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季[破镜重圆]》陈阁

5、雾起(五)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又回归了平静。

　　王静重新找了份工作，而许泠继续过着出摊收摊，赚钱养家的生活。

　　只不过前两天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声称是做零售行业的，想要和许泠谈合作，将许泠的糯米糕包装成网红品牌，直播带货。

　　许泠拒绝了，对方不死心，非给她留了个联系方式，称改变主意了可以随时找他。

　　许泠看也没看，直接删除了信息。

　　她靠在椅子上，双脚搭在写字台上面，就着一个不伦不类的姿势，默默抽一支烟。

　　其实许泠不大爱抽烟，她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抽一支解压。

　　许泠从没想过赚大钱，也没想过未来。她现在还活着完全是因为奶奶。

　　奶奶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换句话说奶奶是她还苟延残喘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

　　她活着就是要好好照顾奶奶，给她养老送终，等她料理完奶奶身后事，她也就能安心去地下赎罪了。

　　许泠猛吸一口烟，火星子在黑夜里亮了亮，像是眨眼而落的烟火。

　　许泠想，她累了。

　　她真的好累。

　　她市侩、粗俗，每天戴不同的面具示人，像是在戏台上唱戏的丑角一样，她真的装不下去了。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死，死了就解脱了。

　　死了才能赎罪。

　　烟燃尽，烫到了手，许泠不怕疼似的，浑然不觉，她用拇指捻灭了火星，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匿在了黑暗中。

　　*

　　天气说变就变。

　　上午的时候还艳阳高照，临近中午时却忽然变了天。大风裹挟着暴雨，吹打的树叶落了一地。

　　街上的行人纷纷跑进附近商店避雨，可许泠好巧不巧，她开着小三轮正在回家的路上。

　　滂沱大雨中，铁皮小三轮摇摇晃晃，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只小破船。

　　许泠握紧车把手，努力保持着车身平衡，可雨实在是太大了，她全身都被淋透了。

　　雨水顺着湿发落进眼睛里，许泠的视线就变得模糊一片。

　　她只能凭着感觉往前面开，眼看着就要驶出商业街，可小三轮的车头却猛地向前栽倒！

　　前面的井盖不知何时被冲开了，大量的雨水正以漩涡状疾速灌进下水道里！

　　许泠立刻将车头扭到极限，随着一声尖锐的刮擦声——

　　车轮猛地打滑，小三轮一下子掀翻在地。

　　除了保温铁桶，一次性外卖盒以及其他小玩意儿，随着雨水不断漂进下水道。

　　许泠坐在地上，衣服上全是泥点子，她看着一地的狼藉，突然笑了一声：“哈……”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够了，便一脚踢翻掉在旁边的可怜保温桶，然后不管不顾的骂道：“去你妈的！！”

　　“我去你妈的！！！”

　　身边时不时有汽车疾驰而过，车轮飞转，溅起一阵水花。

　　她就像只落水狗，坐在雨地里，一动不动。

　　雨很凉，她本来白皙的皮肤现在更是惨白的可怕，像活死人一样。

　　突然，头顶多了一把碎花伞。

　　许泠怔愣着抬头，看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女生正目光担忧的看着她：“姐妹，你身上都湿透了，先来我店里避避雨吧。”

　　许泠没有说话。

　　对方就又指了指旁边的店：“就在这，很近的。”

　　许泠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在一排精装修的店面中，那家店却看起来很古朴，像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子，木质招牌上写着店铺的名字——

　　恰逢书店。

　　“谢谢。”许泠蠕动冻僵的嘴唇，慢慢站了起来。

　　对方想要帮她一起收拾地上的东西，许泠看了眼她身上的白色连衣裙，低声说：“不用，我怕弄脏你的裙子。”

　　女孩笑了笑：“没事，弄脏了就洗洗嘛，小事情。”

