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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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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奔驰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撕裂沉沉的雨幕,在通往青山康复中心的公路上狂奔。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摇摆,勉强在挡风玻璃上划开一片模糊的视野。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墙。
车内,沈墨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雨水猛烈敲打着车顶,发出密集的鼓点,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副驾驶上,复维之紧抿着唇,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紧绷的下颌线,上面是林城不断发来的消息:
“保安系统后门已开,监控有10分钟盲区!”
“侧门钥匙在消防栓第三个格子上方!”
“护士说沈洌在307,状态很糟,但拒绝吃药!”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复维之的掌心全是冷汗,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视频里那堵血与墨的墙壁,和沈洌蜷缩在窗下的单薄身影。他能撑住吗?
终于,那栋在雨夜中如同巨大墓碑的灰色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沈墨猛踩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堪堪停在离侧门不远的路边。
“快!”沈墨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将一个强光手电塞给复维之。
复维之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顾不上这些,按照林城的信息,扑向墙角的消防栓。手指在冰冷潮湿的金属上摸索,果然在第三个格子上方,摸到了一把用胶布粘着的、冰冷的黄铜钥匙!
插入锁孔,用力一拧!侧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复维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打开手电,光束刺破黑暗,沿着冰冷的走廊快速扫视。307!尽头那扇门!
他压低身体,像一道影子般快速穿过空旷的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和雨声吞没。手电光柱锁定307的门牌。他颤抖着握住门把手,轻轻转动——门从里面反锁了!
“沈洌!”复维之压低声音,急切地拍打着门板,“沈洌!是我!开门!”
里面一片死寂。只有雨点疯狂敲打走廊尽头高窗的声音。
复维之的心沉了下去。难道……他强迫自己冷静,想起沈洌素描本里曾画过的一个小机关设计。他蹲下身,手指在门锁下方细细摸索。果然!在靠近地面的门板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槽!他用指甲抠进去,用力一拨!
“咔。”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复维之猛地推开门!
手电光柱瞬间刺入房间——
惨白的墙壁上,那满目疮痍、惊心动魄的涂鸦如同巨兽的伤口,在强光下无所遁形!深蓝与暗红交织的线条狂暴地扭曲着,无声地尖叫着!中央那几个血字更是触目惊心!
而房间角落,窗户下方,沈洌蜷缩在那里。他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浑身湿透(雨水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打进来),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怀里紧紧抱着复维之的素描本,像抱着唯一的浮木。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手电光直射在他脸上。那张脸瘦削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下巴上还有挣扎留下的青紫指痕。但那双眼睛!那双被绝望和痛苦反复淬炼过的眼睛,在强光刺激下先是下意识地眯起,随即猛地睁大!里面先是惊愕,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绳索般的光芒!
“维……维之?”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是我!”复维之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扑跪在沈洌面前,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滴落在沈洌脸上。“我来了!我来带你走!”
他伸出手,想要扶起沈洌。沈洌却像受惊的小兽,猛地瑟缩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死死锁在复维之脸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走……怎么走?”沈洌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目光扫过紧锁的房门和窗外密集的铁栏。“门……锁着……窗……”
“有路!”复维之斩钉截铁,迅速脱下自己早已湿透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沈洌身上,试图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跟我来!快!”
他用力将沈洌拉起来。沈洌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却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素描本。复维之搀扶着他,迅速冲出307病房。
走廊依旧昏暗死寂。复维之搀扶着沈洌,跌跌撞撞地奔向侧门。沈洌的脚上没有穿鞋,冰冷的瓷砖地面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复维之身上。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的嘶声,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开启的门缝,那通往自由的微光!
“快点!再快点!”复维之低声催促,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感觉到沈洌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也感觉到他手臂上传来的、用尽全力的支撑。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侧门时,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厉喝:“谁?!站住!”
糟了!被发现了!一个高大的保安身影出现在拐角,手电光柱扫了过来!
沈洌的身体瞬间僵直,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几乎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
“跑!”复维之爆发出全部力量,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沈洌,猛地冲出了侧门!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钢针,瞬间将他们彻底浇透!门外,沈墨的奔驰车引擎轰鸣着,车灯如同两只愤怒的眼睛刺破雨幕!车门已经打开!
“这边!”沈墨嘶哑的吼声穿透雨帘传来。
保安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紧追而来!
复维之拼尽全力,将几乎虚脱的沈洌塞进后座!他自己也紧跟着扑了进去!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坐稳!”沈墨嘶吼着,猛踩油门!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疯狂空转,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和橡胶烧焦的气味,车子猛地向前一蹿!
与此同时,保安的手狠狠拍在了车后窗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带着雨水的手印!
车子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上公路,将那座灰色的监狱、那声嘶力竭的呼喊,远远甩在身后狂暴的雨幕之中。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雨刮器的疯狂摆动,以及沈洌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般的剧烈喘息和咳嗽。他蜷缩在后座,浑身湿透,冰冷地颤抖着,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素描本,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复维之脱下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燥的T恤,不由分说地裹住沈洌冰冷的肩膀,然后伸出双臂,紧紧地将这个颤抖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拥入怀中。沈洌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像找到了唯一的暖源和依靠,彻底软倒下来,额头抵在复维之同样湿漉冰冷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雨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复维之的皮肤。
沈墨透过后视镜看着这一幕,看着儿子在那个少年怀里崩溃哭泣的样子,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踩下油门,让车子在雨夜中向着“家”的方向——那个或许能成为真正港湾的地方——疾驰而去。雨水疯狂地冲刷着车窗,仿佛要洗净这一晚所有的污秽、痛苦和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