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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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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风很大。江娄记得。
他满院子的桃花都被摧残得不成样子。
看这眼前的一片狼藉,江娄叹了口气。
反正也要砍了,就这样吧。
联系了砍伐师傅,江娄寻了处凉快的地方待着。
…………
电锯的声音真的很吵。江娄心想,耳机的声音开到最大都听不见。
歌是没办法听了。他扯下耳机,随手塞进裤兜里。
想回屋里去吹风扇。
但他要盯着师傅施工。
烦人。
院子的角落处还种着两株梅花。是父亲去年的时候栽的。
可他看不到了。父亲年前,出了事故,便去世了。
哦,对了。该去看看它们怎么样了。
脚步匆匆地朝着那边走去,看着它们光溜溜的枝干还笔挺地站着,江娄松了口气。
幸好,父亲栽种它们的时候,给他们钉了几条木桩子稳定。
幸好。
又看了几眼,江娄倒是欣赏不来梅花。
哦,它们现在也没开花。
江娄不懂花。
他种了那么多的桃花,只是觉得他的院子空落落的,多点粉色,倒是顺眼多了。
在这里驻留了片刻,江娄听到似乎有工人在喊他,下意识地扬声应到。
“稍等!我这就来!”
又看了眼两棵矮瘦的梅花,江娄转过身,抬步便朝着砍伐现场走去。不经意间,余光突然暼见梅花树下的一抹粉色。
不由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看,折回去把它捡了起来。
是一根桃花枝。
上边还留着一朵,恹恹地。
花要败了。
那喊人的声音是越来越响亮了。
真是太难为师傅了,电锯的声音还在响,师傅粗犷不羁的声音却依然是那么地……分明响亮。
江娄手里紧攥着那根桃花枝,没来得及多想,脚步微快,匆匆走去。
“师傅,来了!”
…………
终于完事了。
江娄推开门,走进屋内。
在一旁的摇椅上躺下,想着父亲坐在这上面时的模样,闭眼。
闭上眼,其他感官的感觉就会被放大。手上依然握着的桃花枝粗糙的表面,摸着,着实难受。
哦,他才想起还顺手捡了一根树枝。
睁开眼,垂眸仔细打量这手中的桃枝。
太闷了。
昨日才下了雨,南城沿海,今天实在是太闷热了。
手心出了汗,都把那桃枝上他一直握着的地方浸湿了。
透过窗外,看着外头空荡荡的地方。
桃林没了,心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就这么一小枝,那花要败不败的,看着倒容易让人心生怜悯……和疼爱。
留下吧。
就这么一小枝。
就当做纪念了。
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牛奶瓶,江娄拿着它,走到一边的水龙头下细细地清洗,又去墙角的那一处井里打了点水,把桃枝放进去。
……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些多此一举。
江娄也不清楚。
井里的水,听起来好像比较高级些。
江娄给桃枝找了一个显眼的地方放着。
多了抹颜色,在沉静的屋里,总归还是要好看多了。
江娄又想到了才砍掉的那一片桃花林。
江娄眼里又浸出了几分茫然。
停车位是清出来了。
过几天可以去取车了。
但他还是喜欢以前的那一片粉色。他最喜欢靠在那株被土地滋养得最强壮的桃树树干上看书。
……算了。
都没了,树干都让他们运走了,纠结也没什么用。
就只剩下这一根小树枝了,虽然看起来病恹恹的。
多活些日子吧。
也多陪陪我。
————
夜深了,风吹草动的,吹散了酝酿了一天的热意,舒服。
索性江娄就把床边的窗大开,顺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走到床上翻了起来。
有了水的滋养,早上捡到的桃花枝似乎精神了些,好像还散出了些香味。
甜腻,格外甜腻,不该是这么一小枝能散发出来的。
有些熟悉,他屁似乎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很恍惚。
…………
给自己看困了,抬手揉了揉眉心,江娄把窗合上,关灯,只留着床头柜上的一抹光亮。
刚才看得津津有味的书被放在床头。
书挺好看的。
还想再看一会儿。
但是生物钟作祟,江娄的眼皮打起了架,江娄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
好香。
这是江娄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却莫名地闻到了一股桃花的香味。
我这是……在做梦?
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
不疼。
我在做梦。
好好地,怎么就突然做梦了呢?
看着白茫茫一片,江娄有些迷蒙。
这是梦到了什么?