　　许泠还是拒绝了，她动作麻利的收起地上的东西，然后扶起三轮车，女孩就给她默默打着伞，随手拍去她身上的落叶。

　　两个人一起回到书店。

　　女孩给许泠倒了杯水，许泠接过，水很热，手中的热源温暖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

　　许泠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女孩笑着说别客气。

　　大雨尚未有停歇的架势，许泠就在书店里面逛了逛，店面不大，可书源却很丰富。

　　在一排排的书架中，许泠手指轻抚过每一本书，鼻翼间满是油墨纸香。

　　很快，她的目光停驻在书店角落的一排书架上。

　　那里的书很陈旧，像是被翻了无数遍的样子。

　　女孩见状，热情的向她解释：“那是我爸妈的私藏，不卖但是可以免费阅览。”

　　许泠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书，这本书很有年头了，黄皮版的《西游记》，底面印着1980年，人民文学社出版的字样。

　　许泠打开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

　　女孩笑着说：“我妈特别喜欢看这个，听我爸说她那个时候怀了我，孕期心情不好，就天天看《西游记》，看完了还要给我爸讲心得。”

　　女孩讲着讲着眼睛就湿润了，她说：“我妈走后，我爸就天天抱着这本书来来回回的看，每次看到我妈的标注，他都会笑着指给我说，‘你看你妈多幼稚，她还在这里画了个小猪头’，后来有人想出大价钱买这本书，我爸都没舍得卖。”

　　许泠愣了愣，问：“那怎么……”

　　女孩说：“你是想问我爸既然这么珍视这些书，为什么还拿出来给别人看吧？”

　　许泠没有作声，算是默认。

　　女孩接着说：“那是因为我妈妈是个特别爱分享的人，她喜欢分享自己爱看的书，我父母是在书店相识相爱的，那个时候我妈妈正在看《平凡的世界》，她看见我爸爸也在看同一本书，她就主动走过去和他交流分享，一来二去，两人就在一起了。”

　　“他们一起看书，一起做评注，一起参加活动，后来我妈妈癌症去世后，我爸爸就开了这家书店，名字就是为了纪念我妈妈，恰好相逢的意思，这些书承载了他们的故事，我爸爸觉得我妈妈一定很乐意同别人分享。”

　　女孩叹了口气：“只不过我爸爸年纪大啦，记性也不如从前了，他就把书店交给了我。”

　　许泠闻言沉默良久，半晌后，她说：“你爸妈的故事很浪漫。”

　　女孩也心生向往：“是啊，我也觉得我爸妈的故事很浪漫。”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宋良安，你叫什么呀？”

　　“许泠。”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三点水的泠。”

　　“泠泠七弦上。”女孩笑了笑，“好美的名字。”

　　谈话间，许泠不经意看见书架底层居然有一本《都柏林人》。

　　泛黄的封皮上，印着詹姆斯·乔伊斯的名字。

　　她想了想，问：“这本书有卖的吗？”

　　“有，我给你拿。”

　　许泠付款结账，再抬头时，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厚重的云层里穿透出来，落下万丈金光。

　　许泠看着天边，眯了眯眼睛。

　　女孩在她身后说道：“雨终于停啦，太阳都出来了。”

　　许泠抱紧怀里的书，重新坐进三轮车里。

　　电动三轮车发出“吱呀”的轻响，宋良安站在书店门口向她用力挥手道别：“路上小心，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还有雨，不要出门了哦，再见。”

　　“再见。”

　　许泠拧动车把，走远了。

　　回家以后，她先冲了个热水澡，等一切忙活完后许泠坐在了书桌前。

　　她翻开今天刚买的书，里面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神父之死的，许泠没有看明白。

　　她其实上学的时候很喜欢看课外书，尤其是语文课本上推荐的名著以及各种爱情小说，而且那个时候她的语文成绩也一直是班级翘楚。

　　可惜除了语文，其他科目却是一塌糊涂，所以父母出事后，尽管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多次劝她留下来，可许泠还是毅然选择了辍学。

