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端倪   胡斐从 ...

  •   胡斐从一个山沟沟里来。漏水的木盆托着还是婴儿那么大的他,从江的上游飘到下游。

      是个赤脚郎中先发现的他。

      郎中刚死了过堂妻,屋头留下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娃。

      命里带的,让他养了两个孩子长大,两个都非亲生。

      胡斐长到七八岁,骨子里自带的强壮基因春笋似的觉醒,使得他即使每日吃的粗茶淡饭,个头体格却相比于同龄的小子窜出几番。

      再大些,他能拿得动斧头了,便也学着山沟里的猎户们进山打猎。

      山里的风很大,狼一叫嗷嗷的。他一开始没什么技巧,只能打到些小的动物。野兔子什么的。

      渐渐地习得些窍门,带回来的猎物也愈发可观起来。他打过最凶猛的猎物是一只花豹子,站起来比人还高,别的猎户不敢硬碰。可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这大物撂倒了。剥皮拆骨手法利落,一张完整的豹子皮拿到山下换了两百贯。

      也是那天,郎中病死了。只留他和妹子俩人。

      郎中说,你俩要好好活。

      于是妹子捡起了郎中那堆药材,胡斐继续打猎。

      原以为日子会这么不咸不淡的过下去,直到那天,妹子也病倒了。

      来看诊的赤脚医说需要五百两。

      胡斐不懂。他不大看家里那些医书。但他懂五百两不是光靠打猎就能挣来的。

      他去找同村的二驴借钱。二驴跟他从小长到大的,一条裤子穿出来的玩伴。又经常山上山下的跑,本事比他大。据二驴说,山下那些员外家的小老婆很喜欢他采出来的矿石,他赚了不少。

      二驴说自己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这两年是雨水之年,山坡都被冲成泥洼了,矿不再好采。

      但他给胡斐指了条路,就是让他跟自己合伙,去绑架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只要做的利索,钱也有了,还不用担什么风险。

      再后来的事,裴云起也都知道了,被绑的小倒霉蛋就是他。

      胡斐同他说起这些事时,表情很淡然,像故事里的主人公不是他,像是在阐述不相干的人悲惨的前半生。

      陶文陶武让先回去了。此刻裴云起正带着胡斐在书院附近新开张的酒楼里用晚饭。虽是拒绝了夏侯隼那几人一起吃酒的邀请,但他也没打算回家。他把胡斐单独带出来,还想问一些关于他被绑架那几天的细节。

      原因无他,四姨娘的作为着实可疑,既凡事必事出有因,他很想知道背后是否存在更大的阴谋。

      但他也不曾想过胡斐会同他说的这么仔细。那么真诚的,把他的来时路不加遮掩地,全盘倾诉于他。

      裴云起在桌子对面举着酒杯静静听着,心情有些沉重。

      “所以你把我放跑了,那个二驴后来有没有向你发难?”他问胡斐。

      “有。”胡斐顿了顿,“但也是我有愧于他。犀角换来六百两,多出的一百两我给他了。他收了钱,说要与我绝交。”

      “哼。你倒是会做人。那可是小爷的钱,你反倒给了他了。”裴云起没拿好眼看他,一口怒气上来顶着酒气,他伸手提着银筷夹起一颗虾球放到嘴里。“以后我准你每月有两日回去瞧瞧你妹子,其余的时间给我好好待在这抵债吧。还有,我要你再去找二驴问问,当日到底是谁拿冥币来赎我,是男是女,身量几何,打听好了告诉我,尽量快些。”

      胡斐抿唇,眼里有些微不可查的动容。

      “不愿意?”

      “愿意。那我明日就去打听。”

      裴云起的酒杯空了,胡斐立马起身要给他添,他摇头,脑袋有些沉:“今日就到这吧。回家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他乘了一会,被晃的想吐,便叫停了,要下去走走。

      月色撩人,路两旁的瓦子里,老有浓妆艳抹的小女娘甩着帕子朝他抛媚眼。

      胡斐在他后面跟随,身体挡住他半个影子。

      “白天书院里你也听到了吧。”裴云起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他们说那个林文轩是死断袖。”

      “嗯。”

      “原来断袖这么招人恨。你也这么认为吗?”裴云起突然停下,转过身。

      “心之所向,不甚可恨。”胡斐以为他要倒,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被慌乱甩开。

      “是吗。”

      裴云起也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从下午就感觉胸口闷的发慌,刚才酒也多吃了几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五脏六腑内乱撞。

      “那要是我也是死断袖呢?”他笑。

      月光姣姣打在他笑的有些牵强的脸上,胡斐沉默着,喉结无声无息滑动了下。

      “要是我也是死断袖呢!”由笑转怒,裴云起颤抖着低吼。

      经过白天那事,他有些怕了。

      怕,就说明心里有鬼。若没有先前调戏男小唱那遭,他或许还没这么混乱。尽管平时他也没少去调戏那些小女娘。

      可回想起来,对那个男小唱他居然是打心底里欣赏,不似对姑娘们那般轻浮,那是不是就说明他也有病,还病得不轻?