遵循本能,随便挑了个方向,江娄眯着眼,朝着前方笔直走去。
隐隐约约地,江娄好像看到了一抹深色的影子,脚步微顿,微微蹙起眉。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离开。
但似乎有一股微妙的情绪在引导他继续往前走。
奇妙的感觉。
有些出乎寻常。
江娄突然觉得有些不安。
他选择了回头,转身准备原路放回。
但不管他转向哪边,他都只能看到那一抹深色的影子。
梦见鬼打墙?
这倒是很新奇。
抿了抿唇,江娄知道没得选,便直直朝着那抹颜色走去。
白蒙蒙的雾气散去,江娄下意识地抬眸一看。
…………
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眼里也带上了笑意,盖住了以往的沉郁和不耐。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由地,就是想笑。
止不住地想笑。
被挂在树枝上扑腾着下不来的小粉团子听见动静,一抬眼看到来人,面色一僵,僵硬地扯出了一抹笑容,对着江娄挥了挥手。
“哥哥……你好哇……”
唔……
他怎么在这里?
我特意找了他的梦最深处的空白地方呢。
哪有人一睡着就梦得这么深的。
桃容一脸的难以置信。
江娄对着桃容,眉头微挑。
“你好。”
…………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桃容抬起了自己的小肉手,捂住了脸。
……假的。
他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
好尴尬。
我就偷偷地,偷偷地……看着你嘛。
没什么意思。
就只是想来看看自己这个几百年不见得爱人的转世怎么样。
只是这气氛确实有些诡异。
饶是江娄向来强大的心理也觉得有点难熬。
这是自己的梦。
所以,这个孩子是谁?
他对这个孩子完全没有印象。
见桃容捂着小脸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江娄出声。
“你叫什么?”
桃容:“…………”
眼泪直接往眼上涌,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江娄。
果然,他真真就是个负心汉!从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还说就算不要我了也不会忘了我的……
五方风君里就他最没品!
就说嘛!自己在逢山逍遥自在过得多好,哪来的一阵妖风把自己吹到这破落院子里来!
差点没把我晃死!
这破风还生生把他几千年的修为给吞了……他就剩下这点灵力变成人形了。
支支吾吾了半天,桃容艰难地憋出了两个字。
“桃容。”
江娄笑得温和。
“你好,我叫江娄。”
熟悉的声音和相似的话语让桃容微微恍神。眼前的人似乎和自己熟悉无比的那个人重合在一起。
——“你好,我叫岚樾。”
鼻子突然有些酸涩,眼眶红了起来。
不能哭。
没什么好哭的。
……越是这么想着,桃容就更想哭了。
憋不住了。
桃容放声大哭。
见桃容突然哭了,江娄一愣,下意识地把桃容从树枝上拎下来揣在怀里哄。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我又没死。”
这话像是中邪了一样脱口而出。
江娄说完也愣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心里虽然奇怪,但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一遍一遍地在桃容的后背给他顺着气。
这才是自己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吧,他看着他哭居然会觉得心疼和无奈。
何况,这里只是他的梦。
神奇。
桃容沉浸在难过里,感觉到熟悉的怀抱,下意识地想挣脱开,但转念一想又舍不得了,乖乖地窝着。
从江娄的视线看,只看到他银白的头发柔顺。鼻子动了动,江娄闻到了桃容身上淡淡的香味。
这团子还是桃花味的。
桃容沉浸在自己和爱人的过往里,现在正伤心得不能自己,分不出精神关注江娄在做些什么。
江娄认命地抱着桃容哄。
……这团子看着不大还挺重。
抱久了,江娄觉得自己的手快麻了。
把自己缩在江娄怀里伤心好久,桃容才抹干眼泪,抬头,看着江娄这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扁了扁嘴,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
“我叫桃容。你要叫我桃桃。”
耳边响起了软糯的声音,江娄一愣,随意席地坐下。把桃容放在自己的腿上面向自己,看着他微红的眼眶,不知怎么地,江娄觉得有点心疼和无奈。
他对这个团子有种莫名的亲近感。就好像他们本来就很熟悉。
现在这一幕,让江娄有种看着自己疼爱了很久却突然不知道原因就哭得稀里哗啦的毛孩子的即视感。
“……桃桃。”
“别哭了。”
江娄憋了半天,才憋出了这两句话。
他这会儿倒是容易说话。
刚认识的人突然就叫得这么亲昵,江娄不习惯地微皱了下眉。又在桃容看来的那一瞬间敛了神色。
想他向来随意地性格却从来说一不二,这会儿倒是对眼前这个小团子妥协到底。
“抱抱。”
桃容看着江娄没有表情的脸,不满地抽了抽鼻子,伸手。
江娄:“……”
下意识地动了动还麻着的手臂,江娄摇了摇头。
桃容看江娄的眼神里带上了委屈。
看。
他不肯抱我了……
他现在在嫌弃我了。
赌气地从江娄的腿上下来,桃容抱着手臂,背对着江娄坐在他的面前。
江娄哭笑不得。
这团子又为啥子堵上气了?
