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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我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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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东门外年逾百年的古槐郁郁葱葱,把守的家兵气势凶昂地挺立门前,只半边身子落在了树荫底下,却也面似怒容金刚。
就那般威武悍然地将不速之客挡于门外,勿使擅入。
晋宁看出这些人不比周游时遇见的守寺、守道观之人,非言语可以通融,真要入得园中,只能里头主人松口。
可他已然请这些兵士往里传过几次话,次次皆是主人尚在见客,暂不得空,或请改日再来。
烈日渐渐焦灼,又丝毫不见转圜之意,离了此地,改日再来,不失为处事之策。
晋宁却不敢走,这几日他困守家中,日夜辗转,反复揣度上意,又不断想起那女郎的神采,欲得救赎之法,感心力交瘁。
晚间偶然翻阅游历各地的途中随记,其中一节是他在登临衡山后所见之景,那时晨色微茫,层层雾霭之间只看见远处些许峰顶青色,看去与别处山峦无异,若非他亲自爬了千层石阶,恐怕要疑心自己来错了地方。
可就在眨眼之间,日光升腾而来,深雾霎时在眼前散尽,忽地高山幽壑尽显,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予他心中震荡。
毕生所历山川,便垒在一起,又何曾胜过此时此景。
这日经历叫他心中大快,想次日再登,好再见一次奇景,可左等右等,竟等不来,不过白白耽误了大半个月的功夫。
他悻悻然离去时,闻见山底水声潺潺,若有所感。或许此等山色,叫他见过一次,便如溪水自他身侧东流,不再复返。他所见之景,乃是此生唯一,错身而过之后,不可复得。
所记“不可复得”四字,宛如颗钉子深深楔入他的心处,叫他疼得额角失汗,惊惶难眠。
活了二十载,才有这般怦然滋味,如何……如何甘愿叫看不见摸不着的君心难测毁个干净。
晋宁徘徊在东门前,从烈日底下走到树荫中,又从树荫中走出到日头下,无知无觉,走了有百来遭。
门钥乍得一响,门后多了个深青打扮的中年妇人,不远不近地唤了声道:“二郎君,夫人有请。”
方正阔大的花厅里,斛律珠坐于主位,从容不迫地打量来人。
命侍女奉茶之际,淡淡笑道:“原是西宁公府上的郎君,贵客。”
晋宁礼数俱全,忙道不敢,“冯夫人折煞晚辈,如何称得上贵客,不过是个负荆之人。”
“负荆之人?我竟不知,郎君府上倒勤俭至此,要郎君亲自出城负荆砍柴。怎么?怕不是迷了路?还是要到我府上这处偏僻所在讨杯水喝?”
“夫人说笑了”,晋宁见她这般,心知她在替那人出气,虽有千言万语足以应对,按住了未发,小心谨慎,频频自称晚辈,姿态谦卑。
斛律珠早在暗暗察着他一举一动,见他有座位不坐,有茶不喝,只是干站着回话,抬眼看了看他身后处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又冷笑道:“倒不必在我面前打官腔,郡公喜你才高,改日我叫他下帖请你到府上去,你将这番话与郡公谈去。眼下倒十分流行这等,叫什么清谈。”
晋宁见这位冯夫人丝毫不松口,又不敢得罪,只得苦笑道:“若是郡公下帖,自然不敢不应。”
“那便是了,郎君高才,与我妇道人家倒无话可攀谈的。时辰也不早了,郎君回城赶路要紧……”
话音未落,大理石屏风后便有声道:“娘!他不走!”
冯南歌披着件鹦鹉纹织金外袍,满头乌发散在腰后就跑出来,三两步便拽住了晋宁的衣袖,紧紧攥在手里,“你随我来!”
“九娘,不准胡闹!穿好衣,不许跑,慢慢地走,和明嬷嬷回房里去!”斛律珠登时从主座站了起来,方才就看见她裙角露在屏风后,没想到她就这般模样跑了出来,也不怕又吹了风病倒。
“我这就回去不是?”,冯南歌拽了晋宁几下,发现拽不动他,“快随我来!”
晋宁反倒推拒她,“九娘,冯夫人说的不错,你当……”
“你!”冯南歌又拽了几下,见他冥顽不灵,松开了他袖子气道,“一窍不通!”
