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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棠宴 这里居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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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后的第三日,长公主府的海棠宴如期而至。辰时刚过,各色轿辇已停满府前街道,衣着华贵的女眷们踩着奴仆的脊背下轿,环佩叮当声不绝于耳。
"沈氏清璃到——"
唱名声响起时,正在赏花的贵妇们纷纷转头。只见晨雾中走来一道窈窕身影,淡紫色纱裙外罩着月白鲛绡披帛,发间除了一支垂丝海棠步摇竟无半点珠翠。最妙的是腰间那枚青玉禁步,随着她款款而行发出清越声响,仿佛山涧溪流撞在青石上。
"这就是那个侯府之女?"
"听说她父亲用三万两白银捐了个虚职..."
"嘘——长公主亲自下的帖子呢。"
沈清璃对窃窃私语恍若未闻。她在垂花门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鎏金帖子。守门嬷嬷查验时,她注意到对方指甲缝里藏着未洗净的朱砂——这是刚处理过名贵海棠的痕迹。
"姑娘好眼力。"嬷嬷突然压低声音,"西园第三株'醉仙颜'今早开了,去得早能见着花心凝露。"
沈清璃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地塞过一枚银瓜子。转身时,她发间的海棠步摇突然无风自动,引得几个年轻公子频频侧目。
宴席设在临水轩。沈清璃刚入座,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冷笑。兵部尚书嫡女李玉娆正把玩着琉璃盏,鲜红丹蔻映着杯中琥珀光:"沈姑娘这身料子,怕是江南新到的浮光锦吧?据说一匹值五十两金呢。"
满座哗然中,沈清璃端起青瓷茶盏轻抿一口:"李小姐好眼力,不过这料子唤作'月华绡',是家父船队从波斯带回的。"她指尖在阳光下微微转动,布料顿时流转出星河般的光晕,"倒也不贵,折算下来约摸三十两金一匹。"
李玉娆脸色顿时难看。此时长公主驾到,众人连忙起身行礼。年过四旬的贵妇人目光扫过沈清璃时顿了顿:"这位就是沈司丞家的姑娘?果然灵秀。"
"臣女惭愧。"沈清璃福身时,发间海棠步摇垂下的银丝穗子纹丝不动,看得长公主暗暗点头。
宴过三巡,侍女捧来焦尾琴。长公主抚掌笑道:"早闻沈姑娘改编的《海棠眠》别有韵味,今日可能赐教?"
沈清璃正要推辞,李玉娆突然插话:"公主有所不知,沈姑娘的琴艺是跟秦淮河上的玲珑娘子学的,怕是..."话未说完,几个贵女已掩口轻笑。
轩内霎时寂静。沈清璃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面上却浮起浅笑:"既然公主想听,臣女献丑了。"她走向琴案时,紫色裙摆掠过青砖地面,宛如一朵紫海棠飘落人间。
指尖触弦的刹那,满座皆惊。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柔靡之音,这曲《海棠眠》起调便是金戈铁马般的轮指,忽又转为细雨润物的泛音。当弹到"夜沉花睡"章节时,她左手吟猱间竟模拟出海棠花在夜露中舒展的声响。
琴音方止,轩外突然传来清脆的碎裂声。众人回头,只见廊下立着个玄色身影,脚边碎了个白瓷酒盏。那人剑眉星目,腰间乌木剑鞘上缠着暗红丝绦,正是刚平定西南叛乱归来的镇远将军裴云铮。
"末将失礼。"他声音沉得像浸了寒泉的墨玉,"只是方才琴音中的'铁马冰河'之韵,倒让末将想起边关的雪夜伏击。"
沈清璃心头微震。这曲中暗藏的杀伐之气,连教她琴艺的退隐将军都不曾听出。
长公主笑着打圆场:"云铮来得正好。这位是..."
"沈司丞之女。"裴云铮目光落在琴案旁的青玉禁步上,"三年前西南军饷案,多亏沈家船队冒险运粮。"
沈清璃惊讶抬头,正对上青年将军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发间的海棠步摇突然松脱,"叮"的一声落在琴弦上,余音颤颤悠悠飘满水轩。
宴席散时已是申时三刻。沈清璃婉拒了同乘的邀请,独自沿着公主府西侧的青石小径漫步。暮春的风裹着花香拂过面颊,她不知不觉走到一处陌生的月洞门前。门内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海棠花影,比宴会上所见更加绚烂。
"这里居然有我最喜欢的海棠..."沈清璃轻抚门楣上"棠影"二字,鬼使神差地迈了进去。
园中景象让她屏住呼吸。数十株名贵海棠按花色分区栽种,粉白如雪的"西府"旁边是艳若朝霞的"贴梗",最中央一株两人高的海棠树上,竟同时开着纯白与粉红两种花——这正是传说中百年难遇的双色"姻缘棠"。
她正想凑近细看,身后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沈姑娘。"
沈清璃惊得差点碰倒身旁的花架。裴云铮不知何时站在了梨木栅栏边,玄色常服换成了靛青箭袖,手里还拿着把修枝的银剪刀。
"将军恕罪,我..."
"无妨。"裴云铮剪下一枝半开的"雪塔"海棠,"这园子本就该让懂花之人欣赏。"
沈清璃注意到他握剪刀的姿势特别——拇指压在刃背上,这是常年握刀之人才有的习惯。她鬼使神差地问:"将军也爱海棠?"
裴云铮将剪下的花枝浸入旁边玉瓮的清水中:"家母生前常说,海棠最懂人心。"他忽然指向那株双色海棠,"三年前它突然变异时,正赶上西南大旱。"
沈清璃心头一跳。三年前沈家船队运粮解困,返航时救起个重伤的年轻将领,莫非...
"这株'雪塔'适合簪戴。"裴云铮突然转移话题,将处理好的花枝递来,"比步摇更衬沈姑娘。"
花枝递到半途,两人同时发现上面带着根尖刺。裴云铮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变出把小巧的匕首。沈清璃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灵活地削去尖刺,突然想起父亲说过,这位年轻将军能在百步外射断敌军旗绳。
"将军的匕首..."她盯着刃口特殊的波浪纹,"是西域寒铁所铸?"
裴云铮动作微滞:"沈姑娘见识不凡。"他将处理好的海棠递来,"三年前若没有姑娘父亲的船队..."
话未说完,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哨声。裴云铮面色骤变:"是军营的紧急信号。"他匆匆拱手,"西南角有扇小门直通街市,沈姑娘请自便。"
沈清璃握着海棠花枝,看着他疾步离去的背影。暮色中,那株双色海棠无风自动,一片粉白相间的花瓣飘落在她掌心。
回府的马车上,侍女小满好奇地问:"姑娘手里这枝'雪塔'哪来的?听说整个京城就裴将军府上有。"
沈清璃将花枝插入随身带的青玉瓶:"迷路时捡的。"她摩挲着花瓣上未干的露水,忽然发现花萼处缠着根极细的红丝线——正是裴云铮剑鞘上那种。
夜深人静时,沈清璃从妆奁底层取出个鎏金盒子。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年前那个重伤将领留下的玉佩,此刻正与她今日所得的海棠花枝并排而放。
窗外,一弯新月悄悄爬上双色海棠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