江娄默默地腹诽。
找不到原因,江娄试图找话题引起桃容的注意。
“桃桃,这里是哪里?”
“…………”
这话一出来,江娄想撬开自己的脑子里看看里边今天自己是倒了哪个牌子的浆糊下去,他要好好地夸夸这个牌子。
桃容扭头,看着江娄的眼里带着怀疑。
他变傻了?
嘴上却还是回了一句。
“你的梦。”
收到桃容的回复,江娄松了口气。
继续扯掰。
“你是谁?”
江娄:“…………”
脑子里装的不是浆糊了,是502强力胶。
脑子没用了。
“你是不是傻?”
桃容的脸憋红了,看着江娄半天,吐出了这句话。
“傻子岚樾。”
“岚樾是谁?”
“……你不认识的人。”
桃容头疼。
“哦。”
……没有话说了。
这梦里写上了大写的尴尬。
江娄也不知道说着什么。
两人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桃容先不习惯了。
桃容抿了抿唇,从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了一本书。
把书递给了江娄。
“我困了。给我念书。”
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书,江娄接过,翻了翻,江娄觉得有些惊讶。
这是他刚才睡前看得那本书。
怎么在这里?
桃容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软糯地开口。
“我可厉害着呢!这不算什么。”
“嗯,你很厉害。”
“……你更厉害,我都没打赢过你。”
桃容小声嘀咕。
“嗯?”
“念书念书念书,我要睡觉觉了。”
桃容说完,直直地爬起身跑到江娄的身边,自然地枕在他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真自觉。
把他当枕头。
叹了口气,江娄认命地翻开了书,念了起来。
不知道念了多久,江娄也有些困了。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桃容的呢喃。
“要给我换水……这水挺好喝的,我不喝过夜的水。”
换水。
桃桃。
桃桃……桃枝。
看来……桃桃是他今天早上捡到的那根桃枝。
或许是上面的那一朵桃花?
思绪飘远,江娄觉得眼前一白,像是坠入了海里。
他在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多久没有这么晚起过了?
想了想昨晚做的梦,江娄笑了笑。
翻身下床,看了眼自己的床头。
那团子偷走了自己的书不还。
光明正大地偷。
胆子挺大。
伸了伸懒腰,江娄去井边打了桶水,洗漱。
他记着昨晚的事,又把放在一边的玻璃瓶拿了过来,给桃枝换了水。
这挺匪夷所思的。
但他相信万物有灵。
随便吃了点东西,又盯着桃花看了看。
精神了。
还挺香。
拿了钥匙,锁了门。
不等几天了。
取车去。
闲着也是没事干。
……
新车挺好。
江娄开得挺顺手。
心情美好地绕着街道开了几圈,在一个熟悉的人影飞奔过来的时候及时刹车。
…………
“南境你这是又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
江娄咬牙切齿地看着出现在副驾驶上,一脸无所谓的人,厉声质问。
偏偏那人还有些得意地耸了耸肩。
心真大。
也没想过如果江娄没反应过来的后果是什么。
他对他还真的是信心满满。
江娄想下车当街修理他一顿。
但明显这不可能。
因为这位少爷已经违反了交通规则。
而自己因为他也被迫违反了。
南境无所谓地看着江娄,露出了一抹自认为邪魅的笑。
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语气很自然。
“走吧。”
这语气,活像是把江娄当成了他的司机一样。
“下车。”
江娄看了眼后视镜,把车开到一边的停车位上,看着一边一脸惬意地眯着眼睛的南境,冷声。
“我不。”
想都没想,南境果断拒绝。
“你想做什么?”
“你都多久没来找我玩了。”
“……别恶心我。”
“听说你把你家院子里的那片桃花砍了?”
一听这话,江娄看着南境,平静点头。
“嗯。”
南境哀嚎一声,扯着江娄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拉,抬手就要掐上他的脖子。
“你怎么都不和我说!”
江娄皱着眉躲开。
“那是我家。”
“那是一个天然的自拍胜地啊!兄弟!虽然不大,但是免费啊!”
