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行走纪实》crescere

2、恶作剧 拒绝无效。

　　按照魔法学院的课程安排，学生需要升入二年级才可以学习魔药学。这是综合考虑之后的结果：魔药学理论晦涩难懂，而魔药制作对操作的要求很高，哪一项都非是笨手笨脚的魔法初学者可以适应。更不用说制作魔药产生的开销；即使是最不珍惜的原料，交给一年级生进行操作也是巨大的浪费……总而言之，这门课很难，二年级才会有。并且就算是高年级学生，学期末的通过率在所有课程中也排名倒数。塞斯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二年级的第一个学期，若不是阿尔文牺牲自己的假期时间留在学校为他恶补，他绝无可能以恰好及格的成绩狼狈通过补考……即使如此，他依然不听课。

　　因此，当下课后的二年级生们看见站在教室外的安塔纳斯，走廊上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阿尔文从来不急于冲出教室。和往常一样，他有条不紊地收好纸笔和魔杖，将椅子摆回原位，顺便思考着午饭吃什么。通常，在他和塞斯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有那么拥挤。不过今天，他们疑惑地发现本应宽敞的过道此时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出什么事了？”

　　对于学院里未发生、已发生以及可能发生的一切新闻，阿尔文都没有多大的兴趣。塞斯津津乐道的那些八卦消息有时也会引起他的好奇，但他从无兴致评论或深究。他不喜欢人们聚集起来谈论什么的场面；在他安静腼腆的天性里，他更向往私密空间里诚恳细致的絮语。这让他非常想要绕开面前骚动的人墙。不过显然，塞斯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在他稍显迟疑时，友人兴致勃勃地一把拉住了他，挤进人群之中。

　　他们所经之处出现一种训练有素的安静。阿尔文敏感地觉得，他们像是摩西在分开一片噪音的海。

　　而事情也和他想的一样糟糕。包围圈最中心，灰色头发、身形纤细的少年回过头，在见到他的一刹就露出喜悦的微笑。

　　“与你交谈很愉快，学长，不过我要等的人到啦，真抱歉我得走了……下次见哦。”

　　尽管面上流露出明眼人都能看出的迫不及待，一年级生还是友好地与正与自己闲谈的学长道了别。接着他就转过身，轻快地向阿尔文的方向小跑过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旁若无人、并且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抱住了阿尔文的一条胳膊。

　　“好慢。你怎么总让我等你呀？”

　　一年级生今天穿着学院的统一制服，白底金镶边，黑色的法师袍挂在臂弯里。凑近时，阿尔文闻到衣物上清新的草木香气。那种气息又一次笼罩了他；他微微低头，看到一双弯起来的红眼睛，安塔纳斯扬起无辜的微笑，甜甜地看着他。

　　“……”

　　在一旁，张口结舌的塞斯终于回过神，眼神奇异地看了看他们，快速表示自己突然有事，无法与阿尔文共进午餐了。说完他就匆匆离开，临走前朝阿尔文瞥去鼓励的一眼。

　　“哎呀，真遗憾。那我们去吃午饭吧，学长？”安塔纳斯笑眯眯地说，仍旧抱着他的手臂。

　　“…………”走廊里仍有许多逗留的学生，或明或暗，都关注着他们二人。在这样的注视下，阿尔文定定在原地站了半响，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僵硬地跟着手臂上的力量迈开了腿。

　　于是他们就坐在这里了：餐厅角落的一个卡座，高高的椅背隔离了一些好奇的眼神。他们面对面坐着。阿尔文点了一份咖喱香肠搭配薯条，安塔纳斯的盘子里只摆了一个奶油小面包，以及手边一杯蜂蜜饮料。坐下后的一段时间内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有叉子在瓷盘上碰撞出的轻微响声。

　　令阿尔文感到迷惑的是，分明是对方单方面强制自己与他坐在一处，此时却好像并没有要对他解释什么的意思……而由于对方的沉默，他也只得坐立难安、食不知味地咀嚼口中的食物。他试图说服自己无视对面的人，将之当作一次平常的午餐；但这实在很难做到。在进食的间隙，他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向桌子那头飘去：少年握着刀叉的手指白皙纤长，正优雅地将圆形小面包一分为二，露出内里黏腻的奶油。杏仁和豆蔻的香味自然地散发，闻起来似乎比咖喱的味道更加分明。阿尔文不知为何有点紧张地动了一下喉结。

　　而安塔纳斯仿佛头上长眼，慢条斯理、却极其准确地抬头，与他的目光相对，露出招牌的甜甜微笑。

　　“咳……”偷看被抓个正着，阿尔文尴尬不已。他不得不开口以消除这一行为的失礼之处：“呃，你吃得很少呢。”

　　说这话不过是由于自己偷看别人吃饭而产生的第一反应；但是话音刚落，阿尔文凭借直觉感到非常不妙。没有给他补救的机会，红眼睛的一年级生直截了当地放下刀叉，直视着他开口了。

