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要去考试了》事已至此

1、1.被一只羊改变的命运

　　等待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心跳加速的事情，事情发生反而没那么害怕。“等待”不是，等待不论长短，一旦开始，肾上腺素急剧飙升。
　　站在皇城根下等待放榜的秀才和站在两军阵前等待开战的战士，那种等待的心理压力，于恐怖片又有什么区别。
　　小林正在经历前者。
　　寒冬。小林穿着黑袄急匆匆从国考考场出来，往高铁站跑。凭借多年考试练就的直觉，她知道自己没戏了，但也没有过多情绪，毕竟她的考试之路才刚刚开始。小林不是学霸，可在考场上，她也没有输得很惨，一般情况，一般水平，一般成绩。
　　1999年，小林降临在这个世界上。她满月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抓周，钱、算盘、面饼、钢笔和锅铲，还没开始抓，钢笔就被塞到小林手里，全家人高呼这准是个状元。
　　到底是不是个状元，抓周也说了不算。
　　小林奶奶抱着小林，蹚过门前的小河，越过村前的山丘，找到隔壁山上的神婆算命。神婆欲言又止，告诉奶奶，这丫头没有大学的命，实在难以逆天改命。
　　但这句话在世界上仅仅存在了几秒，就被奶奶塞进神婆手里的绳子改变。绳子的那一头拴着一只卖得上好价的羊，看在羊的面子上，神婆说出那个改变小林命运的方法。
　　于是，在闷热的傍晚，小林奶奶艰难地爬上瓦房，站在房顶，冲着东方挥着小林的小衣服大喊：“文曲爷，俺知道今天您下凡，俺们家特意来接你了，你可要记住俺娃的名字，是林禾啊。”紧接着，嘴里是一串加密的话，谁也破解不了。
　　天气闷热，乡村像一个巨大的蔬菜大棚，浅浅地呼吸一口，都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呛水了。奶奶划着火柴，接连几次都点不着手里的黄纸，心中不免生气，骂神婆是睁眼说瞎话的骗子。
　　万幸，划掉最后一根火柴，黄纸全都烧了起来，漫天纷飞的黄纸灰烬，钱和心意全送到文曲星手里，一分不少，恨不得再去买沓黄纸，再多烧一点，多多打点天上的神明。
　　燕子从烧纸的灰烬上飞过，搅起一小阵黑色旋风，小林奶奶还没跟文曲星对完话，天热阴沉，暴雨将至。
　　“娘，快下来。”小林妈妈着急地把小林放进摇篮，爬楼梯扶婆婆下来，奶奶从瓦房上下来的那一刻，大雨倾盆，几秒钟就从院中汇聚成水流。
　　夏天就是这样，前一秒晴空下一秒暴雨，雨水冲走燃烧的灰烬，汇聚成黑色小溪沿墙根流走，水泥地上被火焰烤出黄色印记。
　　“下雨如下财，风雨贵人来。”奶奶望着门前的雨，挥舞小林的手臂，逗她开心。那天傍晚，下了一夜的雨，自那以后，每一个决定小林命运的重大时候，好像都发生在夏日。
　　这些都是小林长大后才知道的，每当小林抱着奖状回家，奶奶总会把话接过去，再次重复起小林刚出生那一年，她抱着小林改天换命的经历，如果不是奶奶对着天磕头，小林就是笨蛋一个。
　　“你是不知道，那天多热，我热得差点中暑，还跪在地上替你给老天爷磕头，就为了求他给你个好脑子，我磕的膝盖都疼。”
　　“你是不知道，那天多冷，我就顶着寒风替你给老天爷磕头，就为了求他给你个好脑子，我磕的膝盖都疼。”
　　小林听得多了，也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是冷还是热，反正奶奶功劳最大。
　　小林国考结束后，返校的途中顺道回了趟家，说起自己这场公务员考试，大概是没希望了。奶奶又把话接过去，再次强调小林多聪明。
　　“这次不一样，以前都是考试求学，这次是找工作，考上了就是公务员，各个都铆足了劲。”
　　“公务员是什么？”奶奶好像从未听过这个工作。
　　“就是城里那些机关单位的人。”
　　“那就是吃官粮的。”
　　“也可以这么说。”小林对公务员也是一知半解，只要奶奶听懂就行。
　　“你放心好了，你小时候说你考不上大学，我都能给你改命，改天我去庙里给你拜拜，你就能考上了。”奶奶说着点了一炷香，插在门后的香炉里。
　　“就那一只羊，你还想让老天爷保我一辈子啊。”小林摇摇头，没话讲，香炉里缓慢溢出的烟冲得小林鼻子难受，想打喷嚏。
　　放在小时候，小林还会犟嘴，拿出科学老师告诉她的知识，对奶奶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神，凡事都要靠自己。但说了这么多年，奶奶不听，小林也倦了。
　　再说，现在长大了。
　　万一呢，万一真的保佑进面了呢。小林也打心眼里希望菩萨再保佑自己一次。不用多，就这最后一次。
　　说实话，这么多年，林家对小林在教育上的投资，全部加起来也就是送到神婆手中的一只羊和几篮子鸡蛋。神婆说了一些前程顺遂的话，全家喜笑颜开，等待小林快快长大，上天将光明的前途主动送到她手里。
　　说家里人不重视教育吧，毕竟愿意在90年代花一只羊去改变小孩的命运，说重视教育吧，至于其他教育投资，完全没有。小林一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全班买本《智慧鸟》，小林爸爸一听价格，15元。“买什么买，要是聪明，不用教材也能学好，买了也不做，干浪费。”
　　小林为了交作业，每天就抄书，把同桌的《智慧鸟》从头到尾抄了一遍。期末，小林考了100分，老爸再次拿出他的名言：你看吧，要是聪明，不用教材也能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