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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调职 小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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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江安州大雪。
雪落无声,检察院台阶上覆盖着的积雪如法律条文,洁白无瑕,却经不起泥土的沾染。
妇女正跪在大门门口,围观群众堵得门口水泄不通。
“大妹子,大雪天的,咱先起来。”保安大爷上前安抚妇女,伸出苍老的双手欲将她扶起来。
妇女死活不肯起来,一个劲地摇头,“我女儿还…还那么小,凭什么才判他们七年。”女人脸上的泪已经干涸。
保安就是个不懂法律的小老头,听着群众的指指点点,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双手伸也不是,放也不是。
人群中挤进来一个身影,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女人捞起来,大爷看到许临过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挥挥手遣散开那些群众。
女人起初还有些站不稳,看到许临穿着检服,她立马抓住他的衣袖质问,“检察官同志…你告诉我,告诉我,杀人难道不该偿命吗?为什么杀死我女儿的凶手才判七年?”她的声音带着愤恨又掺杂着不解。
许临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颤动,面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他无法坦然说出,
因为犯人是孩子这句话。
“给我点时间—”
“我会替你女儿讨一个公道。”他的声音很冷,却好似有抚慰人心的魔力。
女人听罢安静下来,胡乱抹把脸,怔怔地点着头,她没有办法了,她只能选择相信许临。
选择再给法律一次机会。
许临看着女人离开的背影,回过神拿出手机,电话还未拨打出去—
身后便传来声音,
“你明知道结果不会变,为什么还要骗她。”
怎么在哪都能碰见他,许临在心里默默吐槽。转过身,他看着眼前的人没有说话。
宋庭隅高瘦的身子站在雪地,没有一丝违和感,如同冬天里毫无生机的一棵树,跟他的话一样没有温度。
“宋…法官,我可没你那么无情。”
许临目光注意到他身上穿着检服,语气稍顿几秒,表情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大法官偷穿检察官制服?这什么…奇怪的癖好。
宋庭隅没有回答,他早就习惯了某人的嘲讽。
他看着某人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的制服,表情欲言又止,宋庭隅索性将文件递过来打断了许临的想象。
?
什么东西就给我看?许临满脸疑问,随手扯过文件。
《调任报告》
许临有些懵。他是要调来我们检察院?
他接着往下扫,注意到“未检部门”几个字时,许临无意识地攥紧文件,让他这种没有感情的法条机器来处理未成年的案子?
开什么玩笑。
许临缓过神,很快恢复原样。他冷着脸将文件随意一扔,语气挑衅,“宋法官这是要下凡来体验人间疾苦啊。”
许临笑容顽劣,凑到宋庭隅跟前,温热的气息喷在对方耳边,“你承受得住吗。”
说完,他没管宋庭隅会作出什么反应,扭头就走。走之前还装作不小心,踩了一脚某人的皮鞋。
纸张慢悠悠地飘下来,随即落到脚边,宋庭隅没有立刻将它捡起来,他盯着鞋上的鞋印,自嘲般笑了一声—
“呵。”许临坐在椅子上,他拿起桌子上的凉茶猛灌一口。
试图压一压心里的火气。
“李检,我不明白,我未检办不至于缺人到去‘法院’挖人吧?”许临朝着对面的李雁芳讥讽道。
其实他对部门来新人没有意见,但如果新人是宋庭隅的话,他意见就大了。
李雁芳语气心虚,“我也才收到通知,况且人家是主动申请调职过来的。”她摸了下右耳。
这是她说谎时的下意识动作。
早就知道了吧,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我说而已,他心知肚明。
许临看破不说破,也没再为难她。李雁芳作为他的领导又曾经对他有恩,他自然容易对她心软。
但不代表他对每个人都是。
没再说什么。他抄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拿着桌上的案卷就走了,他要去好好“教导”这位新下属。
李雁芳叹了口气,她看到许临走之前脸上不怀好意的表情,血压不禁上升。
她明白许临不想跟宋庭隅共事的心情,任谁在伤口上撒盐,都是会痛的。她想起四年前,那个狼狈的许临。
当时庭审结束,许临浑身湿哒哒地就回来了,失魂落魄得像只小羊羔,别人跟他搭话也是随意敷衍过去。
他什么话都没说,自己跑到卷宗室里面,一整天没见他出来。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去的,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工作,闭口不提那天的事。李雁芳知道,他心里面有气,因为那天许临由于证据链不完整头一次在法庭上栽跟头。
审判长正是宋庭隅。
任凭过去多少年,许临都没法说服自己,其实没人怪他,是他不肯放过自己,一直紧绷着自己来减轻心里的愧疚。
所以李雁芳理解他的痛楚,也担心他把自己逼得太紧,哪天那根弦就断了。
也许以后,
两人会互相理解对方的吧。李雁芳望着窗外默默安慰自己,树上此时恰好停着两只鸟正在互啄。
旁人路过未检办公室时,听见里面传来某位活宝的声音,都免疫了。毕竟,整个院里就属他—
“周杨,未检办书记员。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别问我,嘿嘿,我也不懂。”
话最多。
神经病。坐在对面的女孩对他翻了个白眼,“沈轻越,部门检察官。你不用管他,他之前脑部受过伤。”
周杨:“……”你才脑子有病。
宋庭隅正在收拾桌面,语气淡淡的,“宋庭隅。”没有过多言语,态度有些疏离。
周杨贱兮兮地凑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宋庭隅微蹙眉头,面不改色地拿开他的手,周杨没在意他的动作,自顾自问道:
“你认不认识我们组长?”
