟看电影一样，惊到失语。只见云枢手握黄符，绕着尸体慢慢走着，每走出几米，便从手中扔下一张符纸，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天地阴阳，万物生灵。以符为凭，以炁为引。阴灵指路，速速现行，急急如律令！”

　　红线抛开，就在他尾字落下的瞬间，山坳处猛然刮起大风，邻近几人被吹得睁不开眼。

　　云枢攥着符纸，朝正北、正南、正东分别抛出一张，唯独留了正西方位。只听“啪”“啪”“啪”三声碎响，一道黑影倏地从林间窜出。

　　“嗷——”

　　云枢扬起唇角，低呵一声：“来了。”特调员们纷纷掏出武器。

　　谁料那东西只嗷了一嗓子，便直挺挺站在林口处不再往前一步。它瞪着双眼，通体黢黑，四肢布满了白色绒毛。嘴里两颗怪异的獠牙，在高度腐败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它躲进阴影里，远远看了云枢一眼，便掉头朝正西缺口冲去。

　　“追。”

　　一声令下，几人动身。在雾气缭绕的山林中，僵尸拼了命地往前窜，云枢带着队员穷追不舍地赶。

　　不知跑了多久，那东西忽然定在一方土包前。云枢刚想扔出最后一张符箓断了它的去路，僵尸却原地起跳，头也不回地窜进土包中匿了踪影。

　　云枢顺势甩出最后一张黄符，封住正西口。

　　“老大，僵尸怕是回了老巢，我们现在怎么办？”一行人站在土包前，没了主意。

　　“炸了。”

　　“什么？！”

　　云枢舔了舔虎牙，盯着小土包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兴味，“要的就是它穷途末路，不然怎么连窝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