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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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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中,一片死寂。
沈旖伏跪在地上,膝盖的麻木感顺着腿骨慢慢向上蜿蜒,背上的冷汗湿了又干。
她就该听魏朝的话,只管求了自己的恩典就好,不该多嘴去提摄政王府上下的性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子阴冷的声音才顺着冷冰冰的高阶传下来:“朕传你前来领赏,你领了赏,却反过来替叛党余孽求情……是觉得朕罚的重了?”
沈旖后背冷汗骤起:“臣女不敢。”
“不敢?”天子冷哼,夹杂着不悦,没再逼问,却突然命令她,“站起来说话。”
沈旖跪了许久,腿脚早就僵硬麻木,虽然已经极力小心,站起身时还是一个踉跄。就在她重心偏移的瞬间,一旁照看香炉的宫女借着摇扇的动作,拿胳膊肘撑住了她,这才避免了一次殿前失仪。
在沈旖站稳的瞬间,宫女的手肘收回,又变成了缓缓摇扇的模样。
天子没瞧见沈旖的失态,大失所望,顿时没了捉弄沈旖的心思,也不再搭理她,转头自顾自和身边的人低声说话,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魏朝,朕不得不说,你调教出的人,实在没什么趣味。”
被他叫做魏朝的人,穿了一身黑衣,在满堂金辉之中格外显眼。
“陛下恕罪,”魏朝轻笑,垂头假意告饶,“臣调教出来的人,向来只在某些方面颇有趣味。”
两人谈话声都是刻意压低了的,沈旖站在堂下,只能瞧见魏朝唇角微勾,随即俯首在天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就惹得天子开颜大笑。在此之后,天子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就变得有些轻浮。
这虽然令沈旖感到些许不适,却比起之前满是杀意的目光,她明显觉得自在多了。
笑够了,天子倚着龙椅,懒懒支了下巴。
常年侵泡在酒色之中,使得他的面庞松弛而无神,眼尾低耷,显得整个人阴郁又憔悴。
“罢了,朕的心头大患只张廷俞一人,大患既除,余下的一切,都是小事,”天子嘴角噙笑,笑中却没有一丝温度,“你的要求,朕允了。”
这就答应了?
沈旖一愣,下意识看向魏朝,却发现他脸上也罕见露出几分惊异。
这一边,魏朝强压住内心涌起的异样,淡淡扫了沈旖一眼,适时出声提醒她:“还不快谢恩。”
摄政王张廷俞因反叛被捕入狱,天子下令,摄政王府上下一并株连,男子充军,女子为妓。起因是沈旖一手造成的,结果却非她本意,这扰得她夜不能寐。
是以来面圣之前,魏朝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要乱说话,沈旖还是决意来求天子网开一面。
本以为是一场艰难的谈判,却不想如此顺利。沈旖只当是帝王向来阴晴不定,此刻心情舒畅好说话的时刻被她撞到了,顿时喜不自胜,忙跪地谢恩。
“不过,你还要替朕做一件事。”
天子颔首,对着沈旖说话,目光却看着魏朝。
魏朝面上不显,心却是一沉。
“第一批梅花酒已经酿好,先皇在时,总将第一批酒送去摄政王府,以示恩宠,”天子缓缓开口,“我与他之间的关系虽如水火难容,但往日的情义尤在……”
“今日,就以你的名义,替朕,给摄政王送去一壶他最喜欢的梅花酒吧。”
———
才出殿门,天子身边的太监福来就笑脸迎了上来,手里提着食盒,身后还跟着十来个小太监。福来掀起食盒的盖子,沈旖瞧见里面放着一个黄金制成的酒壶,做工十分考究,瓶身上似是刻了一只鹤。
梅花酒……鹤……
沈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福来将盖子盖好,对着魏朝躬身行礼:“魏大人,”听得魏朝嗯了声,福来才又转过身对着沈旖,道,“沈姑娘,这便是陛下吩咐奴才准备的东西。”
沈旖应声,还来不及伸手,一旁的魏朝就先她一步接了食盒。福来愣了下,并未说什么。
送完了东西,福来却没有退下,而是跟着一起前往天牢。此前跟在他身后的十来个小太监,也浩浩荡荡地尾在沈旖和魏朝的身后。
说是护送,倒不如说是监视。
沈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到底还是按耐不住,压低声音问魏朝:“张廷俞他喜欢喝梅花酒?那为何我从未见他碰过酒?”
