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玉》困哎

4、第 4 章

　　一种不同于夜风的、极轻微的呼吸声，就贴在极近处。
　　许是察觉摧玉醒了，那人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细微却清脆的磕碰声落入摧玉耳中。

　　听起来，就像锁链一样。

　　催玉这才意识到他们挨得有多近，她偏过脸，就埋进了那人几乎将她笼罩起来的墨色长发里。
　　鼻尖萦绕着一股冷冽的、如同雪松混合着深海的气息。

　　催玉慢慢适应了黑暗。
　　明明是个陌生人修，她却莫名地不觉得害怕，哪怕是被这人压在身下，她也没有半分危机感。

　　在魔界时，那些魔兽也喜欢叠在一起睡。
　　催玉路过时，数十双血瞳就巴巴地望着她，然后对着她甩甩蓬松的大尾巴，瞧着又软又暖。
　　催玉虽然很想加入它们，可照天雪从不让她靠近魔兽堆。

　　想到这儿，摧玉皱了皱脸。
　　压在自己身上的人又冷又硬，半点没有想象中的温软。

　　伴着深海气息的靠近，一颗脑袋忽然深深埋进了摧玉的颈窝，摧玉能感受到他在细微地颤抖，像是冷极了。

　　“你……是不是很冷？”摧玉问道。
　　那具几乎将她罩住的躯体只是微微一僵，依旧什么都没说。

　　摧玉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认，她艰难地伸出手，去够床边的羽被，可凡是触手可及之处，都是一片冰冷。
　　摧玉打了个哆嗦，终于摸到了一张没被雪霜沁染的羽被。

　　虽然自己都在发抖，但摧玉还是道：“……你很冷吧，盖这个能暖和些。”
　　他和深海的气息一样，肯定是最需要温暖的、一个孤独的冻僵之人。

　　摧玉将被子努力盖在他的身上，偷偷试着去看他的脸，直到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她的手腕。
　　“别动。”
　　声音像是海面浮冰擦过彼此，溅起清棱棱的碎响。

　　摧玉什么都没看清，她睁大眼睛，“你能从我身上下来了吗？”

　　催玉伸手推他，可还没碰到他，那人就像是被灼伤了一般，从摧玉身上翻了下来。

　　动作间，摧玉隐约瞥见他的下巴，清瘦得像覆了层冷霜，明明只是寻常一截下颌线，却比旁人都不一样，多了几分惊艳的美。

　　“走了吗？”望着空荡荡的床边，摧玉眨了眨眼睛。
　　她没听见门口珠帘晃动的声响，静心感知片刻，洞府里确实只剩她一人。

　　他似乎把羽被带走了。
　　除此之外，摧玉低下头……
　　她又看见了那条从手腕蔓延开的红线，此刻正蜿蜒着，向着洞府外而去。
　　似乎，比白日时粗了一些。

　　没琢磨出红线的古怪，暖意已经重新涌了上来。
　　摧玉打了个哈欠，裹紧残留着雪松气息的被子，很快又睡了过去。

　　*
　　桌上摆着各式烹煮好的鲜鱼，暮苍梧递了双筷子给摧玉，替她盛了碗鱼汤，还把去净刺的鱼肉放进她面前的盘子里。
　　“溪水是从寒川流下来的，这些鱼对你身体也有好处。”

　　“谢谢师兄……”
　　摧玉抬眼望他，却见暮苍梧似在走神，少见地有些心不在焉。
　　纠结了片刻，她才用筷子别扭地夹起鱼肉。

　　“你可想去云天？今晨掌门传话，说要见你。”
　　聚窟洲仙门虽多，却只有一位掌门，便是云天的掌事人。
　　暮苍梧因实力强横、身份特殊，聚窟洲所有弟子，都要唤他一声大师兄。

　　“见我？”摧玉一惊，手里拿得歪歪扭扭的筷子瞬间啪叽落地。

　　暮苍梧看了眼桌上的鱼肉，握住摧玉的手，用法术擦净后，重新递了双新筷子给她：“嗯。别怕，他不会对你怎样。”
　　他眉目依旧冷厉，哪怕是在替人擦手也带着褪不去的煞气。

　　“若是不想见，今日我独自去云天便是，你在藏画林乖乖待着，不要乱跑。”

　　云天？那是不是就能见到阿蔓了？
　　摧玉眼睛一亮，用力摇了摇头：“不，师兄，我要去！”

　　暮苍梧：“不怕见人了？”
　　摧玉：“摧玉可以走人少的路。”

　　暮苍梧轻轻“嗯”了一声，若是可以，他倒希望摧玉永远不用接触那些人。
　　他再抬眼时，就见催玉手中筷子颤巍巍的。
　　那些人，竟连筷子都没教她用？
　　暮苍梧皱起眉心，目光落在摧玉手腕的痕迹上，忽然沉默下来。

　　一筷子鱼肉递到嘴边，摧玉眨眨眼，便听见暮苍梧轻声开口：“吃吧，是师兄疏忽了。”

　　用过早膳，暮苍梧便带着摧玉往界外去，摧玉一路都在努力记着路线。
　　没多久，二人便到了云天。

　　这里不像寒川那般清冷，处处是高殿回廊，来往弟子井然有序。
　　暮苍梧虽然特意选了人少的路，可云天是聚窟洲第一仙门，免不了撞上几批弟子。

　　摧玉四下张望，惹来不少好奇的目光，有人看得入神，竟直直撞在了墙上。
　　暮苍梧脚步没停，拉着她往最高的阁楼群去。拾级而上，人终于少了许多，有弟子来接引二人。

　　冷肃的黑色连廊似是玄石所铸，一踏入这里，灵气便会被压制住。摧玉的灵气本就如死海一般，这里于她而言，不过是冷上几分。

　　看着那弟子接引的方向，暮苍梧忽然冷声开口：“掌门为何在越金阁？”
　　弟子浑身一颤：“回大师兄，今日妖族那边派人来了，掌门刚在阁内与它们议完事……”

