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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孟春 很荣幸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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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时节,柳絮飞扬。
柳絮像陈年的信纸屑,沾在宿舍的蓝窗帘上不肯走。四月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长条,在林青榆的表演服装裙摆烙下明暗交错的痕。
她伸手拂去袖口的绒絮。
窗外的悬铃木正抖落去年的果球,砸在雨棚上发出空心的响。
李式薇挨着暖气片刷手机,忽然从懒人沙发里直起身:"听说,今天学校有大人物来参观,他们服装表演课教授为了搞接待给他们放了整天假。"
中戏,有大人物来是常事,林青榆不以为意地将东西收拾好,问李式薇:“那我们今天还上课吗?”
李式薇跟在她后面絮絮叨叨,”还要呢,下午三点半,这课表安排得…诶你今天还去排练啊?"
林青榆朝她笑笑,“下周五正式演出了。”
“别啊,还有这么多天!你今天陪我去礼堂看看是什么人来我们学校呗。”
林青榆顿了足,看看表,”我们排练大概两个半小时,也就是下午两点二十差不多结束,我弄完了去礼堂找你成吗?”
“行。”李式薇回答得很爽快。
林青榆要排练的,是改编自经典话剧《战马》中德尔负伤的情节。
她戏份并不多,只是饰演一个为了掩护男主角德尔撤退而牺牲的护士。
林青榆正换好了护士装扮,那边排练组长却是很反常地召集大家集合。
她挪进队伍时,鞋尖碾过一片脱落的墙皮。
组长的羊皮短靴在地板上碾出半圆,像支快要燃尽的烟卷。
"待会儿要来的这位,"他尾音悬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能让群演脸上的胭脂都开出海棠。"
林青榆忽听得那名字像枚银针般刺破凝滞的空气:
"江水饶。"
窗外的悬铃木恰在此时抖落球果,闷响砸在雨棚上,恍若旧式座钟的摆锤。
镜中倒影突然活过来。
有人碰倒了立式灯架,金属折叠椅在瓷砖上刮出刺耳的呻吟,某个女生的粉饼盒骨碌碌滚到林青榆脚边,镜面碎成蛛网。
她弯腰去捡,看见无数个自己在裂痕中摇晃——二十年来,那个左手总虚握成取景框的男人,就这样把无数张年轻面孔框进胶片。
江水饶,国际知名导演,执导二十余年,获奖无数,被国际影坛誉为“最能拍出中国美学的导演”。
江水饶的莅临像枚金箔,轻飘飘贴在所有人心口,却压得排演厅的旧地板吱呀作响。
二十年来,这位把威尼斯红毯走成自家玄关的导演,此刻皮鞋尖上沾着中戏停车场的柳絮——那簇白绒倒比戛纳红毯的金粉更叫人眩晕。
场记板"咔"地裂开空气时,林青榆握着的保温杯正渗出枸杞的艳红。
她知道这方浸满汗渍的排练厅,此刻成了镀金的转轮——有人会顺着胶片爬上云端,更多人将在场记单上化作铅字编号。
镜墙映着十七张年轻面孔,每道眼波都成了跳动的秒针,争相撞向命运的表盘。
林青榆想起昨夜刷到的电影论坛,那些被江导目光点石成金的素人,如今海报早糊满了地铁通道。空调出风口卷着台词本的纸页,哗啦啦翻过无数个"女三号""特约演员"的铅字墓志铭。
窗外的快递车在鸣笛,像隔着水幕传来的暮鼓。
她知道这可能是此生离星途最近的时刻,近得能看见江水饶镜链上晃动的光斑——那里面或许囚着某个未来影后的倒影。
“好,灯光准备,演员上场,《战马》第一幕,reaction。”
大幕拉开,灯光暗下,哐当的音效响起。
林青榆最后一幕才上,此刻正在后台眯着眼睛分辨着人影。
她只能隐隐约约看见观众席第一排坐了五个人,有两个是学校老师,坐在中间的,应该是江导,还剩两个人,戴口罩看不清面庞,林青榆猜测,应该是制片或编剧类的人物。
阵仗这么浓重,应该是江导来物色演员没错了。
林青榆努力按捺下紧张的情绪,调整着心跳和呼吸,拿出台词本温习,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第三幕演员就位!”
林青榆站上位置,脚却止不住颤抖,她深呼吸几口气,闭上眼睛,等待灯光亮起。
但是当舞台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那刻,林青榆发现自己的视觉从没有如此清晰过,她全身的感官都被聚焦到眼前——虚弱的、痛苦的德尔身上。
那一刹那起,她全然忘记自己是等待被挑中的演员林青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勇气和智慧的护士伊芙。
她拉过德尔的手,眼中不似平日的淡然,而是另一种炯炯和坚毅。
台下的江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一段伊芙的独白后,江导身侧戴着口罩的那个女人靠过去耳语了几句,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幕,所有演员排成一列上台,等待着评价。
江导站起身为他们鼓掌,大加赞赏,然后停顿了几秒,在人群中扫视一番——目光在林青榆身上停住了。
他朝她微微颔首,“那个演伊芙的同学,你的台词功底很扎实,声音很清亮也很通透。”
林青榆微微鞠躬,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组织——她演戏会很投入,现在还如在戏中。
她在想伊芙死了,真的就这么死了么?她的心跟着伊芙的死讯一起沉着。
江水饶的话却重新使她的心活了过来
“你愿不愿意,来我这里试镜一个角色啊?”
