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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肉汁薯条 你正在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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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正在和你的邻居——天行者先生,大眼瞪小眼。
安纳金坐在靠墙的卡座里,双臂在刚抹过的桌面上弯曲,姿势僵硬。在他身后,灰蓝色的暮色从玻璃窗外灌进来,同灯牌在玻璃上映出一层橙红色的光,反在他的鬓角上。
明明几分钟前,你还在帘子后面打发时间混日子,纠结着要不要顺手偷根薯条。
现在,你站在他的桌旁。
店里很吵。叉子叮当敲盘子,玻璃杯内啤酒泡沫炸裂,电视上重播播着棒球赛,主持人老一套的虚假兴奋腔调,听得你昏昏欲睡。炸薯条的油烟味和老式点唱机漏出来的低音鼓点混杂在空气中,可你的注意力全在他那张帅脸上。
发黄的吊灯光把他的轮廓切得发生,蓝眼睛浸在阴影里,带着那种“为什么哪儿都有你”的老旧神情,难以言说。他上下打量你,最后停在你那身制服上,眉头又拧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你会在这儿。
根据你长久以来的观察,安纳金有个习惯,他喜欢用那种……从眉毛底下看人的方式。即使你实在清白,也总会因此心虚不已。你下意识地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红白条纹的服务生衬衫,领口有点皱,手插在沾着点油斑的围裙口袋里,抓着塞成一团的餐巾纸、打火机还有上一个顾客给的小费。实在算不上什么青春有抱负的模样,不够体面,也没有多么可爱,但你站得笔直。
“晚上好,天行者先生。”你笑着,嘴角上翘。嘴上叫着他先生,但实在是显然太过自鸣得意。
他抬头瞟你一眼,随即翻了个白眼——粗鲁。那动作和你上周把他的车倒进花坛时一模一样。但同时,看着安纳金那疲惫的淡淡恼怒表情,还是让你的心情有了变化。在你“大度”的原谅他后,气氛莫名其妙地轻松不少。
你用圆珠笔轻敲着小本子,“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从嗓子里没劲地低哼一声,很勉强。
“说得也是。”你自问自答,耸肩。
安纳金仍旧坐在那里,沉默着,埋头翻着菜单,一页一页。老一套的工装裤、旧夹克,衣角浅浅的颜色深浅不一。在昏暗的灯光下,唯有那条银灰色义肢,在灯光下泛着一丝晕晕的冷光,金属线条明晃晃的。
你记得他会用两根假手指夹着香烟狂抽。那如果你凑近他,是不是就能在他的夹克上闻到烟草?或者汽油……
你花了一秒在脑子里想象他坐在卡车里:窗开着,烟雾缭绕,面庞被仪表盘的光照亮。
他终于抬起头。
“你在这干什么?”他问。
“赚点零花钱。”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真手揉搓下巴。那一圈淡淡的戒指压痕,就在他的无名指上。
“这么晚还在这儿?”他转而问道,眼睛微微眯起,瞥向收银台上方的时钟。
你不太确定他的想法,但你猜,在他看来,你这样的年轻女孩,现在该躺在床上睡觉,或者醉死在某个酒吧。只是安纳金并不足够了解你属于其中哪一类。反正不该在这家满是流氓和单身汉的油烟餐馆里打转。
“或者……现在的孩子都爱干些什么?玩电子游戏?对着手机尖叫?”
