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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风起(4)蛇出 我 ...


  •   殓尸房内。

      “滴答。”

      “滴答。”

      存尸的寒冰已化开一角,融水沿着石台边缘缓缓滴落,声响细微,却在这潮湿阴冷的内室中格外清晰。

      洛仪循声掀开布帘之时,入眼便是两具尸体。

      他目光一扫,脚步未停。

      ——哦,还活着。

      “醒来吧。”话音落下,地上二人身上的昏睡咒应声而解。洛仪没再分给他们多余的眼神,径直走向真正的死尸。

      头颅、腹部、小腿。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掠过,停得极短,却极仔细。但尸身表面似乎并无异样,也未缺少什么。

      身后传来轻微的抽气与咳嗽声,地上的仵作二人渐渐转醒。

      洛仪没回头,直接问道:“看清他正脸了吗?”

      老者被身旁女子扶着坐起,抬手捂住胸口,连着咳了好几声,像是被湿气灌进了肺腑。直到洛仪侧过脸,眼底隐有不耐,他才哑着嗓子开口:“什么也没看见。”

      说罢,他朝身侧的女子抬了抬手:“验尸已毕。雪英,收拾箱子,我们回去。”

      二人起身,开始朝门口走去。

      “慢着。”

      洛仪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锋刮过冰面。

      “仵作为司中做事,自然受司中管辖。若知情不报,定会论罪。你们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老者脚步一顿,但并未回身。

      反倒是那名叫雪英的女子偏过头,第一次开口,语气克制而恭谨:“不敢隐瞒大人。如今阿爷身子不适,方才又受了寒气。验尸实录誊抄本已放在桌上,还请大人容我们先行离开。若后续仍需复验,我们自会静候传召。”

      她说完,殓尸房内便又静了下来。只余老者压抑不住的暗哑咳声,一下一下,混着潮气,听得人心口发闷。

      半晌,身后终于传来一句:

      “走吧。”

      雪英这才扶着老者出去:“多谢大人。”

      布帘被掀起,又重新落下。

      洛仪的目光停在那轻晃的帘角上片刻,才缓缓收回,抱臂立在尸台前,重新审视起面前这具焦尸。

      先前接到报案之际,他心中便一直压着一丝违和。

      为什么……

      第三个死的,会是人族?

      密室幽静,洛仪的思绪随着空气中残余的温度逐渐沉寂下去。

      第一个死者,更夫木昭,乃苍梧鬼族。早几百年前手脚不干净,因偷盗成性被同族排挤,不得不搬去苍梧以东,与人族杂居,后来甚至谋了份给人族打更的差事。

      而第二个死者,是人族。

      钟无眠,阴律司历来档案中查不到此人,可巡检司的名册里,却清清楚楚记着他的来历。三年前入苍梧——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说明,他是自桃都山界进入的“后来者”。

      后来者啊……

      想到这三个字,洛仪指间无意识地转起腰间匕首。寒刃在指缝间一闪一没,几次贴着苍白皮肤掠过,几乎要割上皮肉,他神色却半分未动。忽然,他动作一顿,抬眸凝住。

      如今人族入苍梧,无非两条路。

      其一,阳世身死,渡忘川,入鬼界之门,再经苍梧之渊,最终来到苍梧。

      其二,巡检司。

      百年前,苍梧钰寻回瘴毒解药时,还带回了一样东西。

      ……

      “可听说过「神泣」?”

      “那是什么?”

      “那是神族至宝!仙道迢递,神祇亦有归期。可这天地千万年间,「神泣」的现世却不足万分之一,可见不是每一个神族陨落都有机缘凝结「神泣」的。当然,至今也无人得知这机缘究竟为何……可如今,圣女大人亲眼见它问世,是我苍梧一族何等荣耀!”

      “是啊!「神泣」现,天机显,圣女大人便是苍梧的救星!”