林青榆惊得浑身一颤,像从噩梦中陡然惊醒一样猛然出了冷汗。
她笑不是笑,悲不是悲,下意识摆手又知觉不对。
伊芙死了,她却使她林青榆过得好像会更好了。
林青榆被冷汗和周围人的目光陡然一激,彻底出了戏,连忙鞠躬致谢,连着说了好几个“我愿意”。
那感情,诚挚得像婚礼上订终生的宣誓一样,庄重,期待,又万分坚定。
下了台,同吴老师和江导沟通了试镜事宜,林清榆出了排练厅,看了手机,李式薇已经发了几条消息。
“啊啊啊啊啊,我打探到了,今天来我们学校的,居然是江水饶和季春。”
季春?
林青榆眼睛陡然瞪大,回头向排练厅的方向看去——刚刚交流的时候太紧张,她甚至连眼神都不敢乱瞟一分,余光瞥见一旁那个戴口罩的女人如瀑的黑发半搭在削瘦的肩头。
想到那人可能是季春,林青榆回忆的时候,感觉空气都带满了香味。
季春,非科班出身,大二的时候被星探发现出演了一部小制作网剧后,因颜值一炮而红后又出演电影《十里长街》获得金胶片大赏最佳女配打破演技争议,五年后携主演电影《黄昏之后》斩获戛纳最佳女主。
看过她电影的观众定会被她的灵气和魅力所折服,于是人称“无人能逃的春季”。
对于这样成功的影坛前辈,林青榆是极尊敬和钦佩的,所以对于刚刚错失的追星机会,很是惋惜。
林青榆给李式薇回了消息,问她江导他们会去礼堂吗?
“叮零零—私家消息,他们摄影系所有大四在读都被通知下午四点去礼堂听讲座。你猜,谁是主讲老师?”
林青榆确认了一下课表,皱了皱眉,那边李式薇却是心有灵犀般看穿了她的顾虑。
“我让聆悦帮我们答到,你快来吧。”
第一次有逃课的想法,林青榆有些忐忑,但李式薇的消息像会蛊惑人心一样,让她不自觉迈步朝礼堂走去。
两个人去的早,礼堂内才稀疏几人。
李式薇眼睛一亮,拉着林青榆就往最前面走,直直奔向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然后大咧咧坐下了。
林青榆有点心虚,劝她:“我两又不是摄影系的,这位置太吓人了,要不留给别人吧。”
李式薇掏出镜子补妆的的手一顿,她嫌弃林青榆不开窍,“离江导近一些,万一看中我们了呢?”
林青榆沉默一下,正组织语言想把下午江水饶看排练的事告诉她。
李式薇瞧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是她实在害怕,于是又利落地起身坐到了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
“这下OK了吧?”她朝林青榆摊手。
林青榆不好再劝,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李式薇兴奋地分享起了她最近要签约经纪公司的事情,时间很快流逝,礼堂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但第一排仍是空空如也,显得她两额外突兀。
林青榆见她终于分享完了,才插上了刚刚一直在口中酝酿的话。
“今天下午江水饶导演来看我们排练了然后邀请我去试镜。”
她说这么长一段话,其间没有换气,把李式薇听的一愣一愣的。
“你说什么?谁?”
林青榆吸了口气,想要重新复述一遍,却眼尖地发现礼堂前门那边几个摄影系教授簇拥了一个女人朝这边走来。
林青榆噤了声,只因那其中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灰色针织衫,如瀑的黑色长发,如纸一样薄的肩……一切都和一小时前的匆匆一瞥相吻合。
李式薇也发现了这一行人,震惊地捂住了嘴,惊叫着:“是季春么?是季春吗?!”
一直在大荧幕上作学习榜样的人此刻就在眼前,饶是一向冷静的林青榆一时也呆住失了反应。
“同学,你们能往后坐吗?”
