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不同天》江和隅

1、阴

　　这几天，小小的家里挤满了人，晏既朔好多都不认识。自从他离开了医院，他经常可以听到旁边传来低低的哭泣声，也可以听到那些掺杂着不明意味的交谈声。
　　“朔朔啊，快过来。”一只掌心里满是老茧的大手粗暴的扯住晏既朔的胳膊，是印象里没见过几次面的外婆。她扯着晏晦明穿过站满人的院子，向着屋子里走去。没由来的，晏既朔感到排斥和心慌，眼睛里积蓄着泪水，小声着叫着外婆，跌跌撞撞的跟在这个不熟悉的人身后。
　　“外婆，我的哥哥呢？”晏既朔没有听到回答又接着问，“哥哥呢？妈妈呢？……”
　　大概是被问烦了，外婆只说想找妈妈，等下就带你去看妈妈。
　　晏既朔开始推外婆抓着胳膊的手，可那双大手像是千斤重，推不开，积蓄的眼泪也慢慢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被带到在一个大大的木盒子前面，外婆说他要跪下来磕三个头。
　　晏既朔知道这个，以前家里面也出现过，妈妈说这个叫棺材，不让他碰，也不让靠近。他记得他当时应该是开心的，从那之后，他就再也看不见爸爸了。
　　没错，他特别讨厌爸爸，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哭的很伤心，安慰了妈妈很久。
　　晏既朔不想跪，他很慌，刚才一直在默默的流泪，现在忍不住想要放声大哭。他的膝盖磕上了只垫了一个黑色塑料袋的水泥地，很痛，他想他的膝盖应该青了。
　　晏既朔脑袋里很混乱，胡乱的磕头，想着原来水泥地这么凉，他被一群恶鬼包围着。
　　胡思乱想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晏晦明的脸颊，带来清明，把他从恶鬼间拉了出来。
　　“哥…哥哥。”因为哭泣，晏既朔连说话也匀不上来气。他一头扑进了哥哥的怀抱，隔着薄薄的T恤，他可以感受到传递过来的热量。
　　晏晦明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过眼了，差点被这一撞没有站稳，敷衍的摸了摸怀中人的头发，然后示意他站在旁边，自己对着灰色的相框跪下磕头。相框里的女人眉眼间都是散不掉的浓浓忧愁，即使这样也挡不住那如同精心勾勒的画卷般的面庞。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什么是长久的，磕在地上的头因为用力而泛红。
　　晏晦明缓缓站起身，擦了擦粘在额头上的灰，一转身就看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孩。盯着他哭的泛红的眉眼，怪不得他们都说弟弟长得更像妈妈。
　　“别哭了。”晏晦明不算温柔的说着话，拉着弟弟的手，带着他进了房间。
　　外面的天色已然泛黄，光线透过窗户撒在小床上。
　　这是妈妈的房间，除去她堆的早已放不下的衣服的衣柜，就剩下一个小桌子一个姨妈给的沙发，两张床，一大一小，小的那个是弟弟晏既朔的床。
　　晏晦明把弟弟抱到床上坐着，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擦了擦他泪痕未干的脸，“躺着睡一会吧，等会我把饭端过来给你吃。”
　　看着晏既朔乖巧的点了点头，主动撑好被子躺了下去。
　　晏晦明不自觉的带了点笑，现在就只有他们两个是最亲的人了。“怎么不把裤子换了再躺下，脏不脏啊。”
　　晏既朔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在被子里蛄蛹了一会，把裤子脱了下来拿出了被子外，放在支撑着床板的椅子上。
　　薄薄的空调被盖住了小小的脑袋，晏晦明帮他往下拉了拉，让他不至于在睡梦中被热醒，掖了掖被角就开房门出去了。
　　一会儿，晏晦明把自己床边的风扇搬过来，开了小档的风对着弟弟的身体吹。
　　门外穿来外婆的叫喊声，晏晦明收拾好情绪转身轻轻带上房门。
　　“外婆，我在这。”
　　“哎呀，你怎么乱跑呢？都在找你，你个小孩子，我看你妈去世了你一点也不伤心，是不是没有心……”她边说边推着这具并不成熟的身体，强迫它成熟。
