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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青山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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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康复中心307病房。惨白的灯光像一层冰冷的釉,均匀地涂抹在墙壁、地板和那张窄小的病床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沉寂。
沈洌靠墙坐在地板上,背对着门。他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硬、毫无个性的病号服,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缠着的厚厚纱布——那是前天“情绪失控”时留下的新伤。他面前摊开的是复维之托护士偷偷送进来的素描本。
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纸面,每一道线条都是复维之的温度,是他们共同呼吸过的空气,是画室里流淌的光阴。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未完成的双人轮廓旁边,是复维之新添上的字迹:“我等你,不管多久。”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笨拙得可爱。
沈洌的指尖在那个爱心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指腹传来纸张的凉意。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笑意,艰难地爬上了他干裂的嘴角。他拿起藏在枕头下的、半截偷偷留下的炭笔,在那颗爱心旁边,画了一只蜷缩着睡觉的小狐狸——那是复维之给他带早餐时,他画过的回应。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沈洌迅速合上素描本,塞进病号服宽大的里衬,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漠然。
“307,吃药。”一个面无表情的护工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颗颜色各异的药片和一杯水。
沈洌沉默地接过,将药片含在舌下,端起水杯。在护工视线移开的瞬间,他迅速将药片吐进宽大的袖口内侧早已备好的一块粘布上。动作隐蔽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张嘴。”护工命令道。
沈洌机械地张开嘴,舌头底下空空如也。
护工满意地点点头,收起托盘离开。
门关上,锁舌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冰冷。沈洌立刻吐出粘在布上的药片,那些白色、蓝色、黄色的药丸,在惨白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走到狭小的盥洗池边,拧开水龙头,将药片一颗颗碾碎在水流下。白色的粉末随水旋转、消失,如同被冲走的意识碎片。
他不能睡。不能麻木。明天……就是那个所谓的“MECT治疗”。他曾在网上模糊地了解过那是什么——电流强行穿过大脑,抹去记忆,重塑人格。那是对灵魂最粗暴的格式化!父亲想抹去的,不是他的“病”,是他这个人!是他对艺术的感知,是他对复维之的情感,是他之所以为沈洌的一切!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复维之的脸。那双总是过分认真的眼睛,此刻一定写满了焦灼。他想起复维之在素描本背面写的话,想起那个在楼下闪烁的手电筒信号。
“等我……”沈洌无声地呢喃,手指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那里藏着复维之的素描本。一股冰冷的愤怒和灼热的求生欲交织着,在胸腔里冲撞。
他不能坐以待毙!
目光扫过这间囚笼般的病房。墙壁是惨白光滑的,像一块巨大的、待涂抹的画布。地上散落着几支护士查房时落下的、最普通不过的蓝色圆珠笔芯。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夜深人静,只有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仪器滴答声。沈洌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墙边。他拔出一支圆珠笔芯,用牙齿咬掉笔尖的塑料珠,墨蓝色的油墨瞬间渗出。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指狠狠按在油墨上,然后,用力地、决绝地抹上雪白的墙壁!
第一道痕迹,粗粝、深重,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
没有笔,手指就是画笔!没有颜料,圆珠笔油墨和……他自己的血,就是颜料!
他疯狂地在墙壁上涂抹、勾勒。指尖被笔芯的塑料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毫不在意,反而将血与深蓝的油墨混合在一起,在墙上涂抹出更深沉、更触目惊心的色彩。他画被铁栏切割的天空,画扭曲嘶吼的面孔,画紧紧相扣却被外力强行撕扯开的手!
画!画!画!
将恐惧画出来!将愤怒画出来!将绝望画出来!将他对自由的渴望、对复维之的思念、对这个冰冷牢笼的憎恨,统统倾泻在这堵墙上!
汗水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指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油墨和血污混合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沈洌浑然不觉,他像着了魔,像在进行一场以生命为祭的巫术仪式。墙壁不再仅仅是墙壁,它成了他呐喊的载体,成了他灵魂挣扎的战场!
他画到精疲力竭,背靠着布满惊悚画面的墙壁滑坐在地。他颤抖着沾满污秽的手指,在墙壁最下方,用力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墙壁的大字:
“我是沈洌!我不是病人!放我出去!”
写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挪到那扇唯一能看到外面夜空的狭小窗户边。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遥远传来的、微弱的虫鸣。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他做了他能做的,用艺术发出了他最后的、最响亮的呐喊。现在,他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