江娄:“…………”
“虽然我还知道有一个地方桃花很美,还常年不败。但那儿太远了啊……我还想下一次带我的女朋友去你那看看呢,你怎么就把它们给砍了呢。”
“哪?”
“什么?”
“哪里桃花很美还常开不败?”
“哦……就……逢山那里吧……听我祖爷爷说的。”
“……难为你还记得。”
“你这算不算人身攻击?”
“我没打你。”
“…………”
“你是想不开想自杀?”
“不是,只是看到你太兴奋了。”
“……出门不带脑子。”
白了南境一眼,江娄看了眼时间,踩下油门,打着方向盘调整方向。
快正午了。
早上把那桃枝放在窗边想让它晒晒太阳,这会儿就太热了。
“去哪?”
突然启动,南境安全带被他刚才一激动地车宽了,没绑紧。他惯性地往后靠去。
一把扒拉住车窗,扭头看着江娄。
“我家。”
“……你开慢点。”
“体验一下新车的速度。”
顿了一会,“受不了就下去。”
“……你倒是停车。”
“跳下去。”
“谋杀!”
赤裸裸的谋杀!
江娄目不斜视,不再回答南境的话。
南境一个人唱了好一会儿的独角戏,看江娄真没有搭话的意思了,便敛了声。
无聊地看着窗外,对着车窗上自己的映像做起了鬼脸。
然后他就因为实在是太丑了被吓了一跳。
突然的尖叫声让江娄不禁地朝他看去。
“……”
这脑子真的……该返厂维修了。
————
车稳稳地停在了一天前还是桃花林的地方上。
南境下车,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院子,不死心,用力地嗅了嗅。
“还留有余香。”
江娄:…………
“狗鼻子。”
江娄一下车直奔放着桃枝的窗台而去。
待看到眼前的一幕,江娄脸色一变。
心慌。
他的神色上带了点慌张,蹲下身,把躺在地上沾了点土的桃枝捡了起来。
有一片花瓣掉了,被踩碎了撵进了土里,桃枝断了一小截,从高处落下来的玻璃瓶自然是碎了的,满地的玻璃渣,不少也扎进了土里。
抿了下唇,把桃枝拿在手上,走进了屋内。
摸了摸有些恹恹地桃花。
它的颜色淡了不少。
“桃桃?”
江娄抚着花瓣,轻声询问。
被他指尖抚摸着的那片花瓣红了一点,对比其他的的花瓣,很容易看出来。
南境倒是随意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点要进屋来的意思都没有。
“我好渴……”
耳边响起了软糯的声音,江娄的眼里划过了一丝惊喜。
“好,等等。”
又去井边打了桶水,拿着自己的杯子舀了些,把桃枝放了进去。
“桃桃,喝水。”
江娄盯着自己的杯子,看着杯子里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殆尽。
看来是渴坏了。
“桃桃,你的花瓣掉了一片,没事吧……”
桃容渴的不行,没回答。
“还要水……”
江娄又给杯子里倒了点水进去。
“你喝慢点,我不跟你抢。”
“唔……不管。”
喝些水的空隙,桃容含糊地回答了江娄的话。
“花瓣掉了,我要多喝点水长回来。”
江娄疑惑。
花瓣没了多浇水可以长回来?
“你没事吧?”
桃容不回答。
杯子里的水又没了。
江娄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屋外汽车引擎的声音。
…………
他的车钥匙没拔。
南!境!
又给杯子里添了点水,江娄起身,走出屋内。
院门大开。
新车不见了踪影。
南境人也不见了。
…………很好。
眼睛盯着院门,眯了眯。
关上了院门,转身回了屋内。
才回到刚才坐着的地方,江娄一愣。
桃容正坐在他坐过的椅子上,捧着他的杯子,……不对,是抱着他打水的那个桶。
他在喝水。
江娄看着这一幕,有些哭笑不得。他心里充满了歉意。
他就不该把他放在窗台上,让他遭了野猫的灾。
看那满地的猫爪印。
走了过去,抬手,摸了摸桃容的头。
“对不起。”
桃容大口大口地喝水,一桶喝完,舒服地抒出一口气,吧唧了下嘴,转过头看向江娄。
伸手。
“抱抱。”
江娄轻笑一声,顺从地走了过去,一把把桃容抱了起来,自己又坐了下去。
“抱。”
桃容把头埋在江娄的怀里蹭了蹭。
“你去哪了……”
你是不是又动了点什么手脚?
来了一阵风又把他连着瓶子吹倒了。
真真就是猝不及防!
