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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沉水局 ...

  •   佛堂的檀香烟气尚未散尽,燕王府九曲回廊已悬满绛纱宫灯。
      柳氏立在伽蓝殿纹样的青石影壁前,翡翠耳坠坠着鎏金流苏,腕间缠枝莲纹玉镯与檐角的铜铃相撞,击出清越之音。
      她抬手抚了抚鬓间累丝金凤步摇,面向满园女眷含笑开口:"今日借着新妇入府的喜气,王府特将永宁三年存下的七味古香取来与诸位同赏。”
      话音未落,四个侍女已鱼贯捧出鎏金錾花香炉,炉身浮雕的缠枝莲纹裹着西域金箔,在暮秋的日光下流转如熔金。
      “ 第一味是永宁三年的沉水香。”
      柳氏指尖拈起银匙,舀了琥珀色香粉倾入云母隔片,
      "此香采自伽蓝寺千年古木,需在佛前供奉四十九日方能成香。"
      青烟袅袅升起时,沈昭容腕间银镯忽地发烫——
      这是三年前萧景珩从画舫大火中救她时,遗落在她掌心的信物。
      沈昭容指尖抚过鎏金缠枝莲纹香炉时,萧景珩恰在此时踏入庭中,玄色锦袍上的朱雀暗纹与沈昭容嫁衣金线遥相呼应。
      他虚扶新妇腰肢的手掌在广袖遮掩下微微发颤。
      萧景珩广袖扫过的沉水香雾正漫上月白裙裾。
      她嗅到他袖口沾染的伽蓝寺檀香——恰是三年前画舫大火中,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抱出火海时,僧袍上的味道。
      沈昭容抬眸迎上他视线,在他瞳孔里看见自己破碎的倒影:“夫君可知,这香里掺着秦淮画舫的旧物?”
      此刻这香气却像生锈的锁链,绞得她心头渗血。
      "夫人可还闻得惯这古香?"
      萧景珩虚扶她腰肢的手掌刻意加重力道,新结痂的鞭痕在嫁衣下隐隐作痛。
      昨夜刑室里他掐着她脖颈逼问血书下落,今晨却送来治伤的玉肌膏。
      沈昭容低眉浅笑,指尖却死死掐住香匙:"夫君选的香,自是极好。"
      银匙在炉中搅动的涟漪,恰似她眼底强行压下的惊涛。
      第二炉燃起时,满园女眷皆发出轻叹。
      淡紫色烟雾凝成游丝,竟是元后生前最爱的"梵云香"。
      "此香方子本已失传,"
      柳氏抚着翡翠耳坠轻笑,
      "幸得太后恩典赐下残卷,又添了南诏古茶增其甘醇。"
      沈昭容指尖微蜷,嗅到香灰中曼陀罗特有的甜腥——与昨夜刑房燃着的“安神香”如出一辙。
      沈昭容腕间的朱雀银镯突然滚烫。
      这是萧景珩当年为护她性命,亲手从佛前供案取下的开光法器。
      她望着香雾中他模糊的侧影,忽然想起替嫁那夜——
      他猩红着眼将她抵在祠堂雕花门上,佛珠碾碎在她颈间:"你顶着这张脸嫁进来,就该知道是作谁的替身。"
      女眷们的赞叹声里,沈昭容佯装簪花,将浸了曼陀罗汁的绢帕按在鼻端。
      酸涩漫上眼眶时,她恍惚看见三年前秦淮河畔:萧景珩为救落水的她,徒手抓住刺客淬毒的刀锋。如今那伤痕仍盘踞在他掌心,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第三炉未燃,沈昭容忽以团扇掩面轻咳:"恕妾身唐突,这伽蓝寺的沉水香里,怎混着秦淮画舫的曼陀罗?"
      话音未落,她广袖拂过鎏金香炉。倾倒的香灰遇风爆开靛蓝烟雾,模糊了萧景珩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惊得女眷们钗环零落。
      柳氏鬓间翡翠璎珞叮当作响,正要发作,却见沈昭容踉跄扑进萧景珩怀中。
      后腰撞上他悬着的青龙玉佩——那是她亲手雕刻的定情信物,此刻却硌得骨头发疼。
      "夫君..."
      她染着蔻丹的指尖抚过他喉结,顺势扯落柳氏腰间鎏金钥匙的模印,分明在窃取钥匙模印,却像极了缠绵。
      萧景珩揽住她的臂弯蓦地收紧,指节发白——
      昨夜刑房逼供时,这双手曾将她腕间勒出血痕,此刻却成了最妥帖的庇护。
      "夫君...这香..."
      她将渗血的指尖抵在他唇畔,看着他瞳孔里自己破碎的倒影。
      枯荷池边,这双薄唇吐出的话语比池水更寒:"你若不是她..."
      未尽之言化作喉间滚动,他竟真的含住她染毒的手指。
      烟雾渐散处,沈昭容自萧景珩怀中抬头,掌心银针正挑着未燃尽的香块:"永宁三年的沉水香该泛青灰,此物遇银却现靛蓝。"
      针尖幽光映着萧景珩骤然收缩的瞳孔,三年前画舫琴师为他挡毒箭时,伤口渗出的血亦是这般颜色。
      香灰簌簌落在璇玑图残片上时,沈昭容听见自己脉搏震耳欲聋的跳动。
      萧景珩握着她的手腕为众人验毒,力道却轻柔得像擦拭琴弦。
      她忽然想起大婚当夜,这双手是如何扯落她的盖头,又如何颤抖着抚上她锁骨处的青鸾胎记。
      "夫人受惊了。"他拭去她鬓角香灰的动作堪称温柔,指腹薄茧却刮得她生疼。
      满地狼藉中,唯有他们交叠的衣袖像两尾抵死缠绵的鱼。
      沈昭容望着他领口微露的朱雀胎记,忽然分不清此刻的维护是真心,还是又一场算计。
      萧景珩执起她渗血的手腕,当众舔去指尖香灰。
      温软的舌尖扫过伤口时,沈昭容想起大婚当夜交杯酒中的毒——
      他明知酒中有鸩,仍仰头饮尽时说:“你若想我死,该用更干净的毒。”
      柳氏翡翠耳坠突然炸裂,碎玉中滚出半枚金错刀币。
      沈昭容将钥匙模印按在残币缺口,严丝合缝的纹路让满座哗然。
      “伽蓝殿地宫的最后一道机括...”
      她话音未落,萧景珩忽然撕开衣襟,心口箭伤狰狞如蜈蚣——那是她为护他留下的。
      鎏金香炉轰然迸裂,藏在炉底的璇玑图残片随风展开。
      染血的丝帛上,
      “山河永固”四字浸着曼陀罗汁,恰是沈昭容生母咽气前紧攥的襁褓纹样。
      萧景珩指腹抚过她锁骨青鸾胎记,那里新结的血痂像朱砂痣:“你以为揭穿这些,就能逃开这盘棋?”
      庭中古柏沙沙作响,沈昭容将染毒的银针抵在他心口:“妾身既是世子妃...”
      她抬眸轻笑,眼底映着柳氏癫狂的身影,“自当与夫君同赴黄泉。”
      残阳如血漫过回廊,萧景珩忽然攥住她执针的手按向自己胸膛。
      银针入肉三寸时,他俯身衔住她耳畔乱发:“三年前画舫大火,你欠我一条命。”
      温热的血顺着嫁衣金线蜿蜒,在青石板上开出诡艳的并蒂莲。
      庭中古柏沙沙作响,沈昭容望着他唇畔血渍恍惚想起:大婚当夜他饮下交杯酒时,亦是这般带着恨意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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