      ……

      欢呼、跪拜、赞颂,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灌进耳中。

      这些话,每一句,每一种语气,仿佛都在洛仪耳边,宛如昨日之景。那是他第一次被崔珏带回鬼界,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盛大、几乎万鬼朝拜的画面。

      可他只觉得假。太假了。

      “呵,”他无声扯了下唇角,“看来鬼也擅长虚情假意。”

      然而此刻,殓尸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彼时崔珏的耐心解释,亦没有耳畔嘈杂的欢呼,心境忽然沉淀后,许多事情反倒清晰起来。

      当年,正是因为“神泣”,苍梧钰才有了与神族谈判的筹码。

      自此,但凡人族流民,皆可签订「连山契」,入桃都界内,得苍梧庇佑。但代价便是,此世再也出不去。

      与此同时,巡检司应运而生,每一个后来者的来处、名姓、是否自愿都该在那里留下记录。

      可人还是人,签订「连山契」的人族是不会变成鬼的。

      就比如,钟无眠。

      思绪至此,洛仪动作猛然一顿,凝眸看去,台面上的焦黑躯体几乎烧去了大半有用的线索,面容、服饰、亦或是胎记,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

      不对。

      什么都没有留下?

      洛仪神色骤变,指间匕首“铮”地一声停住。

      该死。

      是魂魄。

      生人气绝,魂魄十二个时辰之内都该徘徊于身死之处。执念深的,甚至久久不散,需引魂使者亲自前往,将其带去忘川。

      那么,她的魂魄,如今是否还在案发现场?

      或者说,还在苍梧别院。

      “嗒。”

      忽然,敛尸房外传来脚步。

      不疾不徐,踏在潮湿石地上,一步一步,正朝这边靠近。

      洛仪眸色骤暗,匕首在掌中一旋,刃锋转正。布帘外的光从缝隙中一点点渗入,将昏暗的内室撕开一道口子,危险的气息几乎在那一瞬间压迫而来,让人呼吸一滞。

      布帘被掀开。

      洛仪看清来人,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是你……”

      下一瞬,他咬了咬牙,收匕入袖,半躬身行礼:“三殿下。”

      布帘还未完全落下,天穹处皎好的月色打在来者的侧脸,一半清冷一半疏离,正是玄千瞳。他只略一点头,目光径直落在不远处的焦尸上。

      洛仪不动声色退后半步,心底起疑:他怎么好似脸色更臭……

      殓尸房里一时无人说话。玄千瞳走到尸台前,垂眸看了片刻,才淡声问:“死者何人?可有户籍登记,或往来关系排查?”

      洛仪顿了顿,道:“名姓暂且不知。眼下只可确定,死者致命伤并非火烧,而是遭某种术法袭击,三处心脉被贯穿,当场毙命。”

      玄千瞳半偏首,视线落过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某种术法?”

      “怎么,阴律司至今仍未查清是什么吗?”

      洛仪道:“不敢。”他语气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今日命案频发,尽数鬼差皆已派出,依序排查。只能请三殿下耐心等候。”

      话音落下,空气又沉了回去,只余偶尔几缕光尘飘动的尾迹,以及墙角处“滴滴答答”落下的水声。一轻一重,像是时间在耳畔一点一点流逝而去。

      “出去吧。”

      洛仪猛地抬眸,沉声道:“殓尸重地,怕是不可让非本司之人——”

      玄千瞳转过身,目光淡淡压下来,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本殿需亲自验尸。”

      “出去。”

      手中的匕首握得紧了又松,发出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挤压声响,片刻后又一点点松开。洛仪掀起布帘退了出去,语气含冷:“还望三殿下对自己所为负责。”

      布帘落下,殓尸房内外便像被一刀切开。

      外头,洛仪站了片刻,两侧垂下的拳头不自觉握紧,视线轻扫过院中被困住的那条白蛇,在悬镜阵中已动弹不得,奄奄一息。

      他收回目光,转身望向阴律司地牢的方向。

      崔珏有一句说得没错,第三案背后关注的人早已不止阴律司,伸手的人太多,且线索皆已凝滞受阻。而回看今日这三起命案,唯一能松懈的口或许仍在于……

      既如此,他需再审一人。

      更夫棠泰,你的女儿一口咬定你与命案无关,可为何桩桩件件,线索最后都落到了你身上?

      又为何,你从未为自己辩解过半句?

      .

      屋外的脚步远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地牢的入口,而殓尸房中,玄千瞳仍立于尸台前,目光未曾移开。

      他的脸色委实算不上好看,甚至有几分阴沉。

      “哗——”

      掌心灵力凝聚,青色光晕缓缓铺开,像一层薄而冷的水光。紧接着,一缕极淡的血红自他指尖抽离而出,细如蚕丝,初时几乎看不见,不过转瞬便越来越浓,直至与掌心青光纠缠到一处。

      “入。”

      一字落下,那缕血丝猛然一颤,随即裹挟着青光,倏然钻入尸体眉心。

      刹那间,一声闷哼传来。

      他眼睫微抬,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指腹上一抹殷红,在昏暗中竟隐隐发黑。他目光一凝,神色随之沉了下去。

      引灵决可探尸身死前残存记忆,可方才那一瞬,他像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再进一步,不仅未能破开,反倒被生生弹了回来。

      玄千瞳的眸光渐暗,引灵决失效,尸体必被做了手脚,人族尚无能力,普通鬼族亦无法做到,只能是——

      “窸窣。”

      身后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玄千瞳悄然收回指尖,抹去所有血迹。待那身影走近,他才忽然开口:“回来了?”

