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双重生]》云想夏

6、鬼界契约（3）

　　“姐姐，你是月姐姐的朋友吗？”

　　尧若溪坐在床边望着淡月发呆，忽然门口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她抬头一看，是阿茹。尧若溪走过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掩好房门，将她带了出去，刚一出来，便撞见了阿茹的母亲。

　　这是一个憔悴的女人，即便是魂灵状态，依旧可以看出她的疲态，瞧过来的眼神无悲无喜。

　　“阿茹，过来。”

　　但小女孩似乎想和她说什么，第一次没有听她母亲的话，捏着尧若溪的衣角，有些倔强。

　　见此，尧若溪立马道：“我家中也有幼妹，长得和阿茹一样可爱，我可以带她出去玩会儿吗？”

　　过了会，阿茹母亲空洞的眼神才望向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药材簸箕，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尧若溪望着她的背影，沉默片刻，还是带阿茹坐在了门口。

　　“阿茹，你刚才是在担心淡月姐姐吗？”

　　阿茹大眼睛望着她，忽然就噙满了泪花，连声音也带着哭腔：“我好像伤害了月姐姐。”

　　“不哭不哭，阿茹可以和我说说，月姐姐平时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转移了小孩的话题，小小的她陷入了回忆，随后奶声奶气地说了起来。

　　“月姐姐很少从大石像里出来，我们坐在下面玩，月姐姐才会出来陪我们说话。”

　　“大人她们来了，月姐姐就走了。”

　　“有好几次，我们看见，大人她们用石像上面的剑，拔出来然后插进去，月姐姐就出来了。”

　　“但每次这样，妈妈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连阿茹也不让进去。”

　　“也不让我们靠近月姐姐了。”

　　“但阿茹很喜欢月姐姐的声音，她给我们讲故事，很好听，这里会热热的。”

　　阿茹指着她的心脏。

　　尧若溪眸色触动，可魂灵哪有心脏呢，早已不再跳动了。

　　尧若溪苦笑道：“那她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就像她的母妃一样，在母妃身边的时光，她的心脏也是热烈跳动的。

　　她抬头望向天际，黑森林和忘川一样，亦有日月之分，忘川是为了适应魂魄过渡，但这黑森林，却是一间囚笼。玄千瞳他们还在上面，因此天空仍是被黑气笼罩着的。

　　尧若溪抿紧嘴唇，心中隐隐有想法在涌动，她支开阿茹，进去了房间。

　　淡月皮肤白皙，如今恢复肉身，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春闺梦一般。尧若溪取出玄影给的纸符，用针轻轻扎破淡月眉心，取眉心血，滴入其中，随后滴入自己的。

　　“钟山之神，今以眉心血为引，定神奴契约，气运共生。”

　　念完瞬间，纸符自燃，随后化为两道青烟，分别落入了二人眉心之中。

　　“唔！”

　　顿时，眩晕感和膨胀感同时袭来，尧若溪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竟来到了画外之境，四周海天一色，无云无风，尧若溪每走一步，脚下都有涟漪一圈圈泛出，但四周空旷，只有她一个人。

　　尧若溪走了几步，觉得新奇，水面行走却不落，后面干脆躺了下来，触感冰凉轻弹，很是舒服。

　　她望着天空，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她真的想好下一步怎么走了吗？

　　身为亡国公主，她不能死的，更不能被困在这黑森林之中，她背负着血海深仇，母亲之死、祖父家族没落，这些私仇又该向谁讨回。

　　尧帝，关姒......

　　然后便是冬青。

　　因此，不管玄影所言解决之法是真是假，她都得试试。

　　尧若溪闭上双眼，梳理心境，四周寂静，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忽生孤独。

　　忽生孤独——

　　“好久不见。”

　　尧若溪猛地睁眼，视线里落入了一个纤瘦的身影。

　　她站了起来，似舒了口气，笑道：“我应该称呼你什么呢？烛龙淡月？”

　　后者抿嘴不语。尧若溪道：“身体感觉怎么样？”

　　淡月点点头：“已经恢复意识了，但却出现在了这里，这是你的识海？”

　　尧若溪道：“我并不懂你所言识海，此地我第一次见。”她看见淡月听后轻轻点了点头。

　　“没什么，识海就是一个灵体的意识空间，也许这里并不是。”

　　忽然，海面抖动，波涛狂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水下出来了!

