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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噩梦(二) 又梦到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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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公寓粘稠的寂静。
沈亦河从沙发上滚落时,额头撞到了茶几角。钝痛让他瞬间清醒,却不及心脏被攥紧般的窒息感来得强烈。他跌跌撞撞冲向卧室,赤脚踩过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每一寸皮肤都在警报般刺痛。
推开门的那一刻,月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监狱栏杆般的阴影。床上蜷缩的身影剧烈颤抖着,沈亦安的十指深深插进自己潮湿的发间,像是要把某些画面从脑海中硬生生扯出来。他的睡衣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像一只濒死的蝴蝶。
"又是那个梦?"沈亦河停在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喉结滚动。他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沈亦安的指甲又抓破了头皮。
月光偏移的角度让沈亦安抬起头时,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泪水在他脸上划出闪亮的轨迹,在下巴汇聚成摇摇欲坠的水珠。"他们...在叫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每个音节都裹挟着气泡般的颤音,"母亲的手...从车窗伸出来...我抓不住..."
沈亦河注意到床头柜抽屉露出一角的香薰瓶——那个该死的、破碎的樱花香薰瓶。它本该被锁在画室最底层的抽屉里,现在却出现在这里,瓶口还残留着新鲜的指纹。
他缓慢地靠近,如同接近一只受伤的野兽。当他的影子笼罩住沈亦安时,对方突然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右手条件反射般护住左腕的疤痕——这个防卫姿势让沈亦河的心脏像被柠檬汁浸泡过一般酸涩。
"看着我。"他单膝跪在床边,刻意保持视线与沈亦安平行,"现在是2023年5月16日凌晨三点十九分。"他抓起沈亦安颤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感受这个心跳。你在自己家的卧室里,很安全。"
沈亦安的瞳孔扩散得厉害,虹膜边缘几乎与眼白融为一体。他突然用惊人的力气抓住沈亦河的手腕,指甲立刻陷进皮肉里:"你闻到了吗?"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孩童般的惊恐,"那个味道...又来了...满屋子都是..."
沈亦河确实闻到了——在血腥味和汗味的掩盖下,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樱花香气正从抽屉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晨光透过纱帘时,沈亦河在厨房里摔碎了一个玻璃杯。
清脆的碎裂声让他终于从恍惚中惊醒。指尖传来刺痛,低头看见一道细小的伤口正渗出殷红的血珠。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太久,直到阳光将血迹晒成褐色的痂。
水槽里浸泡着两人份的早餐餐具——虽然沈亦安几乎没动过他煮的面。水面上漂浮的油花让他想起昨夜沈亦安眼中晃动的泪光。那个破碎的香薰瓶此刻就放在料理台上,在晨光中折射出诡异的粉色光芒。
画室的门虚掩着。沈亦河轻轻推开时,松节油的气味扑面而来。沈亦安背对着门坐在画架前,面前的画布一片空白,调色板上的颜料已经干涸开裂,像一片龟裂的河床。
听到动静,沈亦安的肩膀明显僵硬了一瞬。他的右手迅速插进口袋,但沈亦河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玻璃反光——香薰瓶的碎片。
"又在闻它?"沈亦河轻声问。他的声音因为整夜未眠而沙哑。
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将沈亦安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个部分。明亮的那侧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阴暗的那侧嘴角微微抽搐。"有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玻璃碎片,"只有痛到极致,才能暂时忘记另一种痛。"
沈亦河注意到他左手掌心新鲜的月牙形伤口——是昨夜掐出来的。他沉默地取出医药箱,在沈亦安面前蹲下。当他用沾了酒精的棉签触碰那些伤口时,沈亦安的手指条件反射般蜷缩,像含羞草的叶片。
"我有个想法。"沈亦河从医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香薰炉——这是他昨天偷偷买的,"暴露疗法。"
沈亦安的眼神立刻变得警觉,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你疯了?"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右手紧紧攥住口袋里的玻璃片,"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就像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但我们共享记忆和感受。"沈亦河点燃香薰炉下的蜡烛,跳动的火苗在他眼底投下摇曳的光斑,"这意味着我能精准控制刺激强度。"他举起那瓶新买的樱花香薰——与车祸现场那个同款,"一滴。就一滴。"
当香薰液落在加热板上的瞬间,沈亦安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绷直。他的手指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呼吸变得又快又浅,像是溺水者在拼命汲取最后的氧气。
沈亦河立刻握住他颤抖的手,将那只冰凉的手掌按在自己颈动脉上:"这不是那天的雨夜。"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是2023年5月16日上午十点零九分。你在自己家的画室里,和我在一起。"香气在密闭的画室里逐渐浓郁。沈亦安的瞳孔开始不规则地扩散,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在下颌线悬停片刻后,滴落在紧紧交握的双手上。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沈亦河收紧手指,用恰到好处的疼痛将对方锚定在当下。
"雨...好大的雨..."沈亦安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每个词都裹挟着气泡般的颤音,"父亲在骂我...说学艺术没出息..."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我摔门出去...雨水打在脸上...像针扎..."