      “哈哈,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玄千瞳淡淡道:“敢在阴律司现出真身,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这……也是不得已。况且那不算真身,不过半缕妖元化出的分身罢了。算了先不说这个,嘶——那人族小子还真有点本身,伤得我腰到现在还疼。倒是殿下,怎么会亲自来这里?”脚步声随着话语渐渐靠近,直到余光中出现陌离的侧脸。

      玄千瞳瞥他一眼:“话多。查到什么了?”

      陌离闻言,立刻正色几分,掏出一物:“倒是不虚此行,殿下请看。”

      他掌心现出一团清水,水中护着半片近乎透明的残叶,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粉色,若不细看,几乎会误以为只是寻常碎屑。

      陌离接着道:“起初我也以为只是普通草木碎片,可从尸体里取出后,它竟开始迅速消散。我没办法,只能先用术法护住。殿下可认得此物?”

      玄千瞳视线落过去,几乎没有迟疑:“无根骨莲。”

      陌离一怔,诧异抬头。

      倒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眼前的玄千瞳说出这个名字时的语气,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看来殿下已经见过了。”他眯了眯眼。

      玄千瞳未语,只偏过头,目光沉沉,不知在看什么。

      一旁陌离仍在喋喋不休:“无根骨莲,只生于魔域,如今它的花瓣却出现在鬼界苍梧的命案现场,若不是巧合,便只能说明一件事——魔族已混入鬼界。”

      “可鬼界早不比从前,九王留下的结界每一代鬼王都需不断加强,魔族断不可能轻易进入。更何况苍梧本就与世隔绝,除非经苍梧之渊,否则外人根本进不来。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人……”

      “鬼……”

      陌离的声音在敛尸房内不轻不重地响着,同滴落的水声空茫回荡,莫名添了几分阴冷。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喉结滚了滚,低声吐出四个字:

      “无间地狱。”

      玄千瞳眸光动了动,与他对视了一瞬,却没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问:“喜在何处?”

      陌离还沉在方才的推测里,随口答道:“他同我兵分两路,去查碎灵了。”

      玄千瞳眉心一蹙:“碎灵?”

      “是、是啊。”陌离这才回神,瞥见玄千瞳逐渐沉下去的脸色,解释道,“是这样的。昨日火场那边,喜意外捡到一只碎灵,竟还保存完好。只是我探不出它生前归属,若夫诸在,或许还能有法子。”

      “随后,喜说他想到一条线索,便寻着那去了。对了,他还留下一句——‘等着吧,过了今夜定有结果’。”

      玄千瞳微颔首,不再作声,只是眉心蹙得更厉害了。良久,在一旁陌离时不时飘过来、又划走、又飘过来的视线中,玄千瞳冷冷开口:“有事便说,无事去寻喜,我有话问他。”

      陌离硬着头皮:“殿下,虽然你性格大抵一直如此,可和此刻状态最像的时候,却是许久未见了。”

      烦躁,压抑着无穷无尽怒火的感觉。

      陌离觉得这种时候和他共处一室,蛇尾巴怕是都要被这股邪火燎到。

      “上一次……好像还是六百年前。”

      “……”

      话音落下,殓尸房里骤然更冷了。

      玄千瞳望过来的一眼,惊得陌离后跳一大步,“怎,怎么了?”

      他说的哪里不对吗!

      一声轻哼入耳,玄千瞳扯着嘴角竟笑了一下,只是,但凡同他相熟之人便知道,这绝不是高兴的笑。

      “又是六百年前。”

      “简直荒谬。”

      又?

