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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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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太担心,病患只是急火攻心,他这口血吐了才好,憋着指不定会出什么大问题。”
“谢谢您啊医生。”
毛军宝拿着一沓检验报告松了口气,“余惟初,你先回去工作吧,我在这里陪着祁哥就行。”
“行,有事打我电话。”
毛军宝把人送出去,刚转过身强撑的微笑一下子垮了下来。
病床上的关祁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眉头却还皱着,眉骨和嘴角的淤青还没有完全褪去,泛着黄色,露在被子外的手臂上也是。
毛军宝看了一眼撇过头去,胸腔剧烈起伏,拳头捏得死紧。
“我没事,少想点以卵击石异想天开的事。”
两人从初中开始就是好兄弟,关祁刚睁眼,看毛军宝那样子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我没,我想工作呢。”毛军宝见人醒过来,转怒为笑企图搪塞过去。
“我真没事,毛子你还不知道我,打架从来没吃亏过,宋庄那群人没比我好到哪里去,宋庄那人,看着壮,也就那样。”
关祁故作轻松。
“还得是我祁哥。”毛军宝扯出一个夸张的笑,上前帮忙把关祁扶起来坐好。
说完这两句,两人跟被摁了暂停键似的,没了话说,硬扯出来的笑在两人脸上渐渐褪去,病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书然他......”
“班长他......”
良久之后,两人眼神飘忽地同时开了口,听到对方的声音后才看向彼此,眼里一个比一个苦。
“毛子,帮我联系民间救援组织,多少钱都无所谓,书然那倔驴一样的性格,他想活,老天都收不走他,他一定会回来的。”
忽地,关祁又想到了什么,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而且还有小神仙呢,他做的护身符,我给了书然。”
毛军宝抹了把脸别过头去,“我这就去,祁哥,你进组之前的工作,全给你推了吧,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不用,我明天就能工作,脸上的伤上个粉底就能遮住。毛子,我现在停不下来。”关祁摇了摇头。
“好,知道了祁哥,我去安排。”毛军宝吸了吸鼻子,憋屈地出了门。
————
时间一晃而过,距离钟书然飞机失事已经过了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里,宋家、钟家、周家还有关祁都找了救援队去找人,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迟迟没有好消息。
时间过去的越久,就越绝望。
当初飞机失事的高度,理论上是不可能有人能活下来的。
而且飞机掉落的海域方圆50公里,没有任何小岛或者礁石,就算有人侥幸逃过一劫,也无法在茫茫大海中存活。
救援队早在两个星期前就劝说关祁放弃,可关祁不敢,他已经放弃过钟书然一次,不能再放弃他第二次了,万一呢,万一有奇迹呢。
养救援队本来就烧钱,再加上是海上救援,三个星期,关祁的存款已经花掉大半。
为了不停下来想些有的没的,也为了赚钱,这三个星期来,关祁没休息过一天,天天赶各种通稿、为品牌站台。
有八卦营销号甚至发文造谣关祁有大黑料,赶着塌方前使劲捞钱。
“明天什么安排?”凌晨两点,从大热直播间站完台回去的路上,关祁清醒地睁着眼睛询问行程。
这段时间都是毛军宝亲自跟关祁的行程,他眼睁睁看着关祁一天天瘦下来。
“祁哥,后天就要进组了,明天我们休息一天。”
“我没事,很精神。”关祁摇摇头。
“我累啊哥,瞧瞧,腮帮子上一点肉都没了。”毛军宝苦着脸凑过去。
关祁终于从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
毛军宝是娃娃脸,高考前最瘦的时候脸上也有肉,可现在,关祁仔细看着,下巴尖得能戳人。
关祁眼里露出愧色,正要说点什么,却被毛军宝打断了,“祁哥,宋庄那群人那么凶,我要是不抱紧你大腿,一个人遇上不就完蛋了,你说是不是?”
无法拒绝的理由。
关祁点了点头,“那明天就休一天吧。”
“叮铃铃,叮铃铃......”
两人正说着,关祁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一个京市的陌生电话。
手机又响了两下,关祁才接了,“喂你好,哪位?”
——“请问您是关言先生的家属吗?”
许久没听到的名字就这么猝不及防的出现了,关祁深吸了口气,“对,我是。”
——“这里是京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关言先生病危,需要您过来签字。”
“什么?”