　　一个初二生，除了语文是年级前三外，其他科目都考个位数，还浪费什么时间上学。

　　许泠刚辍学的那段时间还会经常看书，后来她开始跟着奶奶摆摊做生意，忙起来的时候就抽空看，再后来她自己出摊收摊，心乱了，她就再也看不进去了。

　　如今，她才看了两个小故事就失去了耐心。

　　就在许泠想要放下书时，她却被最后一个故事的名字吸引了。

　　最后一个故事叫做《死者》，许泠怀着好奇的心理将书翻到了第245页，起初她没有什么感觉，直到看到故事的结尾。

　　上面写到：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他听着雪花隐隐约约地飘落，慢慢地睡着了，雪花穿过宇宙轻轻地落下，就像他们的结局似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许泠默默复述了一遍，她觉得头皮都在发麻。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这段文字共鸣，她只觉得灵魂都在惶惶震颤。

　　许泠翻开手边的绿皮笔记本，郑重的抄录下这段话。

　　再抬起头时，她发觉雨又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窗外大雾弥漫，她透过玻璃，透过雨帘，透过浓雾，看见了一双充满诗意的眼睛。

　　*

　　这是许泠第三次来江市监狱。

　　像初次见面一样，她坐在会见室的三号窗口。

　　“宋桥，好久不见。”她说。

　　宋桥或许没有想到会再次见到她，所以面对她的招呼，他没有回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对方。

　　许泠丝毫不觉得尴尬，甚至大方的向他挥了挥手中的书：“你要的书我给你带来了。”

　　宋桥喉咙上下滚了滚：“谢谢。”

　　“你为什么想看这个？”许泠问。

　　“没什么，我只是……”他欲言又止。

　　许泠看着宋桥示意他说完。

　　对方神情变得局促起来，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睛，他说：“警察抓我的那天，我正好在看这本书，我当时还没看完……”

　　许泠愣住了，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有点好笑，因为没有看完所以想看完。

　　许泠笑了笑，问：“看到哪里了？”

　　“最后一个故事。”

　　“《死者》。”两人异口同声道。

　　宋桥讶异的看了对方一眼。

　　许泠面不改色的将书翻到《死者》那一页，她把书扣在玻璃上，说：“念给我听，就当是酬劳了，这本书花了我45块。”

　　宋桥眼睛瞪直了。

　　许泠督促对方：“快点，没有时间了。”

　　宋桥咳嗽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开始诵读。

　　起初，他读的干巴，生硬，再后来他完全沉浸其中。

　　他的声音很好听，娓娓道来，像是古老的深山回响。

　　许泠隔着玻璃，看着对方。

　　他一只手紧扣着电话听筒，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身穿囚服，寸头，鼻梁处还有一道浅长的疤痕。

　　凌厉的长相，诗意的眼睛，就是这样一个人，坐在监狱里面，安静的读一本书。

　　许泠内心觉得很魔幻，这么矛盾的场景，似乎应该出现在文艺电影里面，而不是现实生活当中。

　　可这确实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她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跳脱出了现实，踏进了一个未知的领域。

　　她心生向往也心生恐惧。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

　　“雪落在阴晦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轻轻地落在艾伦沼地上，再往西，轻轻地落进山农河面汹涌澎湃的黑浪之中……”

　　宋桥的眼睛从书上移开，直直看向许泠。

　　他的目光湿漉且平和，像雨后的雾，慢慢念出故事的最后一句——

　　“……雪花穿过宇宙轻轻地落下，就像他们的结局似的，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他读完了。

　　良久，也或许只有几秒钟。

　　许泠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谢谢。通话结束后我会把书交给狱警，他们会把书交到你手上。”

　　“再见，宋桥。”

　　这一次，她没有等到通话结束，而是提前挂断了电话。

　　许泠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监狱。

　　她想，这是真的最后一次来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