      陌离被这句“又”说得一愣,还未来得及细想,玄千瞳已收起地上的引灵阵,转身欲走。

      “继续按你们的查。”

      “届时去何处寻你?”陌离忙追问。

      “圣女殿。”

      待那道玄色身影彻底离去,殓尸房才像重新恢复了呼吸。

      陌离站在原地,独自思考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片段,正是六百年前。

      那时,他背着重伤的玄千瞳返回望舒殿,三天三夜也未曾苏醒。

      敛尸房内,陌离微微仰头叹出一口气。玄千瞳身份何其特殊,彼时鬼界局势亦对他不利,故而重伤归来的消息根本不敢透出望舒殿之外,可这样,寻找治疗之法便备受坎坷。

      陌离与喜轮番为他灌输灵力,维持心口处的伤痕不再外泄魂力,可作用几乎微乎其微。就像是……血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阻抗灵气的输入。

      偏偏此时,夫诸去了桃都山。

      就在望舒殿上下皆束手无策之际,那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里,陌离耗尽最后一丝灵力,撑不住昏睡过去。再醒来时,玄千瞳竟已睁开了眼。

      而他心口处的贯穿伤,竟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太好了!”

      可玄千瞳的神色却是不太对,本就苍白的肤色中,透着一丝阴郁和烦躁。他醒来的第一句是:

      “她呢?”

      陌离愣了片刻,随即想起那个一同带回来的女尸,便道:“回殿下,我将她安置在了玄玉室内。”

      望舒殿的千年玄玉,可保尸体不腐。

      玄千瞳像是怔了一瞬,随即起身便走。

      “不必跟来!”

      陌离被吼得脚步骤停,望着那抹玄色的衣摆离开视野,眸色暗下几分。

      与此同时的敛尸房内,陌离收起所有神情,盯着眼前的尸体,眸光亦是晦暗,说出只有自己可以听见的话语:“你不是她,可为何,他亦会露出那副神情……”

      .

      湿冷,幽暗,空气中弥漫着多种腐物混合交织的臭味,忽浓忽淡,但不变的是,都透着暗无天日的腥气。

      洛仪沿着狭长甬道慢慢往里走。

      忽然,脚下沾了水声,他低头一看,红黑色的画面中倒映出身后的一双眼睛,见他顿步发现,连忙闪躲不见,只余轻微的窸窣。

      洛仪本就心情不佳,此刻脚步一停,半侧过身,唇角竟勾起一点笑。

      他生了副极好的眉眼,只是在这昏暗牢中,那苍白肤色与阴沉灯火一映,整张脸便显得格外森冷。

      “恨?”他慢慢开口,声音带笑,却凉得渗人,“怒?想杀我?”

      他看着黑暗深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别急。”

      “或许等你们要死的时候,我会给机会的。一个一个来。”

      洛仪转回脸,收起笑容,扯着嘴角不屑一嗤,迈步继续朝深处走去。

      “洛大人!”

      身后忽然传来呼喊,透着浓重的阴沉。

      洛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那声音越发贴近结界,像蛇信子贴着耳边吐气:“洛大人前途无量啊。”

      “听闻还拜了那崔珏为师,可人家当真瞧得上你吗?”

      “怕不是因人族丧门星,这烫手山芋只有咱们心善的判官大人不得不接下,真是——菩萨心肠、玉面判官啊,哈哈哈哈!”

      “你再说一遍。”

      洛仪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可怕。

      身后的东西见他停了,反倒更来劲:“说?我偏不说。洛仪,你不过人族孤子,仗着我鬼族判官的脸面,才在这里混了个差事,可如今却无视律法、私仇公报,当真不怕崔珏知道吗!”

      阴影里的一双黄铜色眼睛隐了又现。

      下一瞬,洛仪的脸骤然出现在结界之前。

      “天目,你猜猜——”洛仪的手伸过结界,轻轻一点,那阴影之物顷刻间便被压在地上,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大人是信你这背着命案的桃都山鬼,还是信我呢?”

      “洛仪……你、你不得……”

      “聒噪。”

      他直起身,随着这个动作,牢中的挣扎跟着没了动静,四周死一般寂静,只余潮水般的黑暗,沉沉压下来。

      洛仪甩了下手,继续朝里面走去,背影消失在拐角,直到,视野中终于出现那个人。

      棠泰。

      “隔得不远,想来是都听见了。”洛仪挥去专为人族设下的禁制,推门走了进去。

      棠泰正闭着眼,略显佝偻的身形许是因躺着不安稳,便坐在了木榻之上,靠着身后长满青苔的石墙。他闻言睁开了眼睛,咳了几声,有气无力。

      “官爷若不想让我听见,我自然什么也听不见。”

