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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转变 ...

  •   下班铃声划破大楼的沉闷。

      祝平僖同张离仿佛真的好姐妹般手挽着手走出阴冷的办公大楼,穿过弥漫着煤烟味和湿冷气息的街道,步入那家挂着“雾都”招牌的咖啡馆。

      浓郁的咖啡豆香气混合着烘焙糕点的甜香扑面而来,温暖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门外浓雾带来的寒意和军统大楼的阴鸷。

      侍者引着她们走向一个最里侧的卡座,厚重的丝绒帘子半掩着隔开了外面零星的客人。

      两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哥伦比亚咖啡很快端了上来,深褐色的液体在白瓷杯中轻轻晃动。
      张离用小银匙缓缓搅动着咖啡,目光沉静地落于杯中旋转的褐色漩涡上;祝平僖则捧着自己那杯,汲取着杯壁传来的暖意。

      沉默在氤氲的热气中蔓延。终于,张离放下银匙,发出轻微的脆响。她抬眼看向祝平僖,目光平静而锐利,“你今日冲击不小吧,谁能想到整场事件是自己人的阴谋呢。”

      张离语气淡淡,祝平僖却明白这话说得不简单。

      她低头啜了一口咖啡,轻轻扬了扬眉,并不接着答话,而是岔出一句,“离姐,你知道你给人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吗?”

      “不如小李他们光鲜亮丽吗?”

      “你很像我在成都的一个朋友。”
      年轻的女孩眯起了眼睛,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张离没有应声。她指尖收拢,扣住白瓷杯,定定地看着祝平僖。

      鹧鸪的判断没错。

      此人心智坚韧,观察细腻,行事谨慎,知进退,善隐忍,同情革命,是个可以发展的好苗子。她今日的痛苦迷茫并非软弱,而是蜕变的前兆,是火种燃烧前的必要引信。

      张离启唇,这回不再打太极,“听说过爱特伽·斯诺吗?”

      “美国人,《西行漫记》的作者。”祝平僖答得不假思索。

      “你看过那本书了?”

      “你没有吗?”

      张离顿了顿,忽地笑了,“你看如今的党国如何?”

      这是要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阴暗、腐败,”祝平僖言辞毫不客气,却也谨记立场分明,“若不改革,我看不到任何能为我们遭难的国家和人民带来光明的可能性。”

      “我知道,你是有血性的人,”张离正色道,“既然你已有了自己的判断,那你愿意投身到另一条路吗?”

      祝平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却并不温情,“这世道路子太多,你不说清楚,我怎好回答?万一离姐你是日谍呢。”

      这是一个尖刻的玩笑。

      既然要拉人入伙,总得亮明身份,只要眼前人不亲口说出她是□□、是延安方面的人,她绝不上赶着先断了后路。

      张离绷直了嘴角,吐出一句“你看起来真不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都是党国的栽培。”

      祝平僖可以确认此时张离的眼睛里透着的是欣赏,她听见她说,“《西行漫记》记录着斯诺在西北的见闻,相信你看过以后,对那里的人、他们的信念、他们的生活及他们进行的抗争都有了一定了解。”

      祝平僖没有应声,她静静地听着张离继续说道,“鹧鸪注意到了你,他很重视你,他说,你会是一名刚强的战士。”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祝平僖轻声念着,一双桃花眼垂着,掩住了悲色,“他的代号真悲凉。”

      默了半晌,张离朝祝平僖举杯,像是在确认。

      毫不意外的、不负所望的,祝平僖也举起杯子。她当然是愿意的,愿意走上另一条红色的路。

      两只白瓷杯在空中轻轻相触,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有温热的杯壁相依。

      饮尽余液,张离招手示意侍者结账,然后从放在身旁座椅上的皮箱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轻轻推到祝平僖面前。

      “我做的桂花糕,带回去尝尝。”

      “谢谢。”祝平僖接过,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你们姓张的……是不是都喜欢送人点心?”

      张离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地笑了,“这大概是本家人的默契吧。”

      唐山海的车停在街对面。他靠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望见年轻的姑娘拎着个油纸包,三两步从青石板台阶上跳下来,旁边张离笑着不知同她讲了什么,教她也绽开笑颜,周身有路灯投下的橘黄色光洇开,恍若小神仙。

      眼角眉梢早已漫上融融暖意,他于是推门下了车,穿过街道向她走去。

      祝平僖瞧见他,脚下微微一顿,冲身侧的张离道:“离姐,有人来接我了。”

      张离也看见那机要处主任大步走来,眼睛一瞬不瞬落在女孩儿身上。她轻轻颔首,调侃了这位新朋友一句,“唐主任对你是真好。”

      “嗯,”祝平僖眉眼弯弯,他们二人的关系不需要藏着掖着,“他是很好。”

      唐山海走近,发现她的面色比下午好了许多,眼里原本的沉郁早散了个一干二净,眸子亮晶晶的,整个人好似逢春的树,重新抽了条儿,生机勃勃。

      “张离。”唐山海冲张离点头致意,态度客气。

      “唐主任。”张离回应得同样得体,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便识趣地告辞,“我先走了,平僖,明天见。”

      “明天见,离姐。”

      张离转身走入雾中,身影很快被浓稠的暮色吞没。

      唐山海很自然地伸手去接祝平僖手里的东西。祝平僖缩了缩手,没让唐山海碰那油纸包,只把臂弯里的手袋递了过去。

      “劳烦你啦。”她笑盈盈。

      唐山海接过,没说什么,只轻轻揽了她的腰,“上车吧,外面冷。”

      引擎低鸣,车子缓缓驶入车道。

      唐山海扶着方向盘,余光瞥见女生静静地坐着,那油纸包被搁在膝上,一双手左右拢着,好好地护着它。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终究还是开口问她了。

      “桂花糕。”

      “聊得不错?”