　　“舅舅好，大伯好……”晏晦明把围在桌子坐的一圈长辈挨个叫一遍，得到答复后站立在桌边。
　　“你妈妈这个意外让我们都感到很难过，你跟你弟弟的年纪都还小，也不知道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晏晦明也没注意到是哪位长辈开的头，他们先是就着情形惋惜了一下已逝的人，接着就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你妈妈这个赔偿金给了八万块，下雨天车子打滑，也算是倒霉哦，双方都有责任，人家愿意赔钱也是好事。你这个年纪还小，这个钱就让你外公给你存着……”
　　晏晦明猛的抬头直直的盯着说话的人，倒霉是他妈什么狗屁理由，我妈妈的命八万块就可以买走吗？他想他现在的表情肯定不好看，“钱我会自己存好，我身份证上十六岁，到法定劳动年龄了，可以拥有自己的银行卡，我希望这个钱的事，以后不会在外人面前听到。在座的各位长辈都知道，我爸去世的时候欠了二十多万还没有还，父债子还这个道理我还是知道的，要债的要是因为这几万块闹到家里来，我不介意让大家都难堪，毕竟我还是未成年，也没人管了，什么都干的出来。”
　　原来不止表情不好看，连声音都变得丑陋了。
　　这一番半强迫半威胁的话出来，在座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外婆在旁边拉住晏晦明的手，“晦明啊，不要冲动，我们这都是……”她后面的话在看到晏晦明那如同困兽一般的脸色之后也没再说了。
　　舅舅站起来拍了下桌子，“我亲姐的后事我会好好操办的，天色不早了都回去洗洗睡吧。”
　　晏晦明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可以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声，说他应该是疯了，说他就是个灾星，说他很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妈，说他还有个弟弟怎么办。
　　是啊，怎么办呢？该怎么办呢？
　　屋内的人渐渐散去，还剩下舅舅和外公他们。
　　外公开口问道，“晦明，明年要中考了吧，成绩怎么样，心里有目标没有？”
　　外公的声音很轻缓，目光也没有杂质，妈妈的性格更像外公一点。
　　晏晦明清了一下嗓子说道，“我会考一个好成绩。”
　　外公点了点头，招了招手示意过来坐。晏晦明动了下发现身体不听使唤，卡了一下，身体僵硬的坐在了外公旁边。
　　“晦明，你是哥哥，我想这几天你肯定想了很多事，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很难，考虑过弟弟怎么办吗？”
　　“他过几天放暑假了，再过几天考完试我也会放暑假，我会做饭可以照顾他，但是等到开学的时候，希望外公外婆可以帮忙带一下他，放假的时候我会去接他回家。”
　　“还有件事。”晏晦明低着头想了很久，“我希望外公能当我和弟弟的监护人，未成年人继承遗产需要法定监护人，我现在才刚十四岁，车祸的赔偿钱也想外公能帮忙保存。”
　　外公摸了摸晏晦明的头，“好孩子，外公会帮你保存好的。”
　　天已经黑透了，晏晦明站在院子中间，他可以看见树叶随着风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影子，昏暗的走廊光啃噬着夜色，听见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今晚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晏晦明没什么胃口，把放在冰箱里宴席剩下的饭菜倒进锅里加热一下，送到了弟弟的房间。
　　晏既朔睡觉很不安稳，他感觉到哥哥搬来的风扇，然后静默了两分钟就被外面的人叫走了。他的脸枕着席子，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偷偷把脚也伸出了被窝，感受着风时不时吹过脚丫。
　　老旧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差，晏既朔一开始还会仔细的分辨说话的是谁，并觉得有趣，他想如果是哥哥的声音，肯定一下就能听出来。
