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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挨打 贺焰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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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焰觉得头上忽然飞来了一箭,“好人卡”三个字钉得他额头疼,差点原地栽倒,但仔细一想,孟吹夏分明什么也没有说错,他们本来就只是朋友。
孟吹夏和程谢许,孟吹夏和贺焰,是两种不同的关系。
但至少孟吹夏现在还站在他身后,这就足够了。
看着程谢许又一次无功而返,贺焰的重心又回到孟爸再婚的事情上,他回想起那天孟吹夏坐在公交站流眼泪的样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口:“你现在要怎么办?嗯,叔叔通知你了吗?”
他又问了笨问题,孟吹夏也没反应过来,对着贺焰说出真心话:“我也不知道,我上次见过那个阿姨,人挺和气的。”
他也没想到,爸爸会这么快再婚,他并不是需要爸爸留守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对于爸爸来说并不重要,只是不希望自己太快被爸爸排除在新生活之外。
“没关系的。”
贺焰推着他进门,想狠狠殴打一顿自己的舌头,说出来的全都不是好话,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宽慰他。
孟吹夏也说不出话,这个事实比上辈子看到的背影更伤人,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总把他抛开,他的家庭其实在妈妈去世的那一刻就四分五裂了,他们像不对称的积木那样黏合在一起,僵硬又古怪。
“你知道我妈妈吗?”
孟吹夏捂住脸,光说出这句话,眼泪的开关就被打开。他还能想起妈妈重病躺在床上时因为输液日渐冰凉的手指,妈妈总想摸一摸他的脸,总在说对不起,看不到他长大了。
他不敢在妈妈面前流眼泪,就像医生出了门才敢叹气说一些让人心痛的话,他只是握着妈妈的手,想把自己的生命传进妈妈的身体里,他要向所有虚空之中的神祈祷,他想要妈妈留下来。
这世界上是没有神的,他的妈妈最后变成了白布之下不会说话的一具尸体,他的眼泪终于能够痛快地流出来,妈妈却再也看不见了。
亲戚们都说他可怜,小小年纪就没有妈妈,让爸爸再婚找人来照顾他,爸爸刚开始拒绝了。他也并不知道空荡荡的家里,走出去的人究竟在做什么,孟吹夏只是坐在那里努力地回想妈妈,妈妈的气味、声音和眼泪。
他抱着妈妈买的大象玩偶坐在沙发上,那时候妈妈说它是大笨象而他是小笨象,眼泪一粒一粒全被大笨象吞进去。他开始害怕天黑,害怕见不到人影的爸爸,害怕睡觉,害怕被死亡这个怪兽分食。
妈妈其实没有去遥远的地方,妈妈也不会在天堂,妈妈不会变成星星,妈妈只是死去了,变成所有人心里越来越淡的碎片。
吃下太多的眼泪,大笨象也发霉了,变成了垃圾桶里的玩偶。
孟吹夏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忘记妈妈,他只能给自己画出小小的圈,只要他记住的事物越少,妈妈就不会被新的记忆覆盖,妈妈就可以一直活在他的心里。
所以他不说话、没朋友、不合群。
程谢许是这之中的例外,挺身而出,听见过孟吹夏前言不搭后语的故事,最后对他说,我的妈妈也去世了。
他们拥有着同一道伤痕,这不算坏,孟吹夏也听过关于程谢许妈妈的故事,美丽张扬如同鲜花的女人最后也像干花一样躺在床上,死亡对所有人来说都太严苛。
“我的妈妈,很温柔很漂亮,很会煲汤,就是那种玉米猪骨红萝卜汤,其实我一点也不爱喝汤。”
孟吹夏总是把碗里的红萝卜剩下来,妈妈就会用筷子的头敲他一下,让他乖乖地把它们吃下去,因为红萝卜对眼睛好。后来家里的饭桌上就几乎不再有汤,汤泡饭对消化不好,孟吹夏边听老师说边想怎么会。
他吃过那么多碗汤泡饭,怎么会消化不好。
贺焰坐在他旁边,用食指接住他的眼泪,那滴水珠居然就这样驯服地躺在指尖上,连孟吹夏也觉得奇妙:“我还没有被我爸爸通知。”
他从来没见过爸爸爱人的样子,他以为爸爸是没有心的,妈妈临终的病床前也少见爸爸的身影,他握住妈妈的手说一万次“我们爱你”都觉得像假话。
所以即使隔了七年,他依然觉得爸爸太可恶,奔赴到下一段婚姻的样子迫切得让人恶心。
“那我们出去旅游,怎么样?”