这话里没什么温度和音调起伏,语气淡得即将从空气里消失,但你还是品出了那点不情愿承认的调侃。他眼睛里带着些奇怪的打趣,是真的在看你,在琢磨。也许对他这种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接近于问候的东西了。
“德克斯呢?” 他突然问。
你知道他说的是谁。德克斯·杰特斯特,社区里没人不认识的胖子,也是少数能让安纳金偶尔点头的男人。块头大,总是穿着一件陈旧的油渍围裙,叼着牙签在后厨玩了命地炸炸鸡,皮肤都被油烟熏成深褐色,唱猫王时会露出几颗金属补牙。
他这转角小馆的肉汁薯条一绝,脏得有名却好吃。退伍兵、嬉皮士、离婚男、夜班司机都爱在那儿凑一起,喝啤酒、吹牛、骂总统,可一到吃饭时,倒都能和平共处,实在是稀奇。
“厨房堵了。”你说。
真相是同行恶意举报,老板正撅着屁股在后厨掏油污管里的烟屁股,嘴里还骂着卫生局的狗屁条例。
你觉得倒也没必要告诉安纳金这些小细节。
“你找他?”你装得不经意,但还是从小本子上方瞥他。
他的手指还压在剥落的贴面餐桌上,义肢轻微地嗡嗡响着。听到你的问题,他的下颚明显绷紧,不过也就是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德克斯?”他哼了一声,摇头。“不。”
过于明显,这是一个敷衍的谎言,安纳金回答得太快。但显然,他来这里不是为了陪伴,更不是为了食物,除非有什么事情,你从没见过他和别人闲谈过。就算他真的饿得半死,又怎么会耐着性子跟你这个烦人的孩子扯半天淡?
安纳金的目光越过你的肩膀,望向后厨门,又转回来落在你身上,那眼神在琢磨什么,掂量着该说多少话,直到能刚好够打发这尴尬的时刻。
他微微往后靠时,皮革在他体重下发出吱吱的呻吟。
你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滑稽。一个肩宽腿长,脾气坏得远近闻名的男人,坐在德克斯这家油烟四起的小馆子里,对着一张塑封菜单摆出如临大敌的表情。
也许他有社交障碍,或者他尊严感过剩,说不定更糟糕,他已经开始老花眼了。
你并不了解安纳金,所以你尽情发挥想象。
于是你替他做了决定。
“你要是继续这么翻,”你瞥了眼那本被油渍和指印浸得发软的菜单,“今晚能吃上饭才怪呢。”
安纳金抬眼看你,没笑,嘴角却很轻地抽动了一下,某种讥讽临时改了主意,没彻底落地。那双蓝眼睛在昏黄吊灯底下更显深邃,又带着几分好奇,偏偏还带着一点讨人厌的专注。
这恰恰说明他还真在听你胡说八道。
“我可以帮你省点时间。”你把小本子往掌心一拍,手肘压上桌沿,顺势俯下去一点,摆出一副专家架势,低头翻菜单,煞有介事得过了头。
“你要是想活着走出去,周三特价肉排就别碰。上礼拜有个卡车司机吃完,在厕所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时眼神都清澈了。汉堡可以,前提是你不问肉从哪儿来的。肉汁薯条不错,虽然德克斯今天心情不咋地,但毕竟招牌,他闭着眼睛也能做。”
你手指在菜单上一路点下去,语速飞快,越说越起劲。
“我推荐这个——热辣黄金单身汉套餐。一个汉堡,一份肉汁薯条。奶昔?啤酒?黑咖啡?去掉沙拉,假装你不在乎胆固醇。”
你嘟囔得飞快,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全然进入了一种推销之神的超然境地。要是哪天德克斯真把你开了,你去商场卖电视也能干得风生水起,逮着一个顾客就能把人忽悠到连遥控器延保都一并哄走。
你低头在本子上刷刷记着,故意抬眼看他一眼。
“不过有个关键问题。”你把笔尖点在纸上,“你会给小费吗?”
安纳金盯着你。
他这次是真的差一点要笑了,就差那么一点。嘴角抽动,没彻底完成这个表情,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眼尾那点细纹被灯光轻轻托住,转眼就没了。你头一回这么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曾经一定很会笑。不是现在这种短促又罕见,还带着点疲惫的动静,而是更年轻,更莽撞一点的时候,某种能把整张脸都点亮的爽朗东西。
这念头转瞬即逝,快得让你怀疑只是店里的灯泡又接触不良。
“看你表现。” 他说,顿了顿,又把菜单往你这边一推,“就要那个…什么鬼套餐,黑咖啡。“
“成交。”你咧嘴一笑,低头记单,字潦草得很有职业精神,“天行者先生今夜将获得本店最缺乏人道主义关怀的一顿饭。”
他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别叫我那个。”
他表现的相当无礼,可你戏弄完他只觉得神清气爽。你刚要张口还回去,吧台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宝贝,续杯!”
