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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山重   四 ...

  •   四月初,山间淅淅沥沥落了几场雨,花树愈加繁盛,有灵燕衔枝,在木屋檐下筑起巢。
      木昀对新弟弟喜欢得紧,去哪都要带着。春神钻进被窝睡回笼觉了,她替父神叫醒周围山灵。
      两人坐在虎背上下了神山,虎玩心大,木昀性子闹腾,就这么一路玩玩走走,好在路程不远,没误了春时。
      木昀找到个大树洞,将脑袋伸进去喊道:“醒醒啦,春天来了。”顺手掏了颗松果塞给雾凇。
      “山灵呢?”雾凇打不开,借了白虎的爪子划开,吃了果半天没见着山灵露面。
      “等等。”木昀又敲了敲树,一只松鼠从洞里出来,跳到她身上。
      “这就是山灵吗。”雾凇好奇道。
      “是啊,这是松鼠开智成的灵,方圆几百里就它是后天灵。”木昀喂了那松鼠点灵气,它蹭蹭木昀手,跳到树上跑了。
      “山灵是做什么的?”雾凇问。
      “一座山有了山灵就有了好的运势,才能使山上生灵绵长不息,山灵就是镇山的。”
      两人往下一处去,山间薄雾萦绕,瞧见一座矮矮的木头小屋藏在树木间,木昀敲敲门。“起床了,再睡春天就要走了。”
      屋里鼾声停了,门被打开,是个胖胖的老头,走出来打了个哈欠。
      “啊,神君来了。”胖老头笑眯眯,“父神可安好吗?”
      “父神安好,不用担心。”木昀说。
      “那就好,这是?”往日都只有一个小娃娃来,今年怎么有两个。
      “这是我弟弟!”木昀炫耀道。
      “晚辈雾凇。”
      “哈哈,真是个好孩子。”胖老头从袖中掏出甜糕,递给他,“乖乖儿吃糖。”
      雾凇道谢接过,木昀便拉着他走了。
      木昀在雪地上蹦出一串脚印,自娱自乐了一会儿,突然道:“我们来堆雪人吧!”
      “好啊。”雾凇笑,白虎玩到一边去了,两人开始团雪球。
      “哟,哪里拐来的小娃。”雪中一团浓白雾气飘过来,探出只冰凉的手摸一下雾凇的脸。
      “雾凇是我弟弟,不是拐来的。”木昀哼道,把雾凇护在身后。“再不老实,当心收了你。”
      “小娃娃莫喊打喊杀,”雪狸儿躲回雪地,半晌见木昀不理会它,又钻出来,围在两人身遭。它化成人形,雪色的发被兜帽盖住,双腿隐在雾白长袍里,冰蓝的眼盯着雾凇。
      “呀,神君,你猜我看见了什么?”它掩唇笑起来,向木昀探身,尖尖的指甲勾起她的辫子。
      “起开。”木昀常与这些小精怪打交道,既不惧怕也无甚么话说。
      雾凇第一次见雪里凭空变出个人来,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在神山一段时间,早接受了天地间除了人也有诸如神仙鬼怪此类,是以此时乖乖跟着木昀,暗中打量它。
      雪狸儿缩回手仍不走,嘻嘻道:“听说春神收了个幼子,就是他了吧,当真是有缘。”
      木昀正要发作,白虎突然窜回来,伸爪一拍,雪狸儿大惊失色,顷刻间散作一团雪雾逃了。
      “姐姐,那是个什么精怪?”雾凇望一样它逃的方向,只余一两片雪花落到地上。
      “是雪狸,从雪中生的,没甚本事,只乐于张嘴善于逃跑而已。”木昀道。
      两人很快便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待不紧不慢把事办完后,已是春末。神山坐落北地,不似南方一片芳菲,此时群山才开始融雪,要好一阵功夫才见青绿。
      春神每日日上三竿挪出被窝,教小孩识字念书,过午钻进殿后小屋中捣鼓书籍,拆阅来信。雾凇识字认真,稍稍赶上长他几岁的木昀,木昀一颗心被各种玩乐趣事塞满了,对识字的兴趣挤挤挨挨只占了一个小角落。神族孩童长得慢,她虚度光阴得理直气壮。
      “横竖我还有好多时间,先玩了再说。”
      雾凇好奇:“神的寿命是无尽的吗?”
      “这个……我没问过师父。”木昀挠挠头,“反正好久就是了,人食五谷,存肉身所以寿元有尽,神不需要进食,也没有肉身,大约是无尽的吧。”
      “没有肉身?”雾凇戳一下她的胳膊。
      “我是灵气化成,这只是一个形态啦。”木昀道,“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怎样啊,”雾凇惊叹,“那为什么都变成人呢?”