      正经的闺中小姐他也是接触过一些,带着些相看的性质,奔着日后娶亲去的。可怎么说?竟一个动心的都没有。

      是他的心不会跳吗?还是他根本就是个别人口中甚至自己口中都嫌恶万分的死断袖?

      破天荒的,胡斐第一次对他笑了。

      是那种轻笑,淡淡的一下,带着点憨,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意思:“原来贵人都这么难伺候。”又把手伸过来重新扶好他,声音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是便是了,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听他这么说,这回换裴云起呆住。

      他以为胡斐这样的人,断说不出同他看法一致的话。很该像夏侯隼那些人那样,对这种有违伦理纲常之事嗤之以鼻才是。反而却对他说他做什么都是对。

      让他不得不怀疑是在恭维。

      可偏这个笑那么坦然。对比下来,倒显得自己那么不坦然。

      他是真吃醉了。口无遮拦的连这么丢人的话都往外讲。

      男小唱的脸跟胡斐的脸逐渐重合起来,他醉着歪了下去。

      等再醒来已是在自己的房里了。

      陶文送来两身新制的衣服,是昨日曹乾家的小伙计连夜给胡斐量了尺寸赶出来的,说是给用的京中最时兴的料子。天冷,内里的棉花实打实续了两层,很是重视的,钱也没收,权当兄弟间交个朋友。

      问陶文,他说胡斐已经走了,大清早的就出去了,他爹那边还派人来问这人哪买来的,言语间透着点不放心。

      要是被他爹知道,胡斐就是当日绑他的歹人,还不一定要怎么发作。没准连扭送官府都不肯,必是要把此人绑到房梁上拿鞭子沾凉水抽到死才算完。

      不过也是,当时他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反而没那么愤怒了。

      “少爷。”陶文进来通报:“小的现在伺候您起吧?刚大夫人院里的婆子来说,大夫人请您去她那用早饭呢。回春堂的沈夫人带小女来做客,现下也已经到了。都等着少爷您呢。”边说着,拿起外衣给裴云起往身上套:“小的跟那婆子打听,听着像是要给少爷您说亲的。”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昨夜他同胡斐说过的话,即便吃醉了酒也没忘,过了一夜,反而让他比从前想得开了。

      只是还有些不肯接受。

      脚上靴子随意一蹬,他站起来,有些余醉使他打晃,理了理衣领抄起桌上的折扇,啪地一声,清脆地展开,“走吧。”他开门,陶文陶武跟在他身后。“小爷我最后再确认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大房那边鲜少热闹,今日也算一回。他爹娶了五房妻,且未必止步于五房,年老色衰,色衰而爱驰,喜新厌旧的事谁说得准。大房被冷落也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但毕竟是大房,为家中独子谋亲这种事,任旁人再得宠也得由她大房来置办。否则传出去要被人笑话的。

      厅上摆了八仙桌,菜色比寻常日子添了两样,有他最爱吃的醩鹅,摆在最当中,座上几人见门口有动静,看他来了,都喜气盈盈的。

      “请母亲安。请沈夫人安。”这是他名义上的母亲,对他也向来比那几房更照拂些。他叫的热络。

      沈夫人旁边坐的是沈家最小的女儿,模样生的乖巧,怯生生地,手里掐把团扇遮了脸,站起来朝他福了福身。他也一低头,算是回礼。

      “云起啊,来坐这边。”大夫人叫他。“咱们就都别拘着了,动筷吧。你父亲在房里用了早饭,他晨起身子弱些,不爱走动。”

      “是,母亲。”裴云起夹了只鹅掌吃。

      席间两家夫人寒暄,大夫人几番称赞回春堂的妙手,夸起沈家那个小女儿时,那小姑娘脸红彤彤的。

      裴云起能感受到她的目光,三番两头往自己这边偷瞄。

      饭用罢,席面撤下去,是沈夫人先起的头,抓着大夫人的手递给她一个眼神:“姐姐,前些日子你不是跟我说从货郎那购入了一批胭脂水粉,东瀛那边来的,样式很是新奇。我这正好用的差不多了,劳烦姐姐带我去看看吧?”

      “我正要说呢!”大夫人立马会意,拉着她,两人要往外走,“云起啊,你先陪你这妹妹说说话,她整日闷在家里,正好把你在学堂上的新鲜事儿讲些与她听,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