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季[破镜重圆]》陈阁

3、雾起(三)

　　江城监狱。

　　第二次来这个地方许泠感到轻车熟路了不少。

　　她坐在一号窗口，看着这个多日不见的男人。

　　他似乎又瘦了。

　　弓着腰的时候脊柱高高凸起，像是一只瘦骨嶙峋的饿犬。

　　不，其实更像是一只豹子。

　　许泠注意到他虽然瘦，骨架却很高大，手臂上青筋突出，充满了力量感。

　　这样刚硬的一个男人，却生了一双柔和诗意的眼睛，虽然矛盾却不失美感。

　　“你不是想见我吗，怎么我来了你又和上次一样一句话都不说？”许泠拿着电话听筒，一眨不眨的看着对方。

　　男人闻言抬起了头，直愣愣的看着许泠。

　　再次看见那双记忆中的眼睛，许泠感到很满意。

　　她轻佻的笑了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一开始没说话，甚至有点不自在。她能来探监肯定是知道他的资料的，那么这个问题就毫无意义。

　　可他喉咙滚了滚，还是念出了自己的名字。

　　“宋桥。”

　　“宋桥，你多大了？”

　　“28。”

　　“平常喜欢干什么？”

　　“看书。”

　　许泠挑了挑眉，再问：“喜欢吃什么？”

　　“肉。”

　　噗嗤一声，许泠笑了，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

　　这个笑容很实在。

　　宋桥看着她的笑脸有点恍惚。

　　许泠敛了笑，一本正经的说：“好，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宋桥看着她，半晌后，他问出了和她一样的问题。

　　“你叫什么？”

　　“许泠。”

　　“哪个泠？”

　　许泠愣了一下，很快答道：“三点水的泠。”

　　“你多大？”

　　“25。”

　　“那你平常喜欢干什么？”

　　“赚钱。”

　　……

　　问题到这里就截止了。

　　宋桥没有再问下去，空气里陷入一种类似胶着的平静。

　　许泠突然将嘴唇凑近话筒，压低了声音：“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这样很像相亲啊？”

　　宋桥愣住了。

　　许泠紧接着又问：“你在里面会不会想女人，如果想女人了怎么办？”许泠眼光不怀好意的往他下面瞥了一眼，“会自己撸吗？”

　　宋桥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就连耳朵尖也红了。

　　许泠笑了笑，说：“别紧张，逗你的。”

　　宋桥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又盖上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许泠内心“啧”了一声。

　　很快，通话时间就要结束了。

　　电话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倒计时。

　　这时，许泠突然叫了男人一声：“宋桥。”

　　宋桥闻言抬头看她。

　　许泠看着对方的眼睛说：“你年轻又有学问，等出来了好好生活，你还有大好的未来呢。”

　　宋桥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许泠隔着玻璃点了点他的嘴巴：“只是出来后不要像现在这样跟个哑巴似的，你得融入社会，外面的世界变化很大，像你这样不爱和人交流可不行。”

　　宋桥唇线紧绷，抓紧了电话听筒，他彷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心翼翼地问对方：“许泠，你下次来能给我带本书吗？”

　　“什么书？”

　　“乔伊斯的《都柏林人》”

　　许泠一时没有应声。

　　她这次来就是脑子突然抽了，她根本就没想过下次再来。

　　许泠甚至到现在都没想通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和他说这么多的废话，从理性上来讲她也不想和他产生过多的交集。

　　所以，许泠不能答应他。

　　在通话结束的最后几秒钟里，许泠说：“我不会再来了。”

　　宋桥哑然，他低低“嗯”了一声。

　　手指紧紧扣着电话听筒，他不看她，只说：“对不起。”

　　电话结束。

　　许泠走出监狱，回想起自己逗弄宋桥说的那些越界的话，她都觉得自己疯了。

　　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神经病吧？！！

　　“靠！！！”许泠骂了句脏话快速走远了。

　　*

　　临近七月，天气越来越炎热。

　　天刚蒙蒙亮，许泠的小摊子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龙，不少顾客手里还拿着小电扇不停的嗡嗡吹。

　　许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加快手中的速度：“来，您拿好，下一位。”

　　队伍有条不紊的移动着，前面的人离开，后面的人补上，再后面的人抻着脖子往前看，脸上的表情烦躁又焦灼。

　　一些顾客实在等不及，只好唉声叹气的走了。

　　队伍缩短了些，可人依旧不少。这个点正是大人上班孩子上学的时候。

　　一个梳着麻花辫身穿蓝白条纹校服的小姑娘安静的站在队伍里。

　　她的前面还有三个人，很快便能轮到她了。

　　小姑娘紧紧攥着手里的零花钱，翘首以盼的模样。

　　这时，一个钢镚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骨碌碌，就掉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

　　小姑娘往旁边挪了一步，蹲下伸手，将钢镚捡了起来。

　　等她准备挪回来时旁边却多了个女人。

　　女人矮胖且臃肿，穿着宽松的碎花裙，手里还拿着一把印有某某医院治疗男人早泄的广告扇子。

　　她用力摇动扇子，不动声色的把女孩挤出了队伍。

　　小姑娘站在一边，怯生生的看着对方。

　　女人不为所动，就当看不见。

　　很快，就轮到了她们。

　　女人扯着大嗓门喊：“来十块钱的糯米糕，再拿两根糯米粽子。”

　　小姑娘看看女人，又看看许泠，眼眶立刻红了。

　　许泠抬头看了女人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女孩。

　　她温声道：“小姑娘，你要买什么？”