你没回头,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又呼出去。
六号桌的秃顶吉姆,每次续杯都喊得跟自己快断气似的,还顺带拿那双浑浊的小眼睛把每个路过的女服务生从头到脚扫一遍。你一直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人拿咖啡壶敲碎他的脑袋。
但工作毕竟是工作。
“来了。”你抬手应了一句。
安纳金朝那边扫了一眼。
吉姆当然毫无察觉,肚子顶着桌沿,嘴里嚼着牛肉干,依旧在看球赛和别人互相放屁。
“我马上回来。”你说。
“站着。”
你还真站住了,转头看他,眨了眨眼。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比起挽留更接近命令。安纳金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眉头立刻一拧,补救得又硬又别扭。
“先把我的单下了。”
“好凶啊。”你把单子夹进夹板里,“你这样我很难给你好服务。”
安纳金抬头看你。眼里的烦躁还在,但底下又压着别的什么,懒得解释,也不肯让你轻易看明白——大概是觉得可笑。你也见好就收,朝他咧咧嘴,转身去给六号桌续杯。
啤酒倒进玻璃杯时泡沫蹿得很快,白花花堆在杯口,带着一股廉价麦芽和冰柜味。吉姆还想顺嘴搭两句毫无意义的骚扰性废话,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他越过你的肩膀看了一眼,神情莫名收敛不少。
你不用回头都知道为什么。安纳金八成还坐在那儿,沉着脸,活像这店里谁再多放一个屁,他都能听出冒犯意味。
你给那桌人续完杯,端起空篮子和脏盘子,一溜烟钻进后厨。门帘一掀,油烟、肉汁和清洁剂的味道一起扑上来。德克斯正背对着你,弯着腰对付那条倒霉的排污管,围裙后摆撅得很有存在感,嘴里还在骂卫生局、举报人和现代文明。
你报了安纳金那桌的单,又顺嘴说了句:“对了,我那位好邻居好像找你。”
德克斯撅着的屁股顿了一下。
虽然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但你还是察觉到违和。德克斯在那一堆油污和烟屁股之间哦了一声,语气平静得令你挑眉,随后他头也不回地把一袋垃圾塞进你手里。
“倒了。”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德克斯终于直起腰,丝毫不嫌弃地拿牙签剔了剔牙,镇定得很不自然,“我还听见那帮混蛋又要续杯。去干活,孩子。”
你被轰走了。
你嗤了一声,只得拎着垃圾往后门走。铁门一推开,外头的晚风卷着潮气灌进来。天压得很低,停车场尽头的霓虹牌一闪一闪,远处隐约滚过一声闷雷。
分明要下一场大雨。
你把垃圾扔进铁皮桶,盖子哐当一声合上。再折回店里时,前厅的灯光似乎又黯淡了些,窗玻璃外浮着潮湿的灰蓝色。吧台边有人大骂裁判,天花板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把炸物和洗洁精的味道在空中搅得难舍难分。
你下意识朝那张靠墙的卡座看去。
安纳金不在。
那本被他翻得皱巴巴的菜单还摊在桌角,你同事刚把他的黑咖啡端上去,白瓷杯口冒着细细热气。人却没了,走得无声无息。
“他人呢?”你问。
端咖啡的是雪莉,嚼着口香糖,眼线锋利得能杀人。她把托盘一夹,冲后头抬了抬下巴。“谁知道。刚才胖子出来叫了他一声,他就跟着去了。你给他结账没?”