　　好久好久，他耳边还满是嘈杂的声音，久到晏既朔以为自己睡着了。
　　等到晏既朔再睁开眼睛时，窗外透过的不再是夕阳而是盈盈的月光和此起彼伏的蝉鸣。
　　吱呀——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晏既朔在不清醒的状态下不自觉的抖动起来，在看见是来人是哥哥后就慢慢的停下抖动的身体，坐了起来。
　　“醒了吗？”晏晦明把手上端的三个盘子放在了小桌子上，回身用脚带上了房门。“别傻坐着了，把裤子穿上起来吃饭。”
　　晏既朔愣愣的答应，抓起放在床头的裤子套上后一下子跳下床。他现在闻到饭香才想起来中午没吃几口就被外婆带走了，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发现哥哥没有坐下来一起吃。
　　“哥哥，你不吃饭吗？”
　　“我吃过了，我去院子里冲凉，你吃过饭记得把碗洗了。”
　　没等弟弟的回答就打开门出去了，晏晦明现在心情差到极点，也不怕弟弟会不会看出异样，只知道在再那个充斥着熟悉味道的空间呆下去，会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他忘记了，一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躺着遗体的棺材和那灰白的相框。
　　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他明明说过会带着妈妈逃离这种生活的，去省会，买个大房子好好的生活……
　　村里的人没说错，他可能真的是灾星，害死了爷爷奶奶，害死了爸爸现在又害死了妈妈，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弟弟也会被害死。眼前突然就闪现出弟弟哭红肿的眼睛，渐渐的与妈妈的脸重叠。
　　明明白天还信誓旦旦的说会照顾弟弟，现在已经开始害怕了。
　　晏晦明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时，除去被眼泪沾湿的睫毛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眼神满是坚毅之色。晦明吗？真不是个好名字，是灾星那又怎么样，他愿意用自己大半辈子的生命换取弟弟平安喜乐。
　　放在院子旁边的两个塑料白桶里的水就是晚上要用的洗澡水，早晨起来装满一桶水之后用塑料薄膜罩上，晒上一天，水就会变热。如果天气特别好的话，水还会有点烫，夏天好的地方就在这里，可以站在院子里舒舒服服的冲澡。
　　不过有时候很烦，洗完澡发现身上多了好几个蚊子包，每一个都特别大，都是花蚊子咬的，很毒。所以在洗澡前，会往水里滴几滴风油精、花露水什么的，不管有没有用，也是另类的心理安慰。
　　晏晦明滴了几滴风油精在另一桶里，他不喜欢这个味道，宁愿洗个澡跟打仗一样。
　　围着院子的墙变得很矮，他只要稍微一踮脚就可以看见隔壁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
　　他想起前不久妈妈还说等他再长高就不好在院子里洗澡了，所以很拼命的赚钱想盖一间浴室。不只是一间浴室，等弟弟长大了，还有再在浴室边盖一间小房子。他记得他还笑着对妈妈说，浴室旁边的房子不是叫厕所吗？因为这件事，弟弟还生好大一通气，用了两根棒棒糖才哄好。
　　晏晦明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很感性，才多大就开始回忆以前了。幸好明天是星期六，他可以休息一会，他真的有点累了，不管是精神还是□□。
　　差点忘记了，明天上午九点要出殡，这是他们挑选的吉日，说要放三到五天，结果刚第三天就迫不及待下葬了。
　　晏晦明穿好衣服，准备去喊晏既朔让他吃快一点，刚刚六月份，夜晚还是有点凉的，等会这水就不热了。
　　不过还没有开口，晏既朔那明显发育不良的个子就从堂屋钻了出来。
　　“慢点走，碗洗干净点，不然我揍你啊。”
　　“知道了！知道了！”
　　晏晦明从屋子里拿了个长得顺眼的小板凳，坐在走廊上吹风，顺便晾干头发，发梢的水沾湿了领口，有些顽皮的水珠还会顺着脖子滑到胸口。