屁股都摔疼了……吓得他本就剩下不多的修为又掉了一点。
那片花瓣就是他的修为啊……
哼唧唧地在江娄的怀里蹬了蹬脚,宣泄他的不满。
神使鬼差地,江娄抱紧桃容,掰正他肉乎乎的小脸,一口亲在了他的额头上。
亲完,江娄一愣。
他这两天总是做一些……让他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桃容的脸爆红。
眼里都是震惊和欢喜。
他他他他……他亲我了!!!
“你……”
“我……”
两人看着对方,同时开口。
又都是一愣。
“我……”
“你……”
这下两人都笑了起来。
“你的车被人开走了。”
“嗯,我明天去收拾他。”
“我帮你把它带回来好不好?”
“不用,你好好休息。”
“我不累。”
“可是我累。”
谁知道他看到那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是有多急。那一幕,触目惊心。
“那我陪你一起睡。”
“好。”
桃容盯着江娄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pia”地一声,拍在江娄的脸上。
脸被一双小肉手一拍,江娄低头,看着桃容。
疑惑。
“怎么……?!!!”
桃容一口亲在江娄的唇上。
江娄呆呆地看着桃容。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桃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傻了。”
一抹红漫上了江娄的脖颈。
“桃桃这是干什么?”
“亲你啊。”
桃容笑嘻嘻地,歪头看着江娄。
这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桃容熟悉岚樾,而江娄作为他的转世,桃容想都不用想都能知道他要讲什么。语调轻快地打断了江娄,抬手又摸上了江娄的脸,在他的脸上又亲了口。
“我好喜欢哥哥呀。”
“……你还小。”
这话听得江娄心神荡漾,但看着眼前的小团子,江娄抿了抿唇,微微蹙着眉看着桃容。
桃容扁了扁嘴。看着江娄的眼里带上了点埋怨。
坦白。
“我不小了……我三千岁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变了一阵风把我从逢山上吹来,还吞了我好多好多的修为。”
“我现在就只能变成孩子这个样子了……”
“我很好看的!是逢山上最好看的桃花!”
听着桃容解释并且力图证明自己是最好看的桃花,那副小表情简直是太可爱了!
江娄眼里都是笑意,桃容说一声,他就应一声。
桃容都觉得他有点敷衍了。
鼓了鼓脸颊,收声,不说了。
“你等着!我多喝些水!然后好好修炼!不用多久,我就能变回去了!”
“好,我去给你再打些水?”
“不了不了……我喝得够多了。”
桃容摆手,拒绝。又摸了摸刚才他喝水喝涨起来的小肚子,眼神委委屈屈。
喝太多了……
撑……
看来逢山是个很美的地方。
能把这朵小桃花养得这么地可爱。
江娄又揉了揉桃容的脑袋,把他从他的腿上抱了下去。
“乖,我打个电话去。”
桃容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的哥哥。”
江娄这一通电话打得够久。
小桃容没有耐心了。
“他刚才不是说他累吗……”
嘟了嘟嘴,桃容揉了揉眼睛。
唔……
现在我也困了……
哥哥怎么不回来……
等到江娄回来,看见桃容已经变回了桃枝插在自己的水杯里,一边还放着一张纸。
不知道桃容从哪里扒拉出来的一只水彩笔,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桌上多了几笔划痕,一看就知道有个小调皮趴在上边划过。
大概能看出是什么字。
——桃桃说,桃桃困了。所以,桃桃先睡了。
这桌子这么高,难为桃桃还要自己爬上去了。
手指不安分地碰了碰花芯。
“桃桃,我带你回逢山看看?”
难得地,一阵还算清凉的风吹了过来。
桃花的花瓣微动。
江娄看到了。
就当桃桃回答了。
…………不一会儿,南境把车来了回来了。
江娄倚靠在墙边,看着南境一脸怂地从车里出来。
江娄对着他露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
摊开手。
“拿来。”
南境缩了缩脖子,把自己的头放了上去。
江娄:“……”
“头不要了?”
眼里的不怀好意明显。
南境一个激灵。
“不不不不不。”
把自己的头从江娄手上挪开,把车钥匙放上了江娄摊开的手掌上。
“那啥……我就先回去了……”
江娄把钥匙揣兜里。
一把扯住南境的后衣领。
“别急……我好久没和人一起锻炼锻炼了。。”
“我我我我我错了错了错了!!!”
“你没错,你是对的。”
“……哥!求放过!”
“我送你入梦吧……梦里什么都有。”
“啊啊啊啊!!!!!!”