沈亦河注视着对方逐渐失焦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共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前浮现出十六岁的沈亦安奔跑在雨中的画面,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年轻的脸庞上纵横,身后是刺目的车灯...
"他们追出来...车灯...刺眼的车灯——"沈亦安的声音突然扭曲变形,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无形的电击。
沈亦河立刻掐灭香薰,但为时已晚。沈亦安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呜咽,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他的背部重重撞在画架上,空白的画布像降落伞般飘落,覆盖在两人身上。
在画布构成的临时避难所里,沈亦河将那个颤抖的身体紧紧搂进怀中。沈亦安的背部肌肉痉挛般抽搐,眼泪浸透了沈亦河的衬衫,温热的液体顺着胸膛滑落,像是要灼伤皮肤。
"没事了...结束了..."沈亦河轻抚他的后背,触手是一片冰凉的汗水。他闻到沈亦安发间残留的樱花香气,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和颜料的苦味。怀里的躯体渐渐放松,但呼吸仍不稳定,像是坏掉的风箱。
沈亦安抬起头时,湿漉漉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他的眼神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嘴唇因为过度换气而泛白:"为什么...偏偏是樱花..."
沈亦河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指腹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颤抖:"因为最深的伤口里,往往藏着最珍贵的记忆。"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恨樱花,是因为它和你最爱的人绑在一起。"
阳光透过画布照射进来,在两人周围形成金色的光晕。沈亦安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沈亦河的衣角,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却仍然紧握着那块香薰瓶的碎片——锋利的边缘已经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蜿蜒的红线。午后的阳光将药箱的阴影拉得很长。沈亦河数到第三遍时,确认少了两片阿普唑仑。
他在画室找到了沈亦安。对方正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个不自然的角度暴露了秘密。调色板上的颜料干涸开裂,像一片被遗忘的荒漠。
"给我。"沈亦河直接伸出手,掌心向上。这个姿势让他想起小时候向父亲要零花钱的样子——多么可笑,现在他却在讨要几片可能致命的药物。
沈亦安的右肩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窗外的梧桐树影在他脸上摇曳,将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什么?"他的声音故作平静,但尾音微微上扬。
"你口袋里的药。"沈亦河向前一步,阳光突然照到沈亦安的眼睛,让他条件反射般眯起眼——这个瞬间的脆弱让沈亦河的心脏像被柠檬汁浸泡过一般酸涩。
一阵沉默。窗外传来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嬉闹声,衬得画室里的寂静更加沉重。最终,沈亦安慢慢掏出一个小纸包——白色的打印纸被折成完美的正方形,边缘整齐得令人心痛。
沈亦河小心翼翼地展开它。里面的两片阿普唑仑已经被碾成细腻的白色粉末,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不是你想的那样。"沈亦安的声音沙哑,他转动左手腕,露出那些排列整齐的疤痕,"如果我想...早就用了。"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只是...需要确保有选择。"
沈亦河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想起系统任务里那个冰冷的倒计时——27天后,沈亦安会用某种方式结束生命。而现在,这个未来正以可怕的速度具象化,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向他迎面撞来。
"看着我。"他单膝跪在沈亦安面前,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这个姿势让他的膝盖压在刚才掉落的画布上,感受到颜料干涸的粗糙质感,"如果哪天你真的决定要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至少提前告诉我。"
沈亦安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虹膜边缘泛着浅褐色的光晕。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风中的蝶翼:"为什么?"
"因为在那之前,"沈亦河一字一句地说,每个词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改变主意。"
他们的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沈亦河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一丝苦涩的药味。某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像是触摸到了静电。
沈亦安突然别过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傻子。"这个简单的词汇里包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