　　厨房里，晏既朔手脚麻利的收拾着碗筷，把没吃完的菜放在桌子上，准备等凉了之后放进冰箱。其实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热菜要放凉了才能进冰箱，不过妈妈教他这么做，那有什么错的。
　　这灶台对他这一米二的身高来说还是太高了，每次轮到他洗碗都会踩个小板凳。因为这个，哥哥没少嘲笑他，都九岁了刚一米二，然后说他九岁的时候比他高了十厘米都不止。
　　放碗的时候，晏既朔发现其他的碗都是干的，不仅如此连台子上都是干的。这天还没有热到水一下子就蒸发的程度，想来就是哥哥骗他，哥哥根本就没有吃饭。哥哥每次洗完碗都懒得擦水，还美其名曰自然风干才是最好的，其实就是个大懒虫，还不允许别人说。
　　鉴于哥哥今天特别好，晏既朔愿意分出一点超级好吃的小面包，等哥哥饿了的时候给他吃。
　　“晏既朔，洗好碗了没有，磨磨蹭蹭的，洗澡水要冷了。”
　　“知道了！”晏既朔大声回应道，“我等把菜端去冰箱就去洗澡。”
　　等晏既朔全部弄好之后，发现哥哥还坐在走廊底下，他拿着换洗衣服别别扭扭的走到洗澡水边，路上还试图跟哥哥搭话，“你怎么不去睡觉？”
　　“我在晾头发。”
　　“你为什么不进去晾？”
　　“我在吹风，怎么这么多话，难不成小屁孩还害羞了？”
　　“我才没有，就是，外面这么多蚊子。”
　　“看不到我拿着蒲扇扇吗？赶快洗你的澡。”
　　晏既朔还想尝试一下，只听见哥哥又接着说，“你身上那二两肉谁稀罕看啊，倒是你现在这幅样子，本来就不高，又瘦又小，别扭的更像女孩子了哈哈哈。”
　　晏既朔真的生气了，他就知道，愤恨的把手上的脏衣服用力的扔进桶里，他就知道，用手拍水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他哥就知道嘲笑他矮，还说他像女孩子。他决定，等下就把小面包全部吃掉，就算哥哥求着他给他吃，也不会听的。
　　看着还剩下半桶水，晏既朔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回头看着他哥问要不要留半桶水给妈妈用，妈妈是不是还没有洗澡。他哥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只是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也许它是孤独的，今天晚上一颗星星也找不见。
　　晏既朔默默的把剩下的水也用了，全部冲在了身上，从头到脚，眼睛都没法睁开。
　　其实平常他用不了这么多，会添点水，留着明天晒晒然后晚上接着用，他知道有的地方水都用不上，所以他很珍惜水资源，今天浪费了，默默在心里说了句对不起。他看着坐在走廊下不讲话的哥哥，想着应该也和哥哥道句歉，是因为他害得哥哥心情不好了。
　　晏既朔把自己的脏衣服和哥哥的脏衣服放进盆里，加点水和洗衣粉泡一泡，准备明天洗了。接着他也去屋子里搬了个小板凳，看到放在屋子中央的棺材，像是逃避什么般加快了步伐，放在哥哥旁边坐下去了。
　　他感觉到哥哥瞟了他一眼，他紧张的攥紧手指把板凳又往哥哥那挪了点。
　　他觉得自己要被这难言的气氛吞噬了，抿了抿唇，“我也来吹风。”空气好像更加凝固了，“我也吹头发……哥哥，对不起，我刚刚说错话了。”
　　晏晦明从弟弟一来就把弟弟心里那点小心思都给看的明明白白，他也没生气，只是，刚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知道跟一个小孩解释什么是真正的死亡太残酷了。
　　在晏既朔说出对不起后，晏晦明就没控制自己笑了出来，至少他还有家人。
　　看着弟弟不明不白的掺杂着幽怨的眼神，一把把他揽进怀里，用力搓了搓他湿乎乎的头发，不管他头发打湿了胸前的布料，也不管他在手下奋力挣扎。
　　晏晦明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他也安安静静的靠在哥哥怀里不动了。他们静静的听着彼此的胸腔跳动，猛烈而孤寂。
　　这个屋檐下栖居的是同样的人，既是被血缘铸成锁链的囚徒，又是被宿命丝线缠绕的信徒——那些渗透在骨骼里的羁绊，终将在岁月的褶皱里生长成共生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