母亲在赶他走,还帮着母亲说话,当真是个笨人。
晋宁想解释,看了她眼,被她钗环尽卸的家常模样震了一震,兀得垂眸,才要出声,又隐隐瞧见她腰后发丝轻荡,似是在拂过他的眼眸,绕过他的之间,柔软如丝,却叫人惊心动魄。
“九娘莫气,皆是我之过。”
晋宁千言尽失,难得的显出笨拙。
斛律珠看在眼中,欲开口说些什么,见了那祖宗动气模样,到底心硬不起来,指了指明嬷嬷道:“去!去小厅上!她既要人,带走便是,别在这里碍眼。”
“走罢!”冯南歌睨了眼那人,见他朝母亲行了礼才肯挪步,倒是个做先生的样子,便也跟着他一起行礼,告退出来。
走过几道回廊,到了小厅,她将回信往他跟前一杵,兴师问罪道:“先生,你迟了好几日,我本该与你好生算算。但如今你既来了,我不与你计较就是,但如信上所说,须得帮我另建个金谷园,要比城里头那个好上百倍。”
晋宁不动声色看了她好几眼,见她体弱不胜的样子,让她坐下说,“我本就应了你,不会再变。”
冯南歌在他身边坐下了,倒也不再和他装腔作势,悄悄道:“园子的细致图样明日就到,我送你家里去,你连夜出个采买单子给我,两个月的功夫,我便要这园子建起来。”
“为何这么急?”晋宁身形些许僵硬。
“……我自有道理。”冯南歌自觉与他还不是十分相熟,没必要全盘托出。
晋宁却闻到了阵阵暗香,恍然道:“……是,有理。”
答非所问,冯南歌疑惑地看向他。
晋宁如梦初醒,侧过头去,竟觉旧年所失山景,论起摄人心魄,未免黯然。
……
北郊军营,马嘶箭鸣声不绝于耳,校场内兵士逞凶斗武,一较高下。但定了输赢后,却又收起意气,彼此行礼称道,皆言对方所长。
“君上此番练兵,似是颇有成效。臣粗略观去,虽是兵士,武身文胆,假以时日,这些人当中定会有不少儒将,可辅佐君上大志。”
军中观台上,元储领着陆恺徐徐而行,听他难得的奉承言语,不免失笑道:“金银台时陆公尚且拘谨,今日倒有如此之言,叫朕始料未及。”
陆恺却望着底下兵士感慨道:“君上亦知,若非真心,臣不会有此言。今到军中一观,臣想起昔日武帝军容得时人歌道,赫赫业业,有严天子。王舒保作,匪绍匪游。徐方绎骚,震惊徐方,如雷如霆,徐方震惊。①正是如今之景。”
在后的卫岐也笑道:“听陆公此言,君上光复武帝之志,大有所望。不过若是宗室之人皆如陆公所想,其实又何愁不能?”
“若叫他们来此一观,自是不必多言。只是臣观君上似有潜伏之意,不急在此时。”陆恺既表了臣服之意,君臣间便不似从前生分,也开起玩笑来。
元储凭栏道:“立冯氏女为后,可一,自然可二。若能以此换得南下之机,便是再三再四,朕亦为之。”
陆恺暗暗点头,这才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儿女情长放在寻常百姓身上可为段佳话,若是一国之君也如此,如何成就功业?
“那臣便先恭贺君上新婚之喜了。听闻此冯氏女不比旧后,倒是宜室宜家,或能为君上解语,也未可知。”
卫岐哈哈笑道:“陆公岂不知,解语之人,必不在冯氏。”
陆恺年岁长他二十,却知温柔乡可易人心,若是新后果真如传言般貌美柔情,君上若动了心思,也不算异事。
但他只是捋须笑笑,并不多言,观君上则可知明君是何模样,儿女私情,必不至于扰乱君上心志。
不过他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不知何时起,君上便不发一言,只负手远眺。
虽是众人言语、台下嘶鸣震天,元储刚才忽然之间似是回到了三年前立后之时。
新婚当夜,那人本性未露,对他还是惴惴,怯生生地问他:
“我的父亲对我母亲很好,你呢?”
“你也会对我那般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