      其实洛仪并未对他动刑,只是此人族老头进来后便不吃不喝,声称“有罪当罚,只求从速”。洛仪笑了两下,半蹲下身,与他平视。

      “不错,我的确是给你听的。你该知道,我恨桃都,而最近呢,苍梧的那些外来者似乎晃眼得有些太厉害了,真是叫人不得心净,故而,判官大人赏了个别刑罚于他们。”

      “哦对了。”他盯着棠泰老态浑浊的双瞳,语气不紧不慢,“今日棠舟也被请来了阴律司。”

      “你的女儿。”

      洛仪目光一寸不移地盯着棠泰,几乎是迫切期望着发现几分蛛丝马迹,只是这个念头刚起,洛仪便知道不对了。

      太急了。

      二子对弈,破绽者,输也。

      果不其然,即便听见了“棠舟”二字,棠泰神色依旧未变分毫,只平静道:“官爷说笑。老朽一家虽为后来者,却并非桃都之民,来路也清白。巡检司的档案,想来不会记错。”

      洛仪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偏头笑了。

      “我可没说你们是桃都人。”

      他缓缓站起身:“是也不是已不重要,今日来是告诉你,棠舟在公堂之上公然替命案嫌疑人作伪证,干扰案情,已被判官大人处罚。”

      “她执意声称你无罪,不惜冒犯阴律司。”

      说到这里,洛仪轻叹了口气,仿佛真替人惋惜。

      “那么,待你受刑之日,她不知还能否坚持得过来。”

      言毕,洛仪没再看棠泰是何神情,转身便走,随后抬手重新布下禁制,脚步声在潮湿的甬道中一步一步远去。

      甬道很短。

      洛仪背影却被黑暗一点点拖得愈发狭长。

      “大人。”

      看来,有人还是忍不住出声了。

      洛仪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有遗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随后话音缓慢传来:“老叟残年过半,膝下唯剩一女。”

      “咚。”

      一声响,不重不轻,只是有些闷。

      声音继续道:“草民在此,罪不可赦,只求官爷发发善心,可否替我将此物转交小女。”

      此语一出,洛仪的脸色骤冷,他转回身,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跪地的老者,弯驼的后背像个笨重可笑的龟壳,驼着、压着,愚蠢又难看。

      “……”

      洛仪盯着他,盯着他没有抬起的头,可不知为何,却忽然想起记忆中的另一个名为“父亲”的人。这情绪来得莫名,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半晌,洛仪走了回去。

      “拿出来。”

      棠泰将手中物递了过去,洛仪垂眸一扫,在看清是什么时,眸光轻轻一颤。

      一方绣着紫色海棠的手帕。

      仅此而已。

      可落在洛仪眼中却刺眼得很。他盯了两秒,喉结微动,下一瞬,猛地将那手帕甩了回去,声音冷得发硬:“就这东西,留着死后自己带去忘川吧。”

      洛仪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他方才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棠泰忽然改口吐出些什么?还是期待某些早已死透的记忆,会在这一刻被推翻?

      “简直是有病。”

      此番毫无收获,他应该用刑的。

      ……

      “啧。”

      转角处,洛仪忽然顿步,几秒后,又折返了回去。

      “大人回来了。”

      “嗯。”

      崔珏轻应了声,坐在理事厅的案前。桌上的文书有些乱,错落交叠之间露出最下面一册书的靛蓝色边角,底色已有些泛黄。

      他目光在那一角上停了片刻,忽然开口,叫住了一旁正要退下的老者。

      “絮伯。”

      老者闻声回身:“大人?”

      崔珏抬手轻轻点了点桌案,语气温和如常道:“今日这里乱了些,是不是我真的太忙了。”

      后者顺着他的示意望去,看了一眼,道:“是啊,大人近日忙着查案,来此左右不过片刻。倒是今夜整理忘川旧档的鬼差来来往往,停留得久了些,许是他们手脚不稳,不慎碰乱了书册,大人素爱整洁,回头我定好好说说他们。”

      崔珏浅笑,转瞬即收:“不至于此。”

      “只是劳烦絮伯,替我去公堂案上取一物来。”

      待絮伯的身影离去后,崔珏的视线复又凝在那一角上,靛蓝花纹,泛黄底色,他缓缓拨开压在上面的卷册,随即入眼的便是四个字——

      “大人过目。”