魏朝看了看她,眼中神色变换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反问:“你又能有多了解他呢。”
也是。沈旖自嘲的摇摇头,不再多想。
就像沈旖一直想不明白,张廷俞那样的人,为何会对她另眼相待。
……不然,她也不会有机会窃取到这么多年来他与南海叛军相互联络的书信。
默默无言走了好一段路,直到临近天牢的暗门,魏朝才停下脚步,福来等人也跟着他站定。
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沈旖,魏朝叮嘱她:“里头寒气重,送完了东西就尽快出来,也别说什么话,发生了任何事都不要理睬,你只管遵照陛下的意思去做——”
沈旖下意识问:“会发生什么事?”
果真多说多错。迎着沈旖疑惑的目光,魏朝不由顿了顿:“我……我的意思是,他如今的处境拜你所赐,心里肯定是恨你的,说了什么过激的话也情有可原,”他揉了揉眉心,不想再露出破绽,便不耐地催促,“快去快回,别让我久等。”
烈日当空,拂了浅浅微风。
沈旖走到天牢门前,却觉得这微风竟如此凛冽——几乎要将她单薄华衣下垂坠的金线串珠生生扯断。
裙摆尾缀的珍珠是张廷俞托人从南海送来的。
沈旖十七岁生辰那年,南海正遇水患,兵民死伤无数,张廷俞领天子御旨前去赈灾,不过短短一月,局势就有了好转的迹象。
他镇守南海分不出身,就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干将张衡日夜兼程,赶在沈旖生辰当日,将他百忙时抽空在南海千挑万选寻来的十七颗珍珠送至沈宅。
沈旖记得她初见这十七颗珍珠的惊艳,也记得那日在沈宅之中,本被众人簇拥着交谈的魏朝不知何时离了人群,走过来在众目睽睽下亲呢的拥着她,俯身打量她手中盛了珍珠的锦盒,啧啧称奇。
“早知道南海盛产明珠,果然名不虚传。这样的成色,别说找十七颗,就算找上一颗,估计也不是什么容易事……镇国公真是有心了。”
张衡一路快马加鞭,被风尘糊了满脸,就怕误了时辰,眼下瞧见魏朝搂在沈旖纤细腰肢间的手,气的连尊卑之分都不顾了,冷着张脸不答话。
这样的女子,真是白瞎了镇国公的情意!
沈旖自然能察觉出张衡的情绪,她下意识想挣脱魏朝的束缚,反被魏朝借力搂的更紧。
一抬头,就见魏朝正暗暗瞪她,满是威胁。
又犯什么病。
沈旖叹了口气,只得依着他。
她早已声名狼藉,没什么好顾及的。
……
……
“沈姑娘!”
天牢的通道空旷,狱卒长满是谄媚的语调伴着急促的脚步声被无限放大,将沈旖的思绪重新拉回现实。
“叫沈姑娘久等了,”狱卒长喘着气拉开牢门,见沈旖穿的单薄,又赶忙叫手下人拿了件干净的披风给她披上,“姑娘有所不知,这天牢寒气极重,非寻常人能忍受。”
他话还未落,就有人在一旁小声嘀咕:“她不是来过天牢吗,有什么不知道的,指不定连天牢几个道都记得清清楚楚———啊啊啊疼!”
那小卒的声量已然压低,但显然还不够低,足以顺着空旷的空间流进众人耳中。
狱卒长满脸尴尬,一面使狠劲揪着说话那小卒的耳朵,一面转向沈旖不住赔礼:“新来的小子,不会说话,沈姑娘放心,我定然好好管教他。”
小兵怯怯揉着耳朵,望着她的目光瑟缩又惊恐。
沈旖并不生气,摆摆手:“无妨。”
和魏朝混在一处,她已经被流言蜚语浸泡麻木了,有时候她都分不清,哪些是流言,哪些是事实。
但无所谓了。
多年前沈父失言,沈家上下获罪入狱,而她前脚才堪堪跨进牢门,后脚尚未落地,魏朝就遣人来将她大张旗鼓地接走了,整个沈家也跟着她免于一难。
但也因此让沈家沦为京城的笑柄。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以什么为筹码,才能让风流成性的大奸臣魏朝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沈旖记得母亲抱着弟弟,投向她的目光厌恶且怨毒,也记得父亲当着众人直骂她下贱。
可她那时只想要活着。
如今……也是一样。
毕竟和帝王作对,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狱卒长往前走。
天牢建在地面之下,空气十分潮湿,越往前走,越觉得寒意刺骨,更何况其中还裹挟着腐臭和霉腥味。
若不是她向天子提交罪证,张廷俞作为摄政王,本应身居高位,受万民敬仰。那般过惯锦衣玉食的人,该怎么忍受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一辈子?