“嗯。”
周杨瞬间来了劲,大方地分享领导的八卦,叽里呱啦说一堆,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合适,“我跟你说,我们组长上次两天没睡觉光看卷宗了。”
“我都怀疑他不是人。”
宋庭隅没回应,法院冷清的工作环境他习以为常,本身也不是喜闹的性格,对这些八卦并不感兴趣。
许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眯着眼,默不作声地看着周杨沉迷于自己的脱口秀。
沈轻越‘咳咳’两声提醒周杨,可惜对方说得太起劲没听见。
啥话都敢往外蹦,真是没谁了。沈轻越表情无语地看着那位“傻子”。
“上班期间议论领导,看来工作量不够大。”
周杨被吓一跳,身子抖了一下。
案卷被许临啪的一声扔到桌上,他掀起眼皮撇瞥了眼周杨。
“我不是人,是鬼。”
周杨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灰溜溜地跑回座位上,“临哥,都是误会。”
许临没搭理他,叩手敲了两下宋庭隅的桌子,“调职表。”
从笔筒里抽了根笔,许临扯过他递来的表,潇洒签上自己的名字。
笔锋锐利,字迹工整。这是宋庭隅对许临字体的第一印象。
“两个要求。”许临冷漠开口打断宋庭隅的思绪。
1.我不管你在法院时的规定是什么,在我这里,你就得听我的。
2.我要你承认当初你判错案子。
宋庭隅跟他对视,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我说过了,法律是有局限的。”
又是这样,永远都是这句话,永远都不会从受害者角度考虑问题,许临怀疑他就是一台机器,机器才没有温度。
每次与他争辩,许临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烦躁感,心里憋闷又无可发泄,真的特别没有意思。
许临火气冒上来,刚想发作,可惜被响起的电话铃声给压下去了。
“喂。”许临接起电话,对方不知道在里头说了什么,只见他紧皱眉头,挂完电话什么也没交代就不见人影了。
办公室的气氛也没好到哪去,充斥着一股莫名的尴尬。
最后还是“话唠王”开口打破了这种尴尬,“庭隅,你跟临哥…闹过矛盾?”
好了,更尴尬了。
“嗯。”宋庭隅没有解释太多,手上动作已经开始打字。
“临哥那人就是嘴硬心软,难听话你别往心里面去。”
沈轻越意味不明地盯着宋庭隅,笑着说:“只是闹过矛盾吗?”
他终于从电脑上移开目光,看向沈轻越,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他跟许临之间还能有什么。
“逗你的。”沈轻越收回打趣别人的坏心思。
办公室一贯陷入沉默。
某位傻子又开口了,“隅哥,我听说你是从法院调任过来的?”
沈轻越脸上摆满无语,他跟人家相处不到半天,就自然地喊上人家哥了,况且那位哥好像并不是很想搭理我们。
这么蠢的家伙怎么过的司法考试……
“别问人家私事,一天天也没个正行,赶紧工作。”沈轻越忍无可忍,她看出宋庭隅不太想提起这个话题,索性开口替他解围。
话唠王默默闭嘴,耳边终于清净下来。
宋庭隅没由来的被那几句话勾起那段记忆--
四年前的一个案件,他最后宣判被告人无罪释放,而当事人检察官直接情绪失控,堵在他面前,质问他明显被告人就是犯罪了,凭什么无罪释放。
法律不该给受害者一个交代吗?