      絮伯的脚程素来快,他将手中捧着的物体搁下后,便自觉退下。

      桃都山志。

      桌案之上,躺着两本近乎一模一样的《桃都山志》。

      他静静看了数息,眸光终于缓缓沉了下来。

      看来,有人趁着搬离档案之际,浑水摸鱼进来过了。

      “……”

      “来人。”

      默了片刻,崔珏抬眸唤道。

      守在外面的鬼差应声而入:“大人。”

      “带万胜赌坊王甲贺过来。”

      崔珏的指尖轻轻压在那两本《桃都山志》上,语气平静。

      “再审。”

      二字落地,如石掷水。

      一炷香后,王甲贺的身影跨过门槛,缓缓出现于视野之内。

      直到余光中的光影愈来愈近,崔珏方才抬头,看见了王甲贺与自己视线相撞又匆忙低头的一幕。

      只是,这一眼竟还有意外发现。

      他的背比寻常人弯一些,像是经年习惯。

      崔珏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参见大人。”王甲贺躬身道,“不知大人是查到什么……”

      “不急。”

      崔珏起身,从堂上走下来,递给他一物。

      “本官听闻,你平日里素有看书的爱好。”

      崔珏声音温和如常,甚至称得上客气。

      “看看这本,可曾读过?”

      王甲贺接过,神情当即一愣:“这是……《桃都山志》。”

      “不错。”

      崔珏并没有离开,就站在他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似不放过任何一瞬表情的变化。

      “这……这可是禁书……”惶恐、颤抖的声音传来,崔珏看见他的指腹将书的边角捏出了轻微折痕。

      “看来是见过。”崔珏走近半步,续道,“不问问本官手中为何会持此苍梧禁书吗?”

      这句话落得很轻。

      王甲贺却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浑身僵住。

      片刻后,他喃喃道:“难道……是曼娘?”

      听见这个,崔珏眸光微动,倒不是惊讶,更像是证实了某种猜想。

      “我明明告诉过她……”王甲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我明明说过的啊……这下,这下岂不是——”

      话到此处,他像是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面前站着的又是——

      “咚!”一声。

      王甲贺慌乱跪跌在地,又匆忙爬起:“大、大人我说!我这次都说!钟无眠不是我们杀的,绝不是啊,请大人做主!”

      崔珏垂眸看着他。

      “做主?”

      他轻轻重复一遍,“嗯”了声,淡淡道:“可本官并不知,要为何事做主。”

      崔珏转身,慢慢走回堂上。

      “私售禁书,乃苍梧重罪,依律当处火刑。”

      “诱杀人族为鬼界律法难容,当投入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崔珏一句一句说着,又像是在寻常念着。

      可无论是怎样的语气,落入此刻的王甲贺耳中,都像是在判死刑。

      崔珏看了过去:“王甲贺,你想让本官为哪一桩做主?”

      “草民……明白了。”

      “我与曼娘,本不相识。”

      王甲贺跪坐在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祖父当年在鬼市有些本事,做生意攒下了偌大的家底,传到我父亲手里,才开了这万胜赌坊。”

      “再后来,就落到了我手里。”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实在没本事。”

      “我不懂经营,根本守不住这份家业,没几年,便把家产亏得只剩不到三成。那时候满鬼市的人都看我的笑话,就连街上的小鬼童,都敢指着我打趣。”

      崔珏瞥见王甲贺说完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越过百年时光,依旧没有淡忘。末了,他听见王甲贺吸了口气,道:“落花无情,不过随水而流。”

      “大人懂这种感受吗?”他低低道,“大人或许不懂,但我那时便是这样。”

      他被推着朝前走。

      走啊。

      走啊。

      直到一个寻常不过的午后,醉酒误入桃都山。

      那山中绿荫蓊郁,山涧泠泠当当自高处潺潺而下,不急不缓,偶尔在转弯处撞上岸边石,溅起水花,恰逢人间日光自上方洒进几许,斑驳相映间,宛若颗颗剔透的碎玉珠迸出。

      王甲贺便这般怔然在那。分明醉酒三分,却像是鬼生第一次清醒,他的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念头。

      ——鬼界何时有过这般生命盎然的画面。

      桃都并入苍梧已逾百年,他其实并非是固执反对的那一派,却也未曾接纳。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人间尚可。

      “谁!”

      身后忽有风掠过,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只是林间寻常一阵风。

      可王甲贺浑身汗毛却立刻竖了起来,酒意也醒了大半。

      “何人在装神弄鬼!”他大喊。

      话音刚落,一道劲风自右侧猝然袭来,直逼胸口。王甲贺反应不及,抬手去挡——“砰!”