关祁脸色骤变,猛地坐直了身体,电话那头的人简短地给关祁讲完了大概,叮嘱他快点到。
“小李,去机场。”
“怎么了祁哥?”
“关言,病危。”关祁握紧手机,眼里露出许多迷茫。
关言是关祁的亲哥哥,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亲人,但两人并不亲近。
关言是个离不了轮椅的瘸子,从关祁有记忆起,家里的一切好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通通都要优先给关言。
父母天天耳提面命,他关祁这辈子就是为了关言存在的,他得学习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管关言一辈子。
关祁是关言的附属品。
很小很小的时候,关祁的世界里还只有家人,他战战兢兢努力做到最好,可父母眼里怎么都没有他。
后来有个人告诉他,家人不过是血缘基因的强制绑定,但亲人也是可以自己挑选的。
从那之后,关祁才渐渐地不跟自己较劲。
上了大学以后关祁就很少回家了,除了每个月往家里定期汇款,他和那个家基本没有联系。
三年前父母车祸去世的时候,关祁回过一趟老家,他买了一套家乡市中心的房子,写在关言名下,又给他请了护工阿姨。
从那之后,两人除了每年清明见面吃一顿饭以外,就只有偶尔的银行扣款信息会在某个瞬间提醒关祁,他还有个哥哥。
关祁以为他和关言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他们中的一个先行老死。
赶到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关祁签完字,才想起来问医生具体情况。
“胃癌。”
“晚期。”
“扩散到了骨头和淋巴。”
“推荐保守治疗,手术意义不大。”
“如果能度过这次危险,照顾的好,还有一两个月。”
......
关祁一步步退到墙边,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没有关言就好了,没有关言,他的童年肯定会幸福很多。
可现在关言真的病了,他却没有解脱的如释重负,反而慌乱了起来。
“祁哥,你别慌,我找人联系好的医生,再不行,我们换家医院。”毛军宝安慰了关祁几句,就忙不迭地去打电话了。
不知怎么的,在关祁生命里灰暗了很多年的关言突然亮了起来。
关祁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关言其实对他不错。
父母把两个鸡腿夹到关言的碗里,关言会说,我吃不下这么多,弟弟一起吃。
父母把零食都捧到关言面前,关言说买了也没那么想吃了,吃不完浪费,弟弟一起吃。
后来,关祁大了点,父母天天念叨,你哥哥对你多好,你就是用这条命来还,都不够的。
天天念叨,顿顿说。
突然有一天关祁没忍住发了火,把鸡腿扔回碗里......
后来,两人渐渐地就处成了陌生人。
“关言家属在吗?”
“在,在这里!”
“患者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在ICU再观察12时,没事的话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谢谢,医生,不考虑钱,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他还有机会吗?”关祁拦着医生,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我刚刚说的结论,是京市这方面最优秀的专家会诊结果。医学有奇迹,但关言先生,没有。作为家属,你多陪陪病人,尽量满足他的愿望吧。”
“他的病,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在青乡市发现的,那边医疗水平不够,直接建议保守治疗。病人是半个月前被他朋友送来这里的,可惜,要是三个月前来这里,说不定还有救。”
“知道了,谢谢您。”
关祁这边问完了,毛军宝那边也打完了电话,“祁哥,这边有个很厉害的医生,姓程。”
“程诚?”
“祁哥,你怎么知道?”
关祁看着手里的会诊报告上的医生签名,红了眼眶,“已经看过了。”
“祁哥。”毛军宝跟嗓子里被塞了棉花似的,突然发不出声了。
“毛子,折腾一晚上了,你出去就近找个酒店补觉去吧,我想一个人在医院待会儿。”
“我不累祁哥。”
“去吧,我现在太乱了,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那成,有事给我打电话。”毛军宝一步三回头。
“好。”
送走毛军宝,关祁漫无目的地回到了ICU外面。
关祁刚坐下,一个小男孩双目紧闭,浑身插满管子被推进了ICU,小孩的父母亲人乌泱泱一群人在门外抱团哭泣。
关祁冷眼瞧着,不知不觉,口罩湿透了。
“祁哥!”
熟悉的声音骤然在关祁身后响起。
关祁转过身,周葳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的走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