为首的教授心中想着这是谁的学生这么没规矩,嘴上却是和气极了。
李式薇首先反应过来,尴尬地红了脸,但是仍控制不住地往教授身后瞟。她拉起林青榆,边道歉边迈步。
“许教授,就让学生坐这儿吧,有这么多位置,我一个人也坐不完。”
林青榆动作被这声音惊得又是一顿,心跳不自觉得开始疯狂加速。
季春的作品向来用的原声,极其有辨识度。
她的声线很温柔,没有大开大合的时候就是叮咚的清泉水,悦耳。
许教授侧头的一瞬间,林青榆惊愕的目光就这么直直撞入季春眼底。
季春认出了这双眼睛。
她在心底惊讶于这双眼的可塑性,无论是表演时的勇敢坚毅,还是被夸奖的受宠若惊,以及刚刚对视时的惊慌失措。
这双眼睛的情感表达,都是那么直白坦荡又恰如其分。
像一张干净的白纸,任何染料的颜色都会被诠释得很纯正。
“未来可期。”
她在心中赞叹,侧头让许教授一行去找江水饶,自己很随和地在林青榆旁边坐下了。
“坐啊,同学”她弯起眼睛扬起笑朝林青榆打招呼。
林青榆咽了口唾沫,前侧教授们如火一样的目光刺激得她骑虎难下。
李式薇倒没什么顾忌,她巴不得能离季春近一点,笑得跟中彩票了一样,又麻溜地把林青榆摁回了座位。
林青榆的脊椎绷成直线,仿佛被钉进椅背的年轮里。
季春的目光像穿过百叶窗的四月风,明明温软,却在她后颈燎出一小片刺痒。
林青榆受不住这样使自己无处遁形的目光,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偷瞥季春一眼——被逮了个正着,林青榆咳嗽一声掩饰,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季春戴着口罩,但含笑的眼睛特别明显,她望着林青榆掩耳盗铃的一系列动作,忍俊不禁,本着替人缓解尴尬的原则,她主动开口搭讪:
“伊芙同学,还记得我吗?”
叫角色名真的很要命,被点到的那刻,林青榆从尾椎骨升起一股酥意。
她僵着身子,半侧脑袋,目不斜视,很紧张地回答:“季老师,很荣幸可以见到你。”
她这句语说得结结巴巴,跟刚刚表演时的口若悬河若判两人。
季春觉得她羞涩的模样实在可爱得打紧,忍不住开口打趣:我也很荣幸可以认识这么反差的同学。”
林青榆被她轻笑的语调逗得大脑死机,耳朵尖的红晕彻底蔓延至脖颈。
她局促地回了句:“谢谢.”
牛头不对马尾的对话,林青榆在心中怒斥自己的不争气。
那边李式薇适时地递过手机,林青榆紧绷似的神经得到暂时解放,侧头去看手机屏幕:
“帮我问问季老师,可不可以合照呗。”
林青榆彻底宕机了。
她心虚地又偷偷瞥一眼季春,后者已挪开目光,很端正地坐着,安静的等待讲座开始。
季春抬手调整口罩时,山根在布料上顶起锋利的折痕,像宣纸上晕开的墨线突然被镇纸压住。
那截未被遮蔽的眉眼露出来,比银幕上更具侵略性——眼尾的弧度让人想起宋人工笔画里的杏核,睫毛投下的阴影像用极细狼毫勾出来的。
林青榆突然明白导演们为何总爱给她眼部特写:这双眼睛天生就该被4K镜头追逐。
口罩边缘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鼻梁两侧洇出细小水雾。
季春侧头与许教授低语时,窗外的夕照恰巧切开她的面部轮廓,未被遮挡的右眼浸在暖光里,左眼仍留在阴影中——这半明半暗的分界,恰似她成名作里那个载入影史的侧颜镜头。
林青榆的指甲陷进掌心软肉,那里还留着道具枪的扳机压痕。
季春突然转过整张脸,口罩因动作偏移,露出左颊一颗淡褐小痣。这个在《十里长街》里被反复聚焦的标记,此刻真实地缀在瓷白的皮肤上,像古籍善本上不经意滴落的朱砂。
现实中的季春,褪了荧幕给人的淡泊疏离,只剩下纯粹的美,叫人亲近的美。
江水饶上了台,季春带头鼓起掌来。
趁着鼓掌的间隙,林青榆鼓起勇气靠过去了一点,小声地询问:“季老师,我朋友很喜欢你,请问讲座结束了方便你和她合个照吗?”
季春转过脸的弧度像慢放的电影镜头,林青榆甚至能看清她睫毛在空气里划出的微小涡流。
那道目光裹着初春溪水的温度漫过来,冲垮了她刚要筑起的防线。肩胛骨撞上硬质椅背时,林青榆死死抠住她大腿外侧的牛仔布料。
"好呀。"季春的应答混着衣料摩挲的窸窣,羊毛衫袖口滑落露出的腕骨,在暮色里泛着玉器般的光。
她颔首时发丝扫过林青榆的手背,惊起一片细小的颤栗。
李式薇的欢呼像颗跳跳糖在寂静中炸开,又慌忙用掌心捂住。塑料座椅随着她夸张的肢体动作吱呀作响,惹得后面的人皱眉凝望。
林青榆瞥见好友指缝间漏出的晶亮眸光,突然想起《春逝》里那个偷糖被抓的少女——原来真正雀跃的眼神,真的会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
季春的轻笑在此时荡开,林青榆看见她眼尾漾起笑纹,像石子投入自己尚未平静的心湖。
那些被掌声、镁光灯和试镜通知搅乱的涟漪,此刻突然找到了新的震荡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