      林间纷纷扬扬落下大片树叶。

      他重重摔在地上,头晕目眩,胸口像被石锤砸中,疼得半晌喘不上气。等终于睁开眼,便看见光影交错间,有一道女子身影俯身靠近。

      “……我当是谁。”

      那女子似乎轻笑了一声。

      “原来是只倒霉鬼。”

      她顿了顿,又像是临时改了主意。

      “算了,不要白不要……跟我回去……”

      光影错落间,她的脸缓缓凑近,可王甲贺看不清,只记得鼻尖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气,宛若林间春涧。

      说到这里,王甲贺的眼神短暂亮了一瞬。

      “那就是曼娘。”

      崔珏神色微变,问道:“她将你带去了何处?”

      他看见王甲贺眼中的光几乎是在这一问之后,顷刻黯下去。

      他喉结滚了滚。

      “是……”

      王甲贺抬眸看向堂上。

      “天岸阁。”

      “轰隆!”

      忽然,窗外一声闷雷乍然滚过,沉沉压下,将那三个字的尾音震得久久不散。

      崔珏静了片刻。

      “天岸阁。”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阴律司现有档案里。至少,他并无印象。

      可王甲贺说出这三个字时,他心底却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记忆。

      更像某种不该存在的情绪,隔着厚重的冰面,从极深处短暂地浮了上来。

      情绪。

      正因如此,崔珏眸色微暗。

      人鬼皆有三魂,天、地、人。

      其中人魂又称幽精,主情欲、好恶、喜怒之私。世人所谓喜怒哀惧、爱别离、怨憎会,皆由此而生。

      可他自任判官之初,第一个便亲手毁去了自己的人魂。

      无私欲,方公正。

      既无人魂,便不该有情绪。

      既无情绪,又怎会在听见“天岸阁”时,生出那一瞬异样?

      堂下,王甲贺却并未察觉他的停顿,只急声道。

      “草民不知大人是否听过此处,但此间干系重大,还请大人相信,这绝非我等编造杜撰!”

      可能……可能会影响整个鬼界!

      王甲贺的恐慌此刻犹如雪崩般蔓延开,一寸一寸,从他张开的瞳孔中,逐渐侵蚀着这理事厅的空间。

      “我被曼娘带到那个地方。起初,我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那里空气中流动的灵气,绝不是鬼界的。”

      “我想着,或许是人界。”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发白。

      崔珏盯着他:“你看见了什么?”

      王甲贺抬起头,眼中恐惧骤然涌出。像一张深渊巨口,隔着岁月仍能将人重新吞回去。

      “我看见……”

      他声音发抖。

      “看见了……”

      忽然,上方的崔珏意识到什么,声音沉了几分:“来人,加派人手去猗兰书斋。”

      .

      天穹静谧,宛若什么也没有发生。人间已过寅初三刻,一轮残月彼时才刚刚从东边懒懒升起,月色便也懒懒的洒落在鬼界,透过阴律司的小窗,照得案上卷宗一片冷白。

      崔珏揉了揉眉心,趁此片刻便足以让他休憩恢复至七八分状态。

      “大人?”

      一道声音出现在耳侧,脚步靠近得几乎无声无息。

      崔珏抬头,目光先是越过地上的狼藉,随后看见走近的洛仪。

      “发生了什么?”洛仪微微俯下身,指腹轻擦过案上的几滴水渍,却在抬手时眸光跟着一颤。

      指腹上的一抹殷红,直直刺进他的双目。

      崔珏看着他,开口:“曼娘已逃。”

      洛仪猛地回头,地上有一些打斗过的痕迹,他复又转回,视线不经意扫过崔珏的右手,抬眸道:“王甲贺被她劫走了。”

      “不错。”

      洛仪声音冷下几分:“我即刻带人去追!”