　　淡月拉过尧若溪，退至平稳的水面上。

　　“多谢。”

　　淡月指着前面道：“不太妙。”

　　水下真的浮起一个巨物，通体赤红，人身蛇尾，水花落下后，尧若溪看见他劲瘦的腰间也有花纹，血红色的。

　　他的模样是年轻男子的面容，似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红光与金光缠绕，显得妖媚又神圣。

　　淡月一惊，立即跪拜：“见过始祖神！”

　　“是你定下的契约？”

　　尧若溪道：“是我。”

　　烛龙神金色瞳孔打量着面前这个少女，片刻后道：“瞧着体内并无气息运转。”

　　“但老夫竟看不透你的魂魄，你可确是凡人？”

　　尧若溪回道：“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看不破，道不明——”
　　尧若溪疑惑：“高人此话何意？”

　　但对方显然不想再说了，金色束状瞳孔望向了一旁的淡月。

　　“烛龙淡月可在？”

　　淡月起身：“我在。”

　　“神契若成，非身死魂散而不能毁，你可知晓？”

　　淡月道：“淡月知晓。”

　　烛龙神问道：“你可后悔？”

　　“我。”淡月望向尧若溪，二人对视，她接着道：“淡月不悔。”

　　“好，神契已成——”

　　随后他便消失了。

　　尧若溪环顾四周，确实再也看不见那人踪影。只好望向淡月，解释道：“是玄影提出此法，能救你性命，也能救我。”

　　“我知道，烛龙一族，签下神奴契，换生咒便无效了。”

　　说到这个事，就不得不翻旧账了。尧若溪疑惑：“你为何要种下换生咒？”素不相识，说来最亏的还是她尧若溪吧。

　　淡月眼神有一丝闪避，转瞬即逝，随后她笑道：“也许我们有缘呢？总要有人替我镇守黑森林。”

　　听此，尧若溪有些不悦：“你可没问过我的意见。”见后者有意逃避，她转而又盯着淡月：“你没说实话。”

　　“为什么不是实话？”

　　尧若溪道：“原因很简单，我确信你我素不相识，而且我是凡人，并没有能力替你镇守黑森林，你选择任何一个鬼都比我划算，不是吗？”

　　“但是你还是费尽周折将我引来，给我种下换生咒。”

　　“如果你想说你是因为想借我的身体引玄千瞳过来，那就更奇怪了。玄影说换生咒需要耗费半身精血，你与我互换魂灵即可，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她一步步逼近：“最后一点，两次见面，你对我都说了‘好久不见’，为什么？你为什么如此确信你我见过？”

　　淡月被步步紧逼，愣了一下：“你确实很聪明。”

　　“过奖过奖。”

　　淡月道：“但我现在不能说，而且说出来也已经没有意义，你不如理解为，我认识你的前生，你们凡人不都是有前世今生吗？”

　　尧若溪歪头皱眉道：“我的，前生？”

　　淡月道：“对，所以和这一世的你没有关系，也不必再提。”

　　说着，淡月就消失不见了，留下尧若溪一人留在画外之境。

　　房间内，淡月睁开眼睛，轻吐一口气：“好险。”

　　没过多久，地上晕倒的尧若溪也醒了过来，起身揉了揉肩膀，看见床上的淡月依旧未醒，只好关上房门出去了。

　　淡月的话语破绽百出，她究竟在隐瞒什么。所谓的前世今生，又是真是假？

　　尧若溪摇了摇头，她觉得，即便真的有前世今生，兰因絮果，也都和她没关系，她只能是她，不应该是任何一个其他人。

　　反之，任何一个人也都不应该再看作是她。

　　外面黑云已散。

　　尧若溪走到碎落的石像处，仍没看见玄千瞳他们，忽然树上传来了声音：“这里。”

　　玄千瞳靠着树干，一只腿撑着，闭目养神。

　　“鬼王走了？”

　　“嗯。”