贺焰努力把问题想得简单,不愿意见证薄情的爸爸再婚就躲起来,没什么比子女的缺席更像反抗,但孟吹夏还在摇头:“不知道。”
孟吹夏想起的是面目模糊的阿姨,她在饭桌上看向他时闪亮的眼睛,擦眼角之后那种糅杂着伤心苦涩的笑。他不想给她难堪,但越这样想越像在背叛妈妈。
“我要去看看我妈妈。”
市里的墓园不大不小,周边还有卖香烛的店,他买了一把纸钱和香,抱着它们走进去,保安早就对他脸熟,一点头就把他放了进去。
贺焰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孟吹夏站到墓前才停下脚步,他盯着照片里恬静地笑着的女人,默默地点上一把纸钱。孟吹夏有太多话想说,譬如爸爸很坏,爸爸要再婚了,他通知过你吗?
但他能说出来的,只剩“对不起”。
他知道他没可能彻底和爸爸分割开,也没可能对那个女人硬起心肠,他害怕自己也会忘记妈妈,害怕妈妈的位置会由另一个人替代。
那点纸张很快被燃尽,孟吹夏远远看见程谢许单薄的背影,对方没有回头看他,他却相信对方知道他站在这里。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孟吹夏在心里叹一口气,他希望程谢许能够摆脱他,有全新的人生。
*
孟吹夏回了家,这次他没见到那个女人,爸爸坐在饭桌上,旁边摆着红色请帖,用毛笔字写的,上面还带着墨水的气味。孟吹夏恍惚想起他小时候,爸爸也教过他写毛笔字,要他写在旧报纸上,但他已经不再写毛笔字了。
“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不用去找你了,我和阿姨要结婚了。你会来吗?”
原来自己是有选择权的。
孟吹夏看向那张请帖,上面没有填名字:“我可以不来吗?”
爸爸猛地起身甩了他一巴掌,孟吹夏被打得头晕目眩,喉咙里全是腥味,他扶着桌子站稳,笑的时候血水从嘴巴里流出来:“不是你要问的吗?”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孟吹夏还想笑,他分不清自己在笑还是在尖叫,那些声音从他喉咙里爬出来几乎可怖:“你这么多年,到底去看过妈妈几次?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冷血,你结婚有没有通知妈妈,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如果我发现不了,你要瞒着我到什么时候?我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的家具?”
爸爸又给了他一巴掌,或许是两巴掌,孟吹夏毫无还手之力,跌坐在地上,他没有镜子也能猜到自己现在究竟有多狼狈,他把头靠在餐桌上,连眼泪也笑了出来:“你们现在要结婚了,那为什么还是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整整三年?我是一条狗,不要就可以扔掉吗?还是我要庆幸到现在还没有被你扔掉?”
“我供你吃供你穿,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你一天天去那个死人坟前,你有本事就叫她爬出来做你的妈,你做得到吗?”
孟吹夏做不到,这句话比起巴掌更叫他痛,曾经躺在结婚证上的名字变成死人,他没法分辨爸爸究竟为什么冷血到这个程度,他只能爬起来,起码从这里逃出去。
这怎么能是他的爸爸呢?
他走了几步跌在地上,脑袋里嗡嗡地响,这样难堪的样子连贺焰家里也不能去,他又不想继续留在家里。孟吹夏徒劳地往外走,一直走到商业街麦当劳门口才停下来,坐在瓷砖上假装自己在等人,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让他们看见他的狼狈相。
讨厌程谢许,也讨厌爸爸,他们总把他变得很狼狈。
孟吹夏坐了一会,发觉有人在轻轻踢他的小腿,他以为是拖地的员工,想要道歉,抬起头来才发现是不认识的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对方穿着牛仔外套,醒目的蓝色衬着锋利的一张脸,不敢让人细看。
“给你,我正好有事不吃了。”
孟吹夏才发觉这人递过来一袋汉堡薯条炸鸡和可乐,热乎乎的香气往他鼻子里钻,孟吹夏接过说了句“谢谢”,又想起来补充:“其实我不是流浪汉。”
男生笑了,他的袖口只挽了两圈,但左右手的袖子处理得一致,孟吹夏猜测他是有强迫症,而他对着孟吹夏略肿的脸顿了一下:“我给你开个房间吧,旁边有旅馆。”
整个暑假,孟吹夏就像寄居蟹一样,除了寄宿的贺家,连房间也有人代开,他不知道要惊叹自己的好运气还是厚脸皮。他摆手:“我待会就去找我的朋友。”
“为什么现在不去?”
男生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孟吹夏转头对着玻璃看了会,真是肿成猪头了,他摆着手:“我等脸好一点就去。”也许他真把男生骗了过去,对方走开了,过了一会,两袋冰块又落到他脸上。
“按着吧。”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