      “因为人类多啊,人形方便些。”木昀又道,“也不是都变成人,有些神君喜欢变成奇怪的东西,但聚在一起时,若是变得五花八门那就一团乱了。”
      “奇怪的东西?是什么?”
      “嗯…就像捏面人一样把自己捏成形状,或者把各种喜欢的东西拼凑到一起。”木昀跟他分享神君们的独特喜好。“明贞君喜欢变成一团红缨挂在自己的长枪上睡觉,北方的望楹君喜欢当一条被冻在冰里的鱼,还有年纪最大的樘素君总是跑去人间屋顶上做一片瓦,哈哈哈总是被梁上人踩。”
      雾凇忍俊不禁。
      木昀有心逗他,眨眼间变成一个半人高的雪球朝他滚去,雾凇边笑边躲,雪球又化成只白貂绕着他转,“来抓我呀哈哈哈。”木昀窜上他肩膀轻轻一蹬腿跳进雪地里,雾凇跑去追她,往凸起的雪地上一扑,木昀从他手里溜走变回人形。
      打打闹闹间发现一段平缓的雪坡,她冲雾凇笑:“看我看我!”便躺在地上咕噜咕噜滚下去,滚到坡底咯咯傻笑。
      雾凇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已经被她带着玩疯了,什么诗书礼仪君子有度全抛到九霄云外,学着她也咕噜下去,一同傻笑。
      白虎仿佛得了巅病,将一身毛在雪里滚得乱如蓬草,拍了几爪雪又跑没了影。木昀把自己拍在雪上,印了个人形的坑,雾凇有样学样,与她并排躺着。
      “姐姐,”雾凇指着不远处雪崖,“山在动。”
      “哎呀雪崩了!”木昀反应过来拉着弟弟拔腿就跑。她挥手召出武器变作一个圆盘载着两人飞,奈何离雪崖太近,她年纪尚小灵力不足,哪里跑得过疾如旋踵的雪崩。
      眼见着雪海要扑到头顶,木昀一把抱住雾凇,大叫道:“父神救命!”
      话音未落,人已安全落地,春神松开他们衣领,“可有受伤?”
      不远处雪倾泻而下颇为壮观。雾凇道:“没有受伤。”
      “昀儿错了,不该带雾凇在危险的地方玩。”木昀乖乖认错,她即使被雪埋了也无甚要紧,但雾凇是个凡人,恐小命休矣。
      “积雪不稳,日后当心。”春神揉揉她脑袋。

      群山雪化,溪流汩汩。
      木昀抱着花指挥小童拿花瓶,将花插了摆到案几上。她瞧着朵花好看就采,一捧花长短不一形色各异,开得相当灿烂。
      雾凇评价:“姹紫嫣红。”两人笑成一团。
      春神在溪边席地而坐,悠然煮茶,小桌旁支一竹竿等鱼咬钩。他墨发铺身,发尾蜿蜒在袍摆与草地间。
      “父神肯定钓不到鱼。”木昀道。
      “为何?”雾凇站在树后探头。
      “因为这溪是雪水化成,哪里会有鱼。”
      “那父神为何要钓?”
      “可能是闲。”木昀牵着他从树后出来,“咱们去闹他。”
      木昀撷一朵花,花茎在她手中生长,次第绽开编成个花环,她悄悄走过去戴在春神头上,雾凇捂着嘴弯着笑眼。
      “作甚呢?”春神探身往水面一照,笑着将花环扶正了,提壶烫三只小杯,沏上茶,雾凇挨在他身边坐下,草地上露珠早已被太阳晒干,摸上去清凉柔软。
      木昀热爱打滚,险些滚到水里去。
      春神勾指引水边青草拦住她,“当心,滚下去了还得把你钓起来。”
      “那父神今日就不是无功而返啦。”她趴在岸边把手伸进水里,在小石上一点,变出一尾蝴蝶鲤,晕头转向地转了几圈咬上春神的空钩。
      “快拉上来。”春神拍拍雾凇。
      雾凇拿着杆往上拽,那石头变的鱼扑腾着离了水,可惜春神钓鱼不带鱼篓,只好叫小童去拿鱼缸,那鱼被雾凇捧在手里不动了。
      木昀道,“灵气不够,我再点一下。”说着伸指戳戳,鱼又活蹦乱跳,雾凇手忙脚乱险些没抓住。春神把杆子扔回去,小童飞快跑抱着一只小青瓷圆肚缸跑来,雾凇把鱼放进去,两只脑袋挨一起看它吐泡泡。
      “它吃鱼食吗?”
      “应该是吃灵气。”
      “没有灵气就变回石头?”