　　听此，尧若溪点了点头，她没猜错，还真的是鬼王找来了。随后，寻了一块较大的石头坐了下来。

　　鬼王来了就走，居然什么也没发生？

　　而且，玄影也不见了。

　　玄千瞳忽然睁眼道：“你身上，为何有神念之力？”

　　尧若溪回道：“或许是神奴契。”

　　他跳了下来，走近，忽然用力扯过她站了起来，幽绿瞳孔看着她：“你定下了神奴契约?为何要听玄影的？他说的你就信？”

　　一连三个问题砸过来，“你抓得太用力了，先放开我。”

　　玄千瞳渐渐逼近，但最后还是放开了手，语气不悦道：“别忘了，是我救的你。”

　　尧若溪揉了一下胳膊，回道：“我知道，但我并没有行背叛之事，何来质问。”

　　玄千瞳怔了一下，随后撇开视线，语气稍微放轻了些：“玄影此人深不可测，最善把控人心，绝不能听他过多言语，你不该轻易相信他，至少，也应当同我说。”

　　难道玄千瞳生气的是因为自己没和他说？

　　“知道了。”

　　“下次会说。”

　　良久，玄千瞳转过身，递过一张信纸，尧若溪打开，发现上面画着鬼界的地图，其中有两个地方，闪烁着两个光点。

　　“这是什么？”

　　玄千瞳一字一句道：“尧帝和关姒的位置。”

　　“！”

　　信纸瞬间被捏破，尧若溪反应过来时，上面光点已经失效了。

　　“抱歉，我......”

　　“无妨，不过是施了术法在纸上，方便你看。”

　　说着他一挥手，空中便渐渐显现出一幅更大的地图，两颗红点在北边闪动着。

　　玄千瞳问道：“你想何时出发？”

　　尧若溪回头望了一眼草屋，道：“等淡月恢复好便去。”

　　尧帝，关姒，我们终于要再见面了！

　　希望你们不会太过惊讶。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忽然，身后传来哼唱之声，尧若溪和玄千瞳皆回身望去，看见村民们居然都出来了。每个人手中皆捧着一盏纸糊的莲花灯，有的做工实在粗糙，花瓣倾斜歪扭着，倒不像莲花了。

　　“哥哥，姐姐，给你们。”

　　阿茹竟跑过来，也递给了他们两盏莲花灯。

　　“阿茹，这是？”

　　“阿娘说，今日是人间的中元节，要放莲花灯祈福的。”

　　“阿娘让我过来给你们送灯。”

　　“姐姐快来。”

　　说着，阿茹便拉着尧若溪的手指，融入了村民们围起的包围圈中。

　　玄千瞳低头望着手心里小小的纸灯，因为地处鬼界，中心的烛火也变成了幽蓝色。

　　另一边尧若溪小心翼翼地在阿茹娘亲身边坐下，轻声道：“多谢。”

　　她真的没有想到，阿茹的母亲会邀请他们，她不是，应该恨极了鬼界这个地方吗？包括人。

　　“阿茹希望你们过来的，不用谢我。”

　　女人转头望向儿童中嬉笑的女儿，无神的目光中才有了那么一点“人”的情绪。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四下寂静，天上只有月亮没有星星，地上只有他们再无旁人。大家围坐成一圈，捧着手心的莲花灯，闭眼、祈福、放灯。

　　但因被困在黑森林之中，灯便只能挂在树上，星星点点，将周围的树装点得如碎蓝星河，流淌着，吟唱着......

　　忽然，一阵风吹过，周围的黑木均亮了起来，竟一个接着一个绽放出如水晶般的花朵。

　　“阿娘快看，大树发光啦！”

　　“发光啦——发光啦——”

　　小孩子们无比欣喜，手拉手凑近去看，讨论着哪一朵更大更漂亮。

　　尧若溪心中一动，猛地回头望去，果然，淡月正靠在门框上，望着奔跑的孩童，笑了起来。

　　“笑起来不挺温柔的嘛。”每次语气总是凶巴巴或者冷冰冰的，皮笑肉不笑，也不知道和谁学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玄千瞳。

　　“下次嘀咕的声音小点。”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