　　这么快？昨天才捉住狐妖，今日就遣人来了。
　　是那狐妖身份不一般，还是此事本就早有预谋？

　　暮苍梧面上没露分毫，继续问：“来的是谁？”
　　“是、是龙族的人。”

　　龙族？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狐、龙两族此前从无往来，更别提合作。不过，请动龙族出面，倒确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平息此事。

　　正思忖着，衣袖忽然被一道细微的力道拉了一下。
　　暮苍梧回过头，还没开口，见摧玉脸色泛白，他立刻扣住她的脉，却没探到任何异象。

　　摧玉声音发虚：“师兄，我、我忽然有些难受，能不能不去见掌门了？”

　　暮苍梧皱起眉，大抵是这里残余的龙族气息冲撞了摧玉，想到这里，当即道：“我先送你回去。”

　　摧玉摇了摇头：“师兄，都到门口了，摧玉在这里等你就好。”
　　暮苍梧犹豫片刻，狐族的事、掌门那打得明晃晃的算盘，都让他有些躁乱。
　　可看着摧玉认真的模样，他还是压下情绪：“那我送你下去休息。”

　　“师兄先进去吧，等师兄和掌门聊完，我们就能回去了。”摧玉看向旁边的小弟子，“这位小师兄认得路，摧玉可以向他问路。”

　　暮苍梧警告地看了眼那弟子，又叮嘱摧玉：“切勿乱跑，今日妖族来访，它们行事与我们不同，极难交流。”
　　摧玉乖乖点头：“摧玉知道。”

　　目送摧玉和弟子离开后，暮苍梧推开阁门。
　　掌门显然等候已久，他坐在棋桌前，须发皆白，显出几分慈和，“苍梧，坐，陪我下一局。”

　　暮苍梧站着没动，开门见山：“方才你也听见了，摧玉极为怕生，你的计划，尽早打消掉。”
　　掌门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摇头叹气：“你们师徒俩，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暮苍梧皱起眉头，“你昨日去找幻丹清了？”
　　而且听方才的话，幻丹清居然也拒绝了掌门。

　　掌门道：“我要他的弟子，自然该先问过他……”
　　暮苍梧打断掌门：“你不必再打摧玉的主意，只要我在一日，她就永远只能待在我的身边。”

　　掌门没有坚持：“这话倒把我说成恶人了，罢了，不行便罢。”

　　暮苍梧目光扫过桌上没喝完的几杯茶：“龙族来了，你把那狐妖放了？”
　　“没有。”
　　“为何？”

　　掌门笑吟吟，拨弄手底残局：“你可知龙族派来的是谁？是龙族少君窈冥。他来却不是为了放人，他话里话外之意，都是让我将九尾继续关在聚窟。”

　　少君窈冥？
　　那个修行不过五百年，却能将龙族上下治理得服服帖帖的家伙？

　　美名远扬，以至于连暮苍梧都曾听说过。
　　可龙族行事多血腥暴戾，窈冥能压得住它们，其手段恐怕更甚，绝非外界所传那般。人妖关系本就紧张，山河主为何会派它来？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掌门悠悠补充：“是它自己要来的。况且那狐妖也不是寻常妖物，是狐族近年新诞的九尾。”

　　一边是狐族，一边是龙族，此事确实棘手，可解法也并非没有。暮苍梧不关心这些，他只在意摧玉是否牵扯其中。
　　如今矛盾转移，他看了眼窗外：“我该走了。”

　　另一边，摧玉鬼鬼祟祟地探出头。
　　不远处的花海里，几个瞧着像新入门的弟子正一边种花一边闲聊。

　　等催玉猫着腰靠近，才发现他们正围成一个圈，叽叽喳喳地聊着什么。
　　“你们不去看看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妖，更别说龙了！”
　　“是啊是啊，听说它就在那边，错过这次就没机会了！”
　　“还是别去了吧？虽说这是云天，可万一它动手怎么办？还是小命要紧，而且那些龙族根本不让我们靠近……”

　　这些人里没有阿蔓，也没听到阿蔓的消息。
　　师兄那边应该也快聊完了，她不能继续找阿蔓，得抓紧时间赶回去了，摧玉不禁有些气馁。

　　可转眼，一只色彩斑斓、会飞的小东西便引去了她的目光。

　　她认得这个，照天雪曾经给她带回来一本书，里面就夹着一只，可摧玉那只，只能随着风飘到地上，而眼前这只，居然会飞！
　　催玉伸出手，想捉住它，蝴蝶姿态轻盈，只是轻飘飘地掠过她的指尖，往远处飞去了。

　　她追着蝴蝶，次次都差了一点。等回过神时，摧玉已经走到了一片更深、更茂密的花海中。
　　这里的花像是早就种好的，开得格外繁盛却不见半个弟子。

　　蝴蝶停在一片花瓣上，摧玉再次扑去，终于将它困在掌心。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却见那蝴蝶像夹在书中那只一样，一动也不动了。

　　“嗯？”
　　下方花丛中，忽然传来一声被惊扰的轻哼。

作者有话说

　　天上掉馅饼（嗅嗅），没毒（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