沈旖思绪有些恍惚。
转过昏暗长廊的拐角,墙壁上熊熊燃着的火把,使沈旖看清了过道两旁的牢房。牢门内的人,或熟悉,或陌生,皆是一脸仇恨的看着她。而那么多双似要将她剥皮抽骨以泄心头之恨的眼睛之中,沈旖不偏不倚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张廷俞恰巧站在牢门边上,许是病了,整个人苍瘦不少,但火光照亮了他眉间的锐气,因此并不显得羸弱。张廷俞静静看着沈旖,眼中不见半点责备,但也不像往常那般有所波澜,如死水一般。
沈旖呼吸一窒,狼狈地转开视线,将手中的食盒交予狱卒长。
对着张廷俞,狱卒长没了之前的神气活现,他小心翼翼地开了半扇牢门,将食盒搁在门边桌子上,快速将门锁好后便低头瑟瑟退到一边。
张衡关押在隔壁的牢房里,从一开始就探出头拼命朝沈旖这边张望,双手捏着牢门不住摇晃,逮到机会便喊上几句“恶毒的女人”“早知你是这样的人”之类的话。因着张廷俞,除张衡之外,牢内认识沈旖的人不在少数,附和张衡责骂她的人就更多了。
沈旖没心情理会他们。
这一边,张廷俞目光缓缓垂落在食盒上。不知是不是沈旖的错觉,竟觉得他的面容一瞬间柔和起来。
随着张廷俞轻咳一声,牢狱之中霎时安静下来。
张廷俞眸色复杂,眉间皱起又松开,起起伏伏,似乎在挣扎什么,但像是最终说服了自己,他眉宇间的郁色渐渐散去,苦笑一声,轻叹:“还不算太无情。”
他自己做错了事情,怎么能说她无情,难不成包庇他引发天下大乱,才是对的吗?沈旖在心里默默反驳,但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张廷俞身量极高,沈旖昂起头,才勉强能做到与他视线交错。
“不论对错,你帮过我许多是真的,”沈旖小心斟酌言辞,成王败寇,她不想评判张廷俞的所作所为,也不想驳了他的面子,只半开玩笑般道,“作为回报,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酒。”
张廷俞低头去开食盒的盖子。
捏着酒壶的执柄,张廷俞脸上的笑意滞住,神色变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的视线一寸一寸的冰冻起来,声音中终于有了起伏:“这就是你的回报?”
沈旖微愣,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张衡一直勾着脑袋往他们这看,待看清食盒中呈放的东西,不由惊呼出声:“梅花酒?”
这三字仿佛是什么禁词一样,几乎在同一时刻,整个牢狱中都被震颤到了。
浪潮般的吵杂声如涌浪般扑向沈旖,使得她心惊,一个趔趄,竟不小心踩到了裙摆的珠串。她脚下顿滑,整个人朝前栽去,裙摆处的金丝线结断裂开来,珍珠顺势从断处滚落满地,清脆的珠玉声霎时炸开一片。
肩膀磕在牢门边,火辣辣的疼,沈旖一手扶着牢门,一手撑在后背的空地,狼狈地瘫坐在地上,余光中只能瞧见有一颗珍珠正巧滚至张廷俞脚边。
张廷俞俯身捡起珍珠,明珠熠熠生辉,映衬他的指尖苍白如雪,浮在其中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来。那双手指纤长有力,下一刻便将捏在其中的珍珠碾为齑粉。张廷俞冷笑着,目光死死盯在沈旖脸上,与之前的平静无波不同,此刻那双眼中满是彻骨的恨意。
“既是你的意思,那便如你所愿。”张廷俞死死盯着沈旖,似乎要将她锥心刺骨,下一刻,他不顾周围牢房内亲信此起彼伏的劝阻,抬手就将壶中酒一饮而尽。
扔掉酒壶,张廷俞慢慢蹲下。
沈旖惊魂未定,使不起劲站起身逃离,只能单手撑着地面,眼睁睁看着张廷俞隔着牢门,朝她逼近。
太近了。
近到几乎能闻到他呼吸中夹杂的浓郁酒气。
张廷俞伸手,露出藏于袖间的手铐。他捏着沈旖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将整张脸伏在他的手上。他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沈旖的脸颊,动作温柔又瘆人,两手间垂着的铐链也随之发出相应的碰撞声。
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
这样柔情似水的抚触。
寂静中,张廷俞阴郁的声音就这样伴着手铐相撞的清脆响声,传入沈旖耳内,似来自地狱的低吟。
“你最好期盼我死了,永出不了这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