      “不急。”那道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喊住了他。

      崔珏望过来,少年身形劲瘦,右手垂在身侧,袖口的颜色比先前深了些许,此刻带着几分倔强与几分疑惑的目光与自己撞上。

      崔珏的视线只停了一瞬,便收回。

      “棠泰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句话却不是疑问。

      闻言,后者将右手往身后藏了些:“已经不用他开口了。”

      崔珏淡淡道:“分寸我不多说。”

      洛仪垂眸。

      “但桃都天目一案证据缺失,仍未查清。”

      “洛仪,你不该动手。”

      他的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心口微沉。

      屋内一时静了下去。

      洛仪眼底的阴郁轻轻动了一下。垂眸片刻,跪了下去,俯首轻声道:“是。属下知错。”

      崔珏看着他这般反应,眼中的忧虑不减反增,末了还是摆了摆手:“事后一并处罚。现在,我要你去查另一件事。”

      洛仪却在此时忽然抬头。

      “大人,棠泰并非凶手。”

      第一个死者更夫木昭,并不是他杀的。

      崔珏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死者身型高大,且为鬼族,棠泰若是杀他,绝不是在其清醒的时候。当晚,死者曾饮酒,醉酒状态或有五成可能,这也是大人一开始抓他回来的原因之其一。”

      崔珏未置可否。

      “其二,轮值。”

      “大人曾命人调查死者住所及当日打更所的轮值名册,此番发现当夜当值之人本该是棠泰,二人在轮值前对酌,棠泰却因不胜酒力在桌上睡了过去,于是木昭替了他。”

      “这一点在死者住所也可佐证,死者当夜并未归家。”

      说到这里,洛仪眸光微沉。二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们心中同时浮出同一个疑点——

      当晚,他们喝的只是姜酒。

      姜酒性温,驱寒而已。

      远不足以让一个值夜更夫醉到不省人事。

      洛仪续道:“其三,死者死因。”

      经仵作验尸,木昭是心猝魂碎而亡。他全身无一处钝器、锐器所伤,也没有毒物入体之象,被赶到的洛仪看见时,只清楚记得他的眼睛——

      嘴唇微张。

      瞳孔散而不收。

      就像是,死前看见了极为可怖的东西。

      “死者生前并非胆小之辈,一介鬼族,被惊吓到当场碎魂,我并不认为棠泰做得到。但——”

      洛仪停了停。

      “但棠泰承认了。”

      洛仪眸光暗下,棠泰被带回之际,本是有些许惶恐的。如今细细想来,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纰漏。

      崔珏像是同样想到什么,道:“因为棠舟。”

      电光火石之间,洛仪几分阴沉的眸子都仿佛亮了一瞬。

      是了。

      棠舟!

      “我家小女……还不知我来了这里,不知各位官爷,可否替老叟报个平安?”棠泰说这话时,原本弯下去的背,竟因恳求而微微直起了些,他的目光在洛仪与一众鬼差身上怯怯扫过,见无人应他,于是那点好不容易直起的脊背,又一点点弯了下去。

      “这个时候还操心你女儿?”一名鬼差嗤笑,“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话音刚落,洛仪冷冷扫了他一眼,那鬼差匆忙低头退去后面了。

      “啊……”棠泰垂下头,不知是叹气还是哽咽,随后颤颤巍巍的声音从下面钻了出来,“不知老叟犯了什么事,还劳驾了诸位官爷……”

      洛仪始终记得,他那卑微、佝偻的模样。

      什么事值得让他这样卑微?

      而这份卑微究竟是真的,还是在套话?

      现在洛仪明白了,他轻眨了下眼,意识回笼,觉得自己应该离真相很近了,就像是只隔了一层、一层朦胧的月光。

      “棠泰现关押阴律司,第三案死者仍在敛尸房。”

      若第一案木昭之死另有隐情,第三案又牵出苍梧别院与异常术法,那么剩下那根仍未理透的线,便只能落在第二案——

      钟无眠。

      洛仪看向崔珏,问道,“方才大人让我去查的事,是否与第二案有关?”

      崔珏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了下来,从洛仪身旁经过,一直走到门口。

      夜色沉静幽深,他抬头看向东边,残月悬空,霜华照人间。

      “洛仪。”

      身后脚步靠近:“在。”

      “苍梧山内有一组织,名为天岸阁。”崔珏仍望着那轮残月,声音平静,“我要你亲自跑一趟。”

      “我现在便去。”洛仪领命,抬脚便走,却又被叫住,“大人还有吩咐?”

      崔珏的目光仍未收回,淡淡的声线在静谧夜色下像是被渡上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凉意,他开口道。

      “你亲自去。”

      “但不是‘洛仪’。”

      后者睫羽轻轻一颤,不知过来多久,屋檐之下传来第二次领命的声音。

      “放心吧,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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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20万是个坎,这部分的剧情有点卡滞,可能读者读起来信息量也过多,仍在努力调整中,鞠躬! 丫的我一定要坚持到好好写完这本!!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