      “嗯。”

      她答得简短。

      “离姐人很好。”

      这是几秒钟后补上的。

      无言。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掠过,在女生脸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光影。

      “我们的订婚典礼,”唐山海抿了抿唇,再次开口打破沉默,“场地定在国民酒家,请柬已经在拟了。”

      “嗯。”祝平僖应了声,目光落在窗外。

      “宾客名单我已初初拟了一份,明天拿给你看。”

      “好。”

      “戒指选了卡地亚的,你若不喜欢,还来得及换。”

      “你定就好。”

      唐山海呼吸一滞。

      她心不在焉。

      她不在乎。

      她虽然坐在这儿,魂却不知道落在了哪儿。他够不着她了。

      “平僖。”他唤她,喉头发紧。

      “嗯?”祝平僖终于转过头看他。

      唐山海注视着她。

      眼睛不会骗人,她眉梢的肌肉都是紧的。毕竟是老特务了,眼光毒辣,唐山海能够感觉到祝平僖平静的躯壳里此刻正翻涌着热烈的情感,他知道她很其实很激动,从咖啡馆里出来时就很激动。

      “没什么。”唐山海扯出笑容,终究没有追问。

      作为前辈和搭档或许他应该时刻关注这位搭档的情况,对一切异常情况刨根问底,但作为男朋友和未婚夫,他更希望他是温和而体贴的。

      祝平僖并非没有察觉唐山海的欲言又止。
      她知道他看出自己的状态不对了,就像她也能察觉他的状态不对一样。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知道她不该心不在焉,不该敷衍了事,可她的大脑此刻被另一些东西占据着——“你愿意投身到另一条道路吗?”“你会是一名刚强的战士。”“这大好河山,哪里不美?”——再难以思考其他。

      她的心跳得多快啊,为了她可以预见的信仰的转变。

      她有些懊恼,还是自己功力不够,挂了相。可她又能怎么办呢。指甲掐进掌心,她稳了稳呼吸。

      左右他不明所以。便教我继续沉默着吧。

      二人不再讲话,车内小小一方天地反复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凉的,塞满了郁气,一半是烫的,有躁气横冲直撞。

      车子停在祝家别墅门口。

      “到了。”唐山海出声。

      祝平僖深吸一口气,解了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身后传来男人有些沉闷的声音——

      “平僖。”

      她回过头,珍珠耳环轻晃,晕开一线凝白冷光。

      唐山海没有看她。他盯着方向盘,拇指在皮革接缝处反复摩挲着,路灯的光斜切进来,将他的一半面孔照得分明,另一半沉在阴影里。

      “你愿意嫁给我吗?”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祝平僖一怔。

      她看着唐山海。他没有转头,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素来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竟显出几分近乎笨拙的郑重。

      他不是在说任务。他是在问她。

      祝平僖的耳根悄悄红了,又觉得有些好笑——他居然用这种语气、这种表情、在这种她心不在焉了一整路的时候,问出这句话。

      她彻底转过身来,抬臂环住男人的脖颈,朱唇贴在他耳边认真答道:“我当然愿意。”

      她的声音清朗而笃定,一点儿没有扭捏迟疑。

      唐山海耳朵动了动,垂眸笑了,任她环抱着,心跳得雀跃。

      “为了终要到来的黎明。”祝平僖补了一句,唇角弯起,梨涡浅浅一现。

      唐山海本欲侧头吻她,听罢这话,闭了闭眼,抚着女生的后脑,吻落在了她的额头。

      祝平僖当然不知道。

      她的下巴搁在唐山海的肩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车窗外的远方。那里只有浓雾笼罩的山城夜景,灯火明灭,看不真切,可她却好像已经拨开了一些迷雾,探到了可以继续前进的方向。

      就这么抱了一阵子,祝平僖松开了他,拿好手袋和油纸包,推开车门,回头冲他一笑,“我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后。

      唐山海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直到她留在车内的玫瑰味终于被窗外渗入的冷气一丝一缕地蚕食殆尽,方才再度发动车子。

      祝家别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吞没在沉沉的夜色中,像一颗坠入深海的星。

      是夜,祝平僖珍重地拆开那个油纸包,拣出桂花糕来,剩下的便是那条红色道路上的人们希望交给她的东西。

      那是一本封皮上印着《共产党宣言》的小册子,和今日份《新华日报》。

      其上赫然刊着□□的题词——“千古奇冤,江南一案,同室操戈,相煎何急?!”“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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