————
桃容一睡醒,才变为人形,一抬头。
“叩——”
“嗷!”
伸出小手捂住后脑勺,生理盐水被磕了出来。
江娄看着桃容这一副泪汪汪的模样,觉得有一点好笑。
刚好路口红灯亮起,停好车,抬手把桃容从仪表台上抱下来。
“傻。”
揉了揉撞到车顶的那块地方,桃容抬手一巴掌轻轻地“pia”在江娄的脸上。
“疼吗?”
“疼。”
哼唧唧地转了过去,拍了拍江娄的手。
“我自己坐。”
江娄抬眸看了眼红绿灯,倒数10秒了,把桃容放在副驾驶座上,给他记上了安全带。
“坐好。”
“哥哥我们去哪?”
“去逢山。”
“哥哥要带我回家吗?”
“桃桃欢迎我吗?”
“欢迎欢迎!我带哥哥好好参观我的家,可大了。”
桃容说着,还用手比画了一下。
“好。”
江娄又趁着桃容不注意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温馨的气氛在狗血情节里总会有些转折来改变。
江娄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历程……真的有些狗血,至少现在发生的事情就是这么地狗血。
——哥哥!小心!
伴随着桃容的一声惊呼,车身剧烈地震动。
车被撞得翻了好几个滚。
江娄下意识地抱住桃容往自己的怀里一塞。
真烦。
……我的新车……
废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娄猛然惊醒。
头一阵钝痛,紧拧着眉,转头看向四周。
……医院?
…………
我的桃枝呢?
“桃桃?”
太久没喝水,一开口,喉咙像是吞了不少刀子一样沙哑得难听。
拔下手背上的针,江娄掀开被子。刚下床,就觉得他跟踩在刀尖上走路一样,钻心的疼。
“桃桃?”
掀开窗帘,没有。
“桃桃?”
掀开枕头,没有。
“桃桃!”
床下也没有……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白费时间?
桃桃肯定不在医院!
他记得桃容最后好像变回了桃枝。
他都被撞翻了好几个滚了……
江娄脸色难看,推开病房的门就往外边走去。
冷汗从他的额头掉落,砸在他的病号服上,显得他更加地……悲壮?
南境抱着一堆零食,正准备去江娄的病房守着他,结果在医院的门口,和面色惨白地江娄迎面撞上。
看见江娄,南境眼里盛满了惊讶,不可思议。
…………意志坚强。
不愧是江娄。
南境都不敢碰江娄。
这家伙浑身是伤,有的甚至见骨!
等,等等等等等……他的腿不是骨折了?
他他他他他!!!!!
这家伙没感觉的吗?
南境急了,脸涨得通红。
医生给他说的一大堆,他都记不住江娄身上有多少大大小小的,什么伤口了。
“你给我回去!你腿骨折没好呢你没感觉?!回去,走。”
旁边路过一位保洁阿姨,南境随手把零食往阿姨怀中一塞。
“都送你了阿姨!……江娄!你给我回去!回去回去回去!”
南境实在是太吵了。
江娄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你闭嘴,我要找人。”
“找谁找?不用找!回去躺着!你是傻吗?不知道疼吗?你腿骨折了还没好透你不知道吗?!!!”
骨折。
没好透。
“我睡了多久?”
“睡?你他妈昏了一个月!差点死掉了!你给我回去回去回去……快点!”
江娄愣住了。
不动,脑子里一片混乱,身体上的痛就越来越清晰了。
江娄明白自己这个样子是哪都去不了的,便也随南境回了病房。
“你有没有……”
“你手里抓着的那根破桃枝?我给扔了……它都扎进你肚子了你还念着它,它能活过来和你说话啊?躺下!不准动!”
江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憋了半天。
“你把他丢哪了?”
抱着被子正准备给江娄盖上的南境,死死地盯着江娄,一把把被子盖上他的头。
“你现在去不了的地方!”
神仙了。
南境想了一个月想不明白。
他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就看见江娄手机死死地攥着一枝桃枝。捂在胸口,跟宝贝一样。
那桃枝的干够长,底端有些尖。有一段直接扎进了江娄的腹部。
不知道为什么,他神使鬼差地把这枝桃枝从江娄的床头顺走了。
看到它末端的那点血迹,南境就觉得隔应。本来是想扔掉了,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它留了下来。
当天晚上,他就梦到了他的祖爷爷。
“一定要把它送回逢山上,切记。”
说完这一句祖爷爷就不见了。
南境迷茫,又不敢不听祖爷爷吩咐。
找了个信得过的人照顾江娄两天他去了趟逢山又回来。
见南境许久没有回答,江娄喊了南境一声。
“你想什么呢?”