他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检察官说的这句话。可是法律就是法律,法律看的是证据。他反驳那位检察官,“证据链不完整,无法证明被告人犯罪事实。”
检察官直接摔门走了。
那天下雨了,特别大。他记得很清楚。他看到那位检察官没打伞就离开了,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后来几次庭前会议他碰到过那位检察官,那位检察官在会议上总是反驳他的观点,话里夹枪带棒的,弄得每次会议都不欢而散。
那位检察官,叫许临。
宋庭隅回过神,报告连着打错几个字,他冷着脸按下删除键。
——
“你是觉得删掉记录,做过的事就没人知道了,是吗?”
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天花板投下的光线衬得许临的脸更为冷峻。
空气凝滞,许临目光冷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嫌疑人。三秒后,嫌疑人移开视线,不再看许临,垂头盯着地面。
没过多久,嫌疑人重新抬起头,嘴角扬起,“我管教一下孩子有问题吗?谁家小孩不听话没被打过?你们凭啥关我。”
呵,管教孩子,管教孩子用皮鞭?
许临把笔摔到一边,一脚踹开椅子,快步走到嫌疑人面前,隔着一面玻璃,许临俯着身子凝视他。
“我们要是没有证据,你就不会坐在这里。”许临阴戾的声音清楚落到嫌疑人耳边。
嫌疑人死不认罪,根本问不出什么东西,许临朝那边的刘海鹏摇了摇头示意不用问了。他走到门前,刚触碰门把手,突然转过头,微笑着看向嫌疑人。
“你看我到底有没有办法搞你。”
许临出去了。
监警扣押住情绪激动的嫌疑人,把他带走了。刘海鹏叮嘱新来的笔录员,“最后那句别写进去。”随后抄起记录本跟了出去。
许临背靠大树,从里面出来他就一直在强忍着情绪控制自己发抖的手。
身体反应在提醒他必须赶紧回去,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怎么出那么多汗,身体不适?”刘海鹏走到他旁边,关切地问了几句。
他摆摆手装作没事,“目前证据只能以虐待儿童罪起诉万国正,等信息技术部门有进展了再来说吧。”
许临装模作样看了一眼手表,跟对方表示自己现在还有事,得先回去一趟,明天再来讨论案件线索的进展。
刘海鹏察觉他脸色不对劲,也就没过多留他,本想叫人送他回检察院,不过被许临拒绝了。
他不太能接受坐陌生人的车,也没有必要因为一件小事打扰别人正常工作。
可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适合自己开车,思来想去,还是动动手指给沈轻越发了几条消息。
许临随便找了个休息椅坐下,他看着不远处在打闹的孩子群,数次眨眼间,孩子群已经散去变成拄着拐杖行动缓慢的老人,他这才发觉时间过去好久。
许临看了眼对话框,平时发消息沈轻越都是秒回,最多也是过一两分钟就回,这次却迟迟没有回复。
寒风凛冽,吹得许临有些头疼,他正准备起身离开,眼前一道身影正慢慢走过来靠近他。
宋庭隅打着一把伞站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瞥了一眼许临身上的落雪,许临却莫名感觉他好像有些…不悦?
他递过来一个透明药袋,里面装的正是许临吃的药,应该是沈轻越交代他带过来的。
“沈轻越有事,她叫我过来。”他摆着张臭脸,语气淡漠,不知情的还以为谁欠他钱了。
虽然他可能不差钱。
回到车内,许临身体慢慢回温,耳朵也顺带红了起来。
车上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许临半眯着眼,不知道是不是药物作用,他现在脑袋有些发昏。
眼睛就快合上时,他听到宋庭隅说话了,
“为什么吃药?”
许临知道他是在问自己,萌生出坏心思的他没有回答。
还以为宋庭隅不会再开口,却听见他又问了一遍,
“你吃药是因为什么。”
“检察院工作制度第28条,不得私下打探他人隐私。一千字检讨,明天拿给我。”
宋庭隅:“……”
可能是被气到了。反正回去之后,宋庭隅一直冷着一张脸,没搭理过这位“上司”。
许临反被气笑了,这么不经逗的下属,他第一次见。
这只是开始。
四年前的那笔帐,许临以后慢慢跟这位下属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