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禅》濯予

1、上月

　　风吹过一片池台春色，落到炙夏，就只剩下大开的校门上一些斑驳的铁锈痕迹等待新一批学生来报道了。

　　校门从零星几个老师再到一大片学生和家长，慌乱燥满的第一天报道总算在以同学们领完军训服后上第一天的晚自习为尾声。

　　然而同着校园生活一起泛起来令人津津乐道的新闻莫过于这一届新高一的小嫩茬里有两三个特别显眼卓著的，莫过于优异的成绩和出众的样貌。

　　顾奉白，不用说，县级第一，市级第一，毫无悬念的以第一被录入高阳一中。

　　除却军训那段时间，他无论是去食堂还是去宿舍，路过的一大段人无不相挤着想一睹风采，但很不巧，这位学神看上去颇有些冷淡，能够做到喧嚣尘世而雷打不动，任你层出不穷的套近乎还是小心翼翼的接近，顾奉白几乎都毫无察觉。

　　于是乎后来没过两个月，这人的名号就打起来了，大家自然也不太愿意冒着被冻死和社死的风险往他旁边凑，不过很多时日，关于他的话题热度又重新降了下去。

　　与此同时能与这位天之骄子并肩而谈的，莫过于从第一天仅仅漏了个面甚至连军训都不曾来的厌世脸大佬了。

　　虽然那位大佬是以多少分考进来的，排名多少，但这哥们儿架子不是一般的大，虽然脸生得薄情绝艳，但实在架不住整天恹恹欲睡的神情，让他看上去着实脾气非常不好，不然在第一天就能喜提跟顾奉白一模一样的“热烈”欢迎。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带着眼镜的男班长严肃的敲了敲桌子，“请每排第一位同学将作业收一下，然后统一交给课代表。”

　　“要不要写作文啊？”
　　“幸好我写了。”
　　“收啦收啦，别睡别睡。”
　　“我看看我写名字没……”
　　“你等下我找下哦。”

　　班级闹哄哄的吵起来，硬是没吵着最后一排睡觉那哥们儿一点。

　　收作业的女同学在‘叫醒他然后收作业’和‘不叫醒然后略过他的作业不收’之间纠结了一下，因为在高阳一中报道的时候就已经强调过多次服装纪律，不允许着装奇异，这哥们虽然老老实实穿着校服，但耳朵上的一点光芒还是闪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没有见过这种款式的耳环，嵌入耳坠中的部分是银色，中间镶嵌的却不像是普通的钻石，但更像是纯黑色的曜石。

　　很快她发现不收作业好像更得罪人些，于是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同学，交暑假作业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从臂弯间抬起来的一张脸让她短暂的失了一下神。

　　——就这样傻傻的瞪着直到对方从抽屉里拿出一堆本子和练习册以及字帖，还没反应过来。

　　对方缓慢地愣了一下，然后将作业放在了她手上。

　　“哦哦不好意思，谢谢！”她落荒而逃。

　　好像是叫……
　　她忍不住回过头去。

　　“沈逐尘！”一个男生蹦过来双手撑在那张桌子上，嘻嘻哈哈：“出去转转呗，光睡觉多无聊啊！”

　　“滚。”脸朝下趴着睡的少年言简意赅。

　　“得嘞您。”那男生又风风火火的跑出去。

　　真他妈操蛋，操蛋的高中，操蛋的人生。
　　沈逐尘被人打搅了好梦，周身气压又低下去，不由得周围人的脚步都放轻了些，生怕打扰到他。

　　他昨晚压根就没睡，硬是打游戏打到凌晨五点，抬头看了眼时间就匆匆忙忙一洗漱才赶过来的。

　　早餐他压根就没吃，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哪儿来的精力去干别的，趴在桌子上恨不得补觉补到天昏地暗。

　　但他没能如愿，因为很快班主任就叫了一帮人搬来新书，沈逐尘的脑袋很快因为一本本垒起来的新书埋下去，在班主任清点书籍确认没有少的时候，沈逐尘睡得还是无知无觉。

　　“好了同学们，一共十七本，不要拿多了也不要拿少了，看一下有没有重复的，有多的送到讲台，少的就上来看一下。”

　　班级一度安静下去，沈逐尘这才有些不习惯一般抬起头。

　　懵了两秒，他也开始对着黑板上的书籍照着翻看，到最后发现自己多了一本，有些不耐烦的抓了抓脑袋，准备起身。

　　“同学，”一个清冷的声音叫住他，“我少了这本，可以给我吗？”

　　沈逐尘扭头过去，有些惊异：“你跟我一个班的？”
　　“对。”
　　“一个班的你还记我名？！”
　　“你不带校牌，我不抓也有别的人来抓。”

　　沈逐尘冷笑：“秉公执法呢这是，挺铁面无私啊你。”
　　对方并不回应，而是屹然不动的向他摊开一只干净修长的手。

　　沈逐尘将那本多出来的书递给他，也懒得再去看他。

　　沈逐尘这一觉睡到大中午都没再抬起过头，也许是在课桌上趴着他睡眠质量明显有提高作用，不由得伸了个懒腰，开始给新书写名字。

　　教室钟表还没修好，沈逐尘盯着它上面的9:25看了半晌打消了想判断还有多久下第四节课的念头，转头又看了眼他面瘫又不好相处的同桌，最终选择了继续趴下。

　　首先甭问他同桌有没有手表，就算有，他还记着上午那事儿呢，没那么容易缓和。

　　但趴了这么久手也酸疼的厉害，沈逐尘伸出一只手敷衍的翻了翻书，看了眼老师，实在不知道这到底上到哪一门了，正试图眯着眼从前桌那两位的书页封面看出到底是哪一门时，他同桌终于大发慈悲道：“数学。”