“没……”
话没说完,南境猛地瞪大了眼睛。又急忙跑出病房外拉了个医生过来。
“他又晕了!你快给他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
逢山……
逢山……
“阿岚,我想去外边看看……天天待在逢山上,我快长蘑菇了……”
这是桃桃的声音。
江娄肯定。
但这个阿岚是谁?
听语气,好像桃桃和他很熟悉。
“阿岚!你看!彩虹!”
“阿岚!抱抱!”
“不叫,不叫不叫不叫。叫你阿岚不好吗?为什么要叫你哥哥?”
“哥哥,我饿了!”
“哥哥!”
“哥哥!”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桃桃了吗?”
心口疼。
他实在好奇为什么第一次见面桃容就一直叫着他哥哥。
江娄站在一片空白中,听着耳边响起的熟悉的声音,捂着头,半跪在地上。
脑子像是要炸开了一样。
桃桃……
“你是桃花,不会长蘑菇。”
“嗯,我看到了。”
“桃桃,你好轻。”
“桃桃,叫声哥哥。我带你去玩。”
“想吃什么?不能下山。”
“我在。”
“怎么了?”
“……对不起……”
江娄看到了好多。
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的男人在和另一个很美的人在一起。
很美。
那是桃桃。
江娄眼前逐渐迷蒙起来。
他想起来了。
他是岚樾。
桃桃的岚樾。
…………
死寂。
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当中。
“岚樾。”
祥和的声音,让江娄不禁严肃起来,眉宇间充斥着对这个声音主人的排斥,却还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老祖。”
“感觉怎么样?”
南家老祖倒是不介意江娄这般肆意的行为,慈祥地笑了笑,问。
“不好。”
“哈哈哈哈,你在怪我。”
“晚辈不敢。”
“老夫知道,你就在怪我……诶,不用辩解,你听我说。”
江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金光的老人,抿了抿唇。
“您请说。”
“乖。”
江娄:“……”
“老夫当初有没有告诉你,桃容是陛下选中的下一任逢山花神?”
“没有。”
干巴巴的语气。
南家老祖无奈地笑了笑。
“那孩子为你可几乎散了所有的修为,不然以你现在这副凡人之躯可受不住那场祸事。”
江娄的神色不变。
“看来你也不是很担心他。”
南家老祖抚了抚身上的玉珠,笑意盈盈。
“我差了我那后辈给他送回了逢山。我也告诉了他,好好修炼,他会再见到你的。见到完完整整的你。”
“逢山是他的故乡,是他的本源所在,这也方便他重新修炼。”
“您倒是确定他会专心修炼。”
“为了你,他会的。”
“奉行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把桃容送到你身边去,我便料到司命定会给你安排一劫至使你与他分开。他这些年身心都落在你身上了,什么也听不得,只顾着关注着你的一切,耽误了修行。为了让他真正专心修炼,我把你渡给他助他化人形的那份灵力给拿走了。”
“说来你当初离开时与他说的话老夫听了都觉得诛心。桃容这傻孩子可是才有灵时便认识了你,你护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几乎不离身。他对你可真谓是情真意切。”
“……别说了。”
“你知道当初老夫为何非要让你离开他?陛下与你年纪相仿,何况你从儿时便和陛下颇有交集。你该了解陛下的心思。他可是陛下选中的逢山花神,陛下这么些年来对先后的思念我们可都看在眼里。而你在他的身边,影响了他的修炼,耽搁了他的授职。”
“他还小……从他有灵到现在才不过万年!”
“我们都知道他还小,何况他一直待在逢山上,对外界的事半点不知。但陛下等不了。先后的突然逝去对当时还尚且年轻的他打击甚大,陛下对母亲的思念……不,该说是执念了。逢山漫山的桃花是先帝为先后种下的,先后极爱桃花,也为一方花神,便自然地打点起逢山。”
“数万年来,逢山没了先后的灵力逐渐失了风华,陛下眉眼间的愁也越来越重。他为逢山上第一朵有灵的桃花,也是唯一一朵。他该成为逢山的花神的。”
“简直毫无道理!”
“你先别恼。我那后辈正守在你床边等你醒呢。”
“当年老夫为了分开你们瞎扯的一件事让你渡劫九世,今九世已过,你也该归来了。”
江娄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不愿?”