　　“姐姐，我要两块糯米糕。”

　　“好。”许泠利索的打包。

　　女人见状，用力拍打车框：“欸，你这人怎么回事，你没听见我要什么吗？”

　　许泠将装好糯米糕的塑料袋递给女孩，温柔的说：“快去上学吧，不然该迟到了。”

　　“谢谢姐姐。”小女孩欢快的走了。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啦！”女人不满的吼道。

　　许泠戈她一眼：“请您去后面排队。”

　　“凭什么啊，我刚排半天了！”

　　许泠皮笑肉不笑：“您插队，不算数。”还未等女人争辩，许泠又指了指支架上的手机，“这儿直播呢，都录下来了。”

　　女人满头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

　　她用扇子指着对方，声音像喇叭一样响：“我排队的时候那小姑娘又不在，谁知道她是排还是不排？！”

　　“这大热天的，为买你这破糯米糕，老娘都等半天了，要不是我儿子爱吃，谁费那功夫来你这受罪啊！”

　　许泠懒得和她多费口舌，抬头看向女人后面：“大叔，你要什么？”

　　很快，笔直的队伍自发远离女人，在她旁边重新排成一条直线。

　　女人被漠视，脸上挂不住，屁股往地上一坐，闹开了。

　　“大家快来看看呐！！这摊子老板真不要脸啊！我在大太阳底下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说不卖给我就不卖给我了！！生意好就是有底气啊，一点都不把顾客当人！！”

　　女人把两条大腿拍得啪啪响：“我四十多岁了，还要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甩脸子，我可告诉你，我有心脏病！！我今天要是在这出事儿了你可脱不了干系！！”

　　队伍里有个短发美女嗤了一声：“大妈，我可看见了，人小姑娘就蹲下捡个东西的时间你就插人旁边了，插队就插队，别再这装可怜了。”

　　女人啐道：“那小姑娘豆大点人，谁能看见她啊，谁知道她排还是不排啊？！怎么啦！还不许别人看不清啊，我一大把年纪了我犯得着去插一个小姑娘的队吗？！”

　　人群里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以及三言两语的嘲讽。

　　“这人真有意思。”

　　“一大把年纪了还倚老卖老。”

　　……

　　女人臊的不行，更加怨恨许泠。

　　她指着许泠大骂：“你爹妈死光啦！怎么教出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忙碌的许泠听见这句话时顿住了。

　　她的眼睛像锋利的刀子般戮向对方。

　　女人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抻着脖子大骂：“你瞪什么瞪！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贱货！”

　　许泠冷笑了一声：“死八婆！侬喫污啦？闲话噶齁臭！！”

　　(你嘴里吃屎啦！讲话那么臭！！)

　　女人气得眉毛倒竖，蹭的一下从地上蹦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许泠骂：“小贱人！！你嘴里叽里咕噜的说啥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骂我！！！”

　　许泠不搭理她，女人就跺着脚继续骂：“小贱人！！小贱人！！有人生没人养的小贱人！！！”

　　女人身上的肉都在随着她的动作晃荡颤抖，就像是做法似的，可笑又滑稽。

　　许泠“啪”地一下关掉直播，然后学着女人的动作，但比她更浮夸，更大嗓门：“死八婆！！死八婆！！天天嘴里喷粪的死八婆！！！”

　　许泠声大气足，女人很快败下阵来。

　　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掀翻了三轮车上放着糯米糕的板子。

　　晶莹剔透的糯米糕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

　　女人作势要去掀第二块板子。

　　“你干什么？！”许泠虚挡了一下，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到。

　　女人便立刻大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呦！！！”

　　“欸？？？”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惊呼声，甚至还有人举起了手机录像。

　　女人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许泠看了对方一眼，突然瞪大眼睛，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指着女人，慢慢滑跪到地上。

　　她全身都在抽搐，嘴角有鲜血溢了出来。

　　有人大叫道：“流血啦！流血啦！！”

　　“快叫救护车！！”

　　“呦！！许老板这是怎么啦！！”

　　躺在地上的女人闻言，眼睛偷偷眯开一条缝隙。

　　在看见许泠口吐鲜血时吓得嘴角抽了抽。

　　偏偏这时还有人喊：“这是被气的吧！怒极攻心了这是！！”

　　“那咋办啊？”

　　“报警吧！”

　　女人一听报警，一个鲤鱼打挺就蹦了起来，趁着没人注意撒丫子就跑。

　　此时有个眼尖的喊道：“那女人跑啦！”

　　有人见状立刻拿出手机想要报警，许泠阻止了对方。

　　她在热心民众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挨个鞠躬：“谢谢大家伙儿了，我没事，不用报警。”

　　许泠擦去嘴角的血迹说：“只是今天耽误大家时间了，糯米糕是卖不成了，剩下的糯米粽子我送给大家，全当我给大家道歉了，这么热的天等我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

　　有人喊道：“没事没事，碰上这种不讲理的女人，真是倒血霉了。”

　　“就是就是！许老板你赶紧去医院看看吧，为这种人气出毛病可不值得！”

　　许泠点头应承着说好。

　　把粽子分完，许泠又把地上的糯米糕收拾干净。

　　等人走光后，她用手机打开相机模式看了看自己咬破的舌头，伤口不大却很疼，许泠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

　　此时，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来电人显示王静。

　　许泠按下通话键：“喂？”

　　电话那边传来王静的哭泣声：“泠泠姐，你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