“还没。”
“那就祈祷他别死在后巷里。”她耸耸肩,扭着腰走了。
你没吭声,心里蠢蠢欲动的同时,脚也动了起来。
后厨另一边那条通往储物间和侧门的小走廊,地面湿滑,平时没什么人去。灯管坏了一根,剩下一根也活得十分勉强,白惨惨地闪着。冰柜压缩机在墙后头发出低沉的轰鸣,令你压力倍增。
好吧,就偷瞧一眼。
走廊尽头的门半掩着,门后堆着汽水箱和冷冻薯条,窄得要命。德克斯庞大的背影堵在那儿,把光线切掉一半。安纳金站在他对面,肩膀绷着。你只能看见他高大的侧影,整个人都比平时更有距离。
他们在说话。
你听不清。
排风扇轰隆隆转着,后厨有人摔锅,电视里的解说从前厅一路飘过来,全挤在这条走廊里,宛如一锅没煮开的浓汤。你眯起眼,只能看见德克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四四方方,不大,外面套着很普通的白纸盒,随即递给了安纳金。
安纳金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塞进夹克内袋,压得严严实实。
你在内心深处狠狠谴责自己,手却扶上门框,努力伸长耳朵。
德克斯又说了句什么。
“不是我说,也许你该去看医生,那对你有好处。”
安纳金下巴一紧,偏过头,脸色难看得吓人。
在那个时刻,他整个人都沉下去了,身影连灯光都照不明朗。
后面的部分你就听得不再真切,断断续续又朦朦胧胧。总之,伴随着一些脏话,安纳金似乎对医院,医生这类相关的事情都抱有很大的意见。
你正偷听得入神,身后猛地响起一声喊。
“你在这儿偷什么懒?”
你整个人差点跳起来,汗毛直立。雪莉拎着冰桶从拐角探出头,头发有点乱,口香糖嚼得震天响。
“四号桌要番茄酱,还有个酒鬼吐了一地,你躲这儿干什么?”
“嘘!”
再看过去时,德克斯已经把门推得更窄,只剩下一道缝。雪莉不死心地要往前凑,你只好呻吟一声,拿肩膀顶着她往回拱。
你被迫回到前厅,继续给醉鬼添啤酒,给家庭主妇拿额外餐巾,给抱怨薯条不够脆的混蛋赔笑脸。可你在这一团糟里端着托盘打转,脑子里的想法却始终没离开过那只白盒子,或者是安纳金。
大概二十分钟后,他就回来了。
安纳金坐回原位,姿势和离开前没什么差别,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你忙昏头时看到的幻觉。他面前那杯咖啡还冒着一点热气,只是没先前那样盛了。
你把他的餐端过去,盘子落桌时识趣地放得很轻。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心情显然不怎么美妙,可在看到你时,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的热量爆炸套餐。”
安纳金瞥了你一眼,把叉子拿了起来,低头切开汉堡。灯从头顶打下来,和他额前散乱的头发都衬托得那道旧疤格外显眼。金属义肢搁在桌边,冷冰冰的,和盘子里那摊热肉汁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德克斯准备什么时候放过你?”
这句话实在意味不明。你穿着那身可笑的小工作服汗流浃背,试图在稳住满杯的咖啡壶的同时回答他,顺便再戳破他对你的谎言。
可惜,你并没什么立场。
“怎么。你要投诉老板剥削员工?”
他哼了一声,“他看着会先把你炸成薯条。”
“那我大概会卖得很好。”
他那点几乎算不上笑的动静又出现了一下,转眼就没了。
这样的小时刻总是活不长。纵使你实在恋恋不舍,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它就自己缩回那层壳子里。你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对着他发愣,那样未免太没出息。
你把那篮肉汁薯条往他手边推了推,故意说得一本正经:“尝尝看。运气好的话,今晚不会拉肚子。”
说完你才转身回到吧台边,双手托着脸,隔着半个店堂去看他的背影,尝试着把那种蠢蠢欲动压回肠胃最深处,最好直接淹死在胃酸里。
结果当然没什么用。
今晚你大概率会持续观察你的邻居,密切留意。