      “当然了。”

      水绕山重,绿林浪生,谷风吹动山间云雾,神山之巅金乌撒光穿云而下,玉阶明亮,煞是好看。
      一只白鹤翩然而至,在殿前踱步,忽然展翅欲飞却被细细藤套住了脚,它惊慌挣扎,羽毛乱飞,却见木昀哈哈大笑地跳出来,白鹤气得伸颈啄她,木昀拔腿就跑。
      雾凇拎着一袋糖果点心过来,踮脚摸摸白鹤,将袋子系在它身上。“怎么不见白虎?”
      “它会自己回去的,不必管它。”
      已入夏,木昀要回家去,雾凇有些舍不得。
      “明年春天还会来的。”木昀抱抱他,“你要好好吃饭,明年或许就比我高了。”
      “嗯,”雾凇点头,“姐姐再见。”
      木昀爬上鹤背,白鹤展羽,往远山处去。

      雾凇回到屋中,春神正在作画,桌案上青蝶盛墨,白玉作洗。
      “父神在画什么?”
      “山。”春神答。
      雾凇瞧着不像山,倒像几根树枝。春神信手下笔,看得人一头雾水。
      “来,试试。”春神把笔递给他,让出案前位置。
      “我还不会作画。”雾凇老实道。
      “我也不会。”春神笑,“教不了你,那就来下棋吧。”
      春神是个臭棋篓子,跟八岁小儿下得势均力敌。
      雾凇端坐于棋盘前,盯着白子落下势头令人捉摸不透,以为父神让着他。春神侧头瞧了一眼窗外,眨下眼。
      片刻,窗框上扒上一只爪子,雾凇被抓挠声吸引。又一只爪子努力往上爬,弯曲的爪尖从毛里探出来勾住木头,雾凇想去帮它又怕被挠,转头瞧春神。
      春神探身提了一把它脖子,胖乎乎圆滚滚的毛团便滚上了桌案。
      “山上还有狸猫!”雾凇试探着伸手,那猫儿晃晃尾尖用脑袋蹭他。棋子滚乱,已被抛之脑后,春神不知从哪摸出来根绑着彩绳羽毛的木棍,在猫面前一晃递给雾凇,猫霎时往前扑去。雾凇却不知道躲闪,被扑了个正着,他感受到羽毛被拖咬的力度,新奇又有趣。
      “躲它。”春神从猫肚子下摸出颗黑子扔回棋笥。
      狸猫松口后退,蹲伏在案上,灰色的圆瞳直勾勾地盯着轻晃的羽毛。雾凇抖抖木棍,猫头便跟着转,即将被猫爪抓到时羽毛灵活地跳开了。狸猫扑了个空,胖乎乎的身子盖住了大半张棋盘,打了个滚爬起来喵了一声,雾凇乐不可支。
      春神若无其事地收好了乱滚的棋,放到架子顶,并决定抛弃这个玩具了。
      木昀不在,雾凇便成日跟在春神身边转,春神清闲无比,日日就是捣鼓些五花八门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唯一爱好就是看民间志怪话本子,雾凇瞧见过一大鹏鸟运了只大书箱来,箱中满满当当的书,春神饶有兴趣地指挥小童整理到书房去,边看边教他识字。山上光阴漫长,尽可以懒睡懒起,春神在毛绒窝里难以自拔,雾凇便将小桌摆到了窝边。
      他对着帖子练字,没在书房翻到从前临的,便新找了本好看的。春神睡醒,神游天外地起来喝茶,将小童做好的点心端来给小孩,顺手弹了下鱼缸,那焉头焉脑的石头鱼不仅又灵活了,瞧着还似乎长大了一圈。
      春神没养过人类小崽,寻思没有玩伴雾凇许是会觉无聊,神山上的活物只有飞禽走兽,能说话的小童都是灵力捏的假人。雾凇乖得不行,也不闹他,春神睡觉都不踏实,怕孩子闷出什么毛病来。
      “雾凇,可想下山去玩。”
      “可以吗?”雾凇仰头看他,春神一笑,“走吧。”
      神山在群山最高峰,云雾缭绕,山腰高出四周山顶,常年被雪,往下翠微深杳,层林叠嶂,白鹿顶着双枯枝色的角跑来,雾凇只瞧见个白点,后发现是头鹿,待到了近前才看清——这么大。
      白鹿低头去蹭春神,春神挠了下它下巴,把雾凇抱起来,轻盈落在了鹿背上。雾凇摸摸鹿毛,又摸鹿角。“父神,它是哪儿来的?”
      春神答:“是附近的山灵。”
      “山灵是个鹿?”
      “只是变成了鹿的样子,它本来是团灵气。”
      雾凇似懂非懂点头。
      白鹿慢慢走了几步忽然跳起来。
      “它在飞,可是它没有翅膀。”雾凇道,这鹿腾空蹬蹄子子又跳出去老远。
      “它在踩着风跑。”
      “好厉害,山灵都这样厉害吗?”
      “是。”春神替他拢拢斗篷。“冷不冷?”
      “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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