　　沈逐尘不屑：“我还信你的。”

　　书翻过一页，“爱信不信。”

　　这时前桌忍不住转过头来，“哥，真是数学。”

　　沈逐尘：“……？”

　　前桌看了眼台上滔滔不绝引经据典回忆过去的数学老师，将书竖起来：“本来上节课也是他的，但是他开会去了成自习了，这节课才赶回来给我们做介绍，这会儿还没讲完呢！”

　　沈逐尘眯起眼睛：“真的？”

　　“喏。”前桌将书合上，给他看封面两个亮晃晃的数学二字。

　　“……谢了。”
　　沈逐尘不动声色的从书堆中抽出数学书，然后低头假装听课。

　　这时台上的老师像是说了什么笑话，大家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只剩下百无聊赖的沈逐尘和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高冷同桌无动于衷。

　　老师注意到他们，于是笑道：“后面那两位靠窗的同学，是有什么新经验要和我们分享吗？”

　　沈逐尘一下成为众矢之的，直起身来坐好，就是看起来有些不高兴，而他那个同桌终于是在此刻抬起头，淡淡回应：“没有。”

　　沈逐尘也回答：“没有，老师。”

　　此时不少人因为这一对容貌惊人的同窗感到惊奇，毕竟两人同时在班上抬头的时间少之甚少，要么是顾奉白低头做题，要么是沈逐尘埋头睡觉。

　　“其他人谦虚也就算了，顾同学谦虚就不一定了吧，”数学老师道，“你语数外三科满分的事迹已经传遍啦，想不认识都难啊！”

　　顾奉白对此并没有太多反应，倒是不少人悄悄抽了一口凉气。

　　下课铃响起，老师也并没有拖堂，只挥了挥手示意下课。

　　沈逐尘起身去食堂，等他差不多快走到后门，顾奉白才合上笔帽缓慢起身。

　　——装的要死，沈逐尘心里嗤笑，面上却不显露。

　　“走啊沈哥，吃啥去，”阎衡大喇喇揽住他的肩膀，“一楼二楼？吃完了整点甜品去呗。”

　　“要去你去，”沈逐尘拍开他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跟个小女生似的什么都要陪，不害臊你。”

　　“这不是看你太孤独了嘛，本大爷这叫有爱心懂不懂，关注你我他爱心靠大家！”

　　“……少发神经。”

　　顾奉白冷冷抬眸，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转角。

　　——他很确信沈逐尘绝对也听到了那些声音。

　　“真烦躁，”沈逐尘吃完了饭开始晕碳，头顶的宿舍风扇半死不活的转着，一点都不凉快。

　　“好想开空调啊——”对床男生大叫起来。

　　“不行啊，遥控器被宿管收走了。”

　　“哥儿几个带手机没，那应该也能开来着。”

　　“谁敢带？你当高阳门口那安检是哑巴？”2号床颇有些垂头丧气，“今儿早我以为他不查呢，结果东西往那机子上一过就响得要命，我可算是长记性了，还不知道月末能不能拿回来呢！”

　　“实惨啊哥们，”1号床向他拱了一下手，“我听说温九宵居然从实验中学跑我们这当教导主任了，别的不管我是先老实了。”

　　“怎么的？”3号方才那个还叫热的立马凑过来，“他怎么了。”

　　“我靠你们居然都不知道温九宵，严又严的要死，偏偏那狗鼻子还灵的很，十米开外路过都能闻到你抽没抽烟，关键是他还返聘，不知道教过多少学生，不知道他每次把学生家长叫过来，训完学生又训家长，两个都不耽误，嘴皮子忒厉害，一扯一大堆！”

　　“那意思就是我们以后都没好日子过咯。”

　　“也未必，我也只是听说他来了我们学校，不知道他是教高二还是高三去了，”1号床枕臂叹息，“当然他要是真教我们这年级，也算是倒大霉了。”

　　寝室一时安静下来，5号床指了指躺在床上盖着脸没动静的沈逐尘，一脸担忧：“他睡了吧？”

　　众人纷纷压低声音，“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卧槽，沈逐尘居然来我们学校了。”

　　“他又怎么了。”

　　“他也牛逼啊，初中之前没人管，也就跟混子差不多去了，不是打架就是去警局，脾气暴得很，结果到了快中考那段时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连考试都特别好，好多人以为他带手机进考场作弊了，结果发现这哥们是真牛逼。”

　　“什么也不学就轻松考这么好，天赋怪啊！”3号床感叹。

　　“我之前都没见过他，他不是我们连的吧。”

　　“他都没来军训，你怎么见过他。”1号床唏嘘，“好像是因为摔断了腿吧，行动不便。”

　　众人不由得闻言纷纷向沈逐尘看去，发现对方已经睡熟了。

　　“哥儿几个，名字还没认识呢，”1号床文质彬彬的自我介绍：“我叫谭蕴，呃就那个蕴含的蕴。”

　　2号床带手机那哥们举起手：“唐松。”

　　3号床道：“我是张亭生。”

　　5床弱弱道：“我……叫常衍。”

　　“我们宿舍六张床，一共五个人对吧？”
　　“那还好，那张空床我能放行李箱吗。”
　　“整呗，大家一起放。”

　　沈逐尘翻了个身，毫无睡意的睁开眼，恹恹的和白墙对了一会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