江娄不答。
“神人不同道,亦不可相爱。”
南家老祖笑眯眯地,语气中带上了些可惜。
“我要他。”
“我们随时欢迎。”
————
江娄睁开眼,入目的便是南境跟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怎么了?这副表情。”
“我发现了一件怪异的事。”
“什么?”
“说!你是谁!附身在我兄弟的身上想要干什么?!”
江娄:“……”
嘴角一抽,关心的眼神看向了南境。
“我觉得被附身的是你。”
“开玩笑!怎么可能!小爷我金钟罩护体!”
江娄失笑。
南境看着江娄笑,觉得更不正常了。
这家伙笑也是笑不露齿的,什么时候笑得这么灿烂过。
把脸凑了过去,细细打量。
江娄颇为嫌弃地拨开南境的脑袋。
“走开。”
“神了,见鬼了。”
“……不说白不说,我不听。”
“诶……你是怎么做到的睡了一觉什么伤都好了?”
“想知道?”
“嗯。”
南境点头。
“问你祖爷爷去。”
南境:“…………”
真·见鬼了。
我祖爷爷都不知道没了多少年了。
梦见吗?
————
“不回来了?真不回来了?”
南境扯住江娄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看着江娄说到。
江娄不耐烦地深吸了一口气。
“松手,别装。”
江娄的眼神实在可怖。
南境从心地松开了爪子。
“那你那屋子给我了?”
“随你。”
“那再见!白白~”
南境的面色立即阴转晴,开心地挥了挥手,和江娄道别。
江娄侧眸看了眼南境,眼里带上了点无奈。
也没说什么。
转头就走。
————
三年。
五年。
十年。
南境被他老祖宗教着修仙得了点道了。
百年。
…………
三百年。
千年。
万年。
…………
————
“我都成仙君了,你那宝贝还没成?看来我还挺聪明的。”
南境一手搭上了江娄的肩膀,吊儿郎当地,对着江娄打趣。
“你最聪明。滚。”
推开了南境,江娄不耐地睨了他一眼。
“真是脾气越来越差了。”
南境不满地小声嘀咕,眼睛却被不远处跑过来的人的脸吸引了。
“陛下叫你——我天呐!美人儿啊!”
“哥哥!抱抱!”
江娄被扑了个满怀。
熟悉的桃花香气扑鼻而来,江娄一愣,低头,手自觉地圈住了怀里的人儿的腰。
“桃桃?”
“哥哥!”
“桃桃。”
“我在呢。”
“桃桃……”
“我在我在我在我……唔……”
唇齿交缠间溢出了些许暧昧的声音。
南境自觉地闭上了眼。
瞎了狗眼了。
没眼看。
…………
“……南境,去,把他们俩分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南家老祖出现在了南境的旁边。看着前边腻歪着的两人,指挥自己的后辈去把他们俩拉开。
“我不敢,我不去。”
“胆儿怎么这么小,去去去,多年的兄弟了,还怕他不成?”
“我确实挺怵他。”
“窝囊。”
“有胆你去,别叫我。”
“嘿!怎么和你祖爷爷说话的?”
“我错了,我不去,我不敢。他俩这刚见面,你就让他们亲热会嘛,又不是等不起。”
“你让陛下等?桃容这孩子打破他设下的结界跑出来他立马就知道了,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他授职。”
“等就等呗,你看他敢不敢亲自来把他们俩拆开。”
笑话!江娄回来的第一天直直地就奔逢山而去,结果被陛下设下的结界挡在外边进不去。
陛下深知他这位挚友的脾气,死死躲着他这么久就是不肯和他碰上。
看看,他等桃容等得这么迫不及待,现在还不是不敢自己来就怕他江娄碰上?
没胆。
一吻毕,桃容软软地窝在江娄的怀里。巴眨着眼睛,蹭了蹭江娄的下颔。
“阿岚?还是……江娄哥哥?”
江娄轻笑,又一口亲在了桃容软软的脸颊上。
“桃桃想怎么叫?随你开心。”
微顿了顿。
“我还是喜欢听你叫哥哥。”
————
“桃容花神好。”
“你们好哇。”
桃容开心地摆了摆手,和一边行着礼的两名女侍打了个招呼。
抬眼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自己的江娄,直直地跑了过去。
“桃容花神好美。”
“岚樾风君真是好眼光。”
“你看他们俩站在一起,真般配啊。”
…………
“哥哥,你听到没,他们说我们很般配。”
“你本来就是我的。乖。饿了没?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诶!”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