　　“我只是喜欢甜食。啊，其实学长明明知道的吧？这种食物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呢。”安塔纳斯慢条斯理地微笑着，用叉子叉着蛋糕画圈，将奶油涂满瓷盘，“毕竟我是魅魔嘛。”

　　“魅魔怎么进食……学长应该不会不懂吧？”

　　流光一闪。少年往前倾身，让人更清楚地看到那眼睛和嘴唇都是一种很鲜艳的红色。

　　看来今天的饭是吃不成了……阿尔文也默默放下叉子。看着那双红眼睛里闪烁的小小桃心，他叹了口气。

　　“不用对我用魅惑术吧……呃，安塔纳斯？一般的魅术没用的……上次见面不是就知道了吗。”

　　上次。返校前一天的晚上。一系列麻烦事的开始。只是因为他撞见学院里的一只魅魔喝下隐藏身份的药水，那只魅魔又恰巧是什么“学院明星”；不，现在想来这完全是因果倒置，明明是因为安塔纳斯是魅魔，他才会如此受欢迎……就算什么都不做，人类也会或多或少不自觉被吸引，天性使然。人类还真是可悲的物种。不过。

　　“是啊……你好像一点都不受影响呢。

　　“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很好奇啊。阿尔文学长。”

　　都说了我只是个普通人……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啊。魅惑术听起来很厉害，其实说到底也是法术的一种。修习魔法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样，都有法术抗性，只要有所防备就不会中招了。

　　“话是这么说，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一点察觉呢。而且那天晚上我对你用的已经不是普通的魔力溢出了——我有认真地在用魅惑术哦？结果别说魅惑了，你连一点点恍惚都没有。怎么说都很让我没面子啊。”

　　魅魔盯了他一会，再次确认了他没有被影响的迹象，遂靠了回去，拿起蜂蜜饮料喝了一口。阿尔文也就垂下眼睛，不再去看那沾上金黄的饮料而变得亮晶晶的嘴唇。

　　他有点困惑地说：“安塔纳斯，我那天不是和你说过了吗？你不用担心我说出去。我不会的。我不在意那些事情。你没有必要为了这件事情来找我。”所以别再来了……

　　是不确定我的意思吗？再解释一遍就好了吧。这么一个秘密骤然暴露有些慌乱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次说清楚，大概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阿尔文觉得，魅魔再听到他说那句话之后，笑容更真诚了一些。看来是有用的，他松了一口气。

　　“学长在说什么啊？”他然后听见魅魔笑着说。“什么在意不在意的……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一样。我听不太懂呢。

　　“我来找学长，是因为阿尔文学长是出了名的——成绩优异呀……所以想要学长教教我魔药学的内容，因为一年级没有开课，想提前熟悉一下。

　　“你有空的吧？可不可以呀，学长？”

　　安塔纳斯双手托腮，眼睛弯弯地笑，很可爱地朝他微微嘟嘴。如果能把这一幕用留影术捕捉下来，也许又会是学生们疯传的一张“神图”；但阿尔文只是在这笑容里明白一切。这只魅魔不是什么小苔丝，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他分明听懂了阿尔文的意思，但也许是不相信他，更有可能是出于恶趣味，他并不打算当作无事发生，与阿尔文相安无事。这几次大张旗鼓的、将阿尔文平静生活搅得一团乱的相遇全是他有意为之。而阿尔文发现，对此他似乎束手无策：揭发他？更多的麻烦……话说回来，这只魅魔会害怕被揭发吗？

　　作为优等生，他了解过所有魔族的相关知识，其中当然也包括魅魔。与其他魔族不同，魅魔对人类没有显著攻击性——呃，地摊文学上写的所谓“榨干”？魅魔的确是依靠智慧生物的□□来吸取能量的，但不至于致人死亡……他们天生的魅惑能力和好皮囊都能使人类为之神魂颠倒，拥有某个无知人类一生的深爱曾经只是举手之劳。然而这种事情很少发生：不说人类法师发明出的免疫术式，就魅魔本身而言，他们是好奇心浓重又性格恶劣的种族，难以与人长厢厮守。阿尔文的一位魔法史老师在课堂上有些忧郁地提过，他认为对魅魔而言，他人的“情感”也许是比□□更珍贵的食粮。

　　那么现在的情况显而易见。很不幸，阿尔文·格洛伊，圣罗尼克魔法学院一名普普通通的二年级生，因为一班错误的列车，成为了恶劣魅魔恶作剧的牺牲品。这个恶作剧会持续多久？啊，这不得而知。也许红眼睛的魅魔很快就会对他感到腻味了；但如果不是呢？……那可真是难以想象。

　　幸运的是，他至少不会被魅惑术影响。但不幸的是，对